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客厅里有人走动,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我心头一紧,猛地拍了拍身边的老公张建国。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又是咱妹,别管她。"
我咬着牙没吭声,翻身把被子裹紧,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冰箱门开了,"咔嗒"一声,紧接着是撕面膜包装袋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响,洗脸、拍水、贴面膜——这套流程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我叫李秀芬,今年四十七,在县城农贸市场卖了二十年的卤味。嫁给张建国这些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踏踏实实。唯独有一桩事,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是我那小姑子张美凤。
张美凤比建国小八岁,今年三十九,离了婚,一个人住在我家隔壁那栋楼的出租屋里。说是隔壁,走路也就三分钟。她在县城一家美容院当美容师,白天上班还算正常,可一到晚上,就跟夜游神似的,三天两头半夜摸到我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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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后来才发现,她就是来蹭我家的。蹭热水、蹭面膜、蹭冰箱里的水果,有时候还在客厅沙发上敷着面膜看手机,一躺就到天亮。
我跟建国提过不下十回。他每次都是那句话:"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你就多担待。"
担待?我凌晨三点卤味店进货,四点半开始煮卤水,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脚后跟都磨出了茧子。我也不容易啊,谁来担待我?
那天夜里,我实在没忍住,裹着睡衣走出了卧室。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泛着幽蓝的光,照在张美凤那张敷着面膜的脸上,白森森的,差点没把我吓一跳。
"嫂子,你咋起来了?"她声音懒洋洋的,连头都没抬。
"美凤,你看看几点了。"我按亮客厅的灯,指了指墙上的钟,"两点二十。你自己家又不是没水没电,干嘛非跑我这儿来?"
她终于抬起头,面膜下的眼睛眨了眨:"我那屋暖气不好,冷。再说了,我用的也不是你的面膜,我自己带的。"
我张了张嘴,一肚子的话堵在胸口说不出来。这时候建国也出来了,披着外套,皱着眉看我,那眼神分明在说:至于吗?
我没再吱声,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得很响。
那之后,张美凤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有天凌晨我起来上厕所,发现她不光在客厅敷面膜,还把我冰箱里留给儿子的排骨汤热了一碗喝。灶台上油渍斑斑,锅也没刷。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更让我生气的是,她开始带东西过来"存放"。今天一袋护肤品塞进我家柜子,明天一件换洗衣服搭在我阳台上。我家卫生间的架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她的洗面奶、卸妆水、两把梳子。
邻居王大姐有天在楼道里碰见我,拉着我胳膊小声问:"秀芬,你家美凤是不是又搬回来住了?我大半夜看见她往你家走,还以为你们家出了什么事呢。"
我脸上火辣辣的,笑也不是,苦也不是。
我不是没跟婆婆说过。老太太住在乡下,电话里"嗯嗯啊啊"听了半天,最后来了句:"美凤命苦,你当嫂子的多照应着点。"
命苦?谁的命不苦?我十八岁嫁过来,伺候公婆、拉扯孩子、起早贪黑做生意,哪样不是咬着牙熬过来的?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个周六的夜晚。
儿子张磊从省城回来过周末,难得一家三口吃了顿团圆饭。半夜我被动静吵醒,走出去一看,张美凤又来了,这回更过分——她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儿子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张磊探出头来,满脸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张磊在厨房帮我揉面,低声说了句:"妈,你得想想办法,这样下去不行。"
我看着儿子眼底的青黑,心里酸得不行。孩子在省城打拼本来就累,回来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去了镇上的五金店,花了三百八十块钱买了一把新锁——那种需要指纹才能开的电子锁。
建国下班回来,看见门上换了新玩意,愣住了。
"这啥时候装的?"
"今天下午,李师傅帮我装的。"我手上切着萝卜丝,头也没抬,"指纹录了你的、我的、磊磊的。够用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把美凤的也录上吧。"
我搁下菜刀,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张建国,这是我的家,不是公共澡堂。你要是心疼你妹,把你的指纹删了,你上她那儿住去。"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当天夜里,凌晨一点多,门外传来"滴滴"的声响——是指纹锁验证失败的提示音。响了几下之后,安静了。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冬夜的风呜呜地吹,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心酸。
第二天,张美凤打来电话,语气冲得很:"嫂子,你换锁了?"
"换了。"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旧锁坏了。"我顿了顿,"美凤,你要是暖气不好,找房东修。面膜在你自己家也能敷。你嫂子我年纪大了,觉轻,后半夜折腾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啪"地挂了。
建国那两天脸色不太好看,婆婆也打来电话念叨了几句。我没争辩,只说了一句:"妈,我供磊磊上大学,每天四点起床熬卤水,我需要睡觉。"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
说来也奇怪,锁换了之后,张美凤消停了。后来听王大姐说,她找房东修了暖气,还在出租屋里添了个小茶几,日子过得也像模像样。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张美凤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笑:"嫂子,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鼻子一酸,碰了她一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有事白天来,嫂子给你留门。"
那天晚上回到家,建国破天荒地帮我洗了碗。他站在水池边,闷声说了句:"秀芬,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把抹布递给他,转身进了卧室。
窗外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着,我躺在床上,终于睡了个踏实觉。
其实我后来想过,这事儿不怪美凤一个人。她离了婚,一个人确实孤单,半夜跑我家来,也许不全是为了蹭热水敷面膜,大概也是想找个有人气的地方待着。可是人跟人之间,哪怕是至亲,也得有个边界。你不说,没人替你守;你不锁,那扇门就永远敞着。
日子嘛,就是这么一锅卤味——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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