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的哨声刚响,我就被工友推了一把。
"老李,你今天不去啊?"
我回过神,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车间门口,几个小伙子挤在一起往外张望,眼神全往一个方向飘。我不用问也知道——那个方向,是检验组的更衣室。
她叫沈晓玲。
整个钢厂上下,提起"厂花",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不是那种涂着厚厚粉底、穿着花花绿绿的妖艳劲儿,就是个普通姑娘,梳两条辫子,笑起来眼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可不知为什么,她往那儿一站,就跟别人不一样。
我认识她,是因为一碗绿豆汤。
去年夏天最热的那阵子,车间里的温度能把人逼出一身油汗。我那天拧开水壶,发现里头空的,正要去打水,沈晓玲端着个大铝盆从旁边经过,里头是绿豆汤,还冒着热气。
"喝不喝?"她侧过头问我,眼神直接,不扭捏。
我愣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那碗。汤里放了冰糖,甜津津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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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唇都白了。"她说完就走了,辫子在背后晃。
就这么一碗绿豆汤,把我心里的一根弦拨动了。
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她对我确实不一般。下雨天她会专门绕路来告诉我"你的自行车没锁棚";厂里发福利,她会替我多领一份,说"你肯定忘了去领";有一回我发烧请假,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住的地方,提着一兜姜糖和藿香正气水站到了我宿舍楼下。
工友们都撺掇我:"老李,人家姑娘都贴到脸上来了,你还等啥?"
可我心里有个说不清楚的疙瘩,一直没开口。
直到那年秋末,厂里组织联欢,我喝了两口白酒,壮着胆子把她拦在了操场边的老槐树下。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稀稀拉拉地打着转儿往下飘。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冲床的声音还响。
"晓玲,我喜欢你,你能不能跟我处对象?"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低下了头,拇指在掌心里反复搓着。
"李师傅,你是个好人。"
就这一句,我什么都明白了。
"好人"这两个字,是世上最沉的两个字。
我硬撑着笑了笑,说没事,别放在心上。她也没多说,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急,像是也不好受。
那以后,她该怎么待我还是怎么待我。下雨还是提醒我,发了好吃的还是想着我,见面还是叫我一声"李师傅",眉眼里没有半分尴尬。倒是我,有段时间看见她就想绕路走,看见她跟别的小伙子说话,心里就像被人捞了一把。
我问过跟她要好的刘嫂,刘嫂叹了口气:"晓玲不是不看重你,是她妈早就给她相看了一个,对方家里有房有工作,她妈一门心思要撮合这门亲事。晓玲是个孝顺孩子,她拗不过的。"
我沉默了很久。
这事儿没什么可怨的。不是我不好,也不是她不好,就是那个年月里,多少姑娘的婚事都是这么定的——不是嫁给喜欢的人,是嫁给条件合适的人。她妈守了半辈子寡,就这么一个女儿,能不盼着她过得稳当些?
后来听说她真的结婚了,嫁的是纺织厂的一个会计,听说人不错,对她也好。
我没去喝她的喜酒,请了病假待在宿舍里,一个人喝了半瓶散白酒,听着外头鞭炮声,也没哭,就是有点空。
再后来,我也娶了媳妇,日子过得平平实实,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也没啥不好。
只是有时候,厂里的老槐树叶子又开始往下落的时候,我会站在那儿抽根烟,想起那碗绿豆汤。
甜津津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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