腊月二十六,北风刀子一样割脸,我和建国提着两大包东西站在娘家门口。
建国把行李放下,搓了搓手,朝我讪笑:"春梅,要不……我先去镇上等你?"
我心里一紧,拽住他胳膊:"说啥呢,一起进去。"
门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炖肉的香气,混着煤炉子的烟火味,这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气息。可今年,站在门廊里迎我的不是妈,是弟媳妇晓玲。
她穿着一件深红的羽绒服,头发烫过,手上戴着块表,一看就不便宜。眼睛从我身上扫到建国身上,停了一秒,停在他那双沾了泥的布鞋上。
"哟,姐回来了。"她声音甜,笑容里却有什么东西叫我不舒服,"这就是姐夫啊?"
建国老实,低头叫了声"晓玲"。
晓玲嗯了一声,扭头进屋了,没有接我们手里的东西。
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眶就红了:"春梅,总算回来了。"
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
吃饭的时候,问题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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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建军在县里开了个建材店,这两年挣了些钱,把娘家的老屋推了重盖,盖成了两层楼,宽敞气派。饭桌上,晓玲絮絮说着新装的地暖、买的欧式沙发、准备换的大彩电。
建国夹着菜,一声不吭。他是镇上砖厂的工人,一个月三千来块,我在镇卫生院做护士,两个人凑一凑,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不缺吃穿。
可在晓玲眼里,大概我们就是那种"穷亲戚"。
饭后,妈准备安排房间,晓玲从楼上下来,脸上堆着笑,声音轻飘飘的:"妈,楼上那间客房,我娘家侄子过两天要来住,被子都换新的了,怪可惜的……"
话没说完,意思说完了。
妈脸色变了,嗫嗫嚅嚅:"那……那就先住……"
"后院不是还有间屋嘛。"晓玲接话接得溜,"上回建军说那屋冬天也暖和,生个炉子就行。"
我知道那间屋。那是以前放柴火农具的地方,我爸在的时候用来堆杂物。后来翻盖新房,那间矮屋留下来没拆,也没怎么收拾过。
我抬起头,正要开口,建国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那间屋的门一推开,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夹着木头的陈腐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墙角堆着几袋化肥,屋顶一个角落有块发黄的水渍,地上是凉的,手摸上去砖缝里还有湿气。
建国点上了那个生锈的小煤炉,火苗窜起来,橘黄的光在昏暗里晃。
我盯着那堆化肥袋子,鼻子发酸。
"春梅。"建国蹲在炉边,声音低,"你哭啥,我给你暖。"
"我没哭。"
"眼圈红了。"
我转过脸去。屋外北风呜呜地刮,偶尔有枯叶打着转贴上窗纸,发出簌簌的响声。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爸生病,家里揭不开锅,是我一个人在外打工寄钱回来。后来嫁了建国,妈说建国人好,靠得住。那时候晓玲还没进门,建军也还是个愣头青。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厨房帮妈做饭,晓玲已经坐在餐桌边刷手机,茶杯端着,一副等人伺候的架势。
建军进来,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自在,低头扒饭。
我没说话,切菜、炒菜,手里的活干着,心里头把这几年的事情过了一遍。
妈端着碗,悄悄走近我,声音压得很低:"春梅,别往心里去,晓玲她就是那个性子……"
"妈,"我放下锅铲,"建军知道昨晚我们住哪儿吗?"
妈没答话,眼神躲开了。
我懂了。
吃完早饭,我让建国收拾东西。晓玲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哟,这就走了?"
"嗯,"我套上外套,转头看了她一眼,"晓玲,新年快乐。"
她愣了一下。
建军送我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嘴张了几次,最后憋出一句:"姐,以后……多回来。"
我点头,没说别的。
走出那条老巷子,北风还是那么冷,建国把行李包拎到一只手,腾出另一只手来握住我的。他的手粗糙,掌心是暖的。
我没有回头。
有些体面,是人给的;有些体面,是自己站出来的。这个年,我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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