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医院走廊里守着输液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妹妹李秀芬发来的微信:"哥,爸的房子怎么处理,咱俩得谈谈。"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攥紧了手机壳,指节发白。病房里,爸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呼吸机有节奏地嘶嘶响着。三个月了,妹妹连一次面都没露过,现在倒想起"谈谈"了。
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二,在县城机械厂干了三十年,去年厂子效益不好,提前退了。妹妹秀芬比我小六岁,二十年前嫁到省城,老公做建材生意,在省城买了两套房,开的是奥迪。逢年过节回来,村里人都说老李家的闺女嫁得好,出息了。
可这"出息",在爸生病这件事上,一分钱都没见着。
三个月前,爸在菜地里晕倒,邻居老张打电话给我,我骑着电动车赶过去,把爸背上了救护车。县医院查出是肺上的毛病,大夫说得转到省城大医院,手术加化疗,前前后后得二十多万。
我翻遍了存折,连老婆的私房钱都算上,也就凑了八万块。
我硬着头皮给秀芬打电话。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哥,我手头也紧,老公的生意今年不好做,我实在拿不出来。"
我说:"秀芬,爸就咱俩孩子,你多少出点,五万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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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低了下去:"哥,我真没有。你先想想别的办法。"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楼梯间,抽了半包烟。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楼下急诊室传来婴儿的哭声,可我心里比那哭声还难受。
后来我听村里人说,秀芬上个月刚换了辆新车,三十多万的那种。
我没再开口找她。借遍了亲戚,又在银行贷了款,总算把爸送进了省城医院。手术那天,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七个小时,腿都麻了。老婆在家带孙子来不了,我就那么一个人守着,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心里默念着爸一定要挺过来。
手术算是成功了,但大夫说后续还得化疗,让做好长期准备。
我把爸接回县城医院继续治疗,每天早上六点到医院,给爸擦身子、喂饭、倒尿壶。爸这辈子要强,躺在床上让儿子伺候,老是背过脸去,不说话。有一回我给他翻身,看见他枕头上湿了一片,我知道他哭了,但我们爷俩谁都没提。
化疗的反应很大,爸吐得昏天黑地,我就端着盆守在旁边,那股酸腐味钻进鼻子里,到现在做梦都能闻见。
秀芬这期间来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在病房待了不到四十分钟,说省城还有事,匆匆就走了。爸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爸突然拉住我的手:"建国,爸想立个遗嘱。"
我愣了一下:"爸,您别瞎想,您会好的。"
爸摇摇头,眼窝深陷,目光却很清醒:"爸心里有数。老家那套房子,我想留给你。"
我喉咙一紧,说不出话。
爸接着说:"你妹妹日子过得好,不缺这个。这些年你守在我身边,端屎端尿的,爸都记着。"
第二天,我请了村里的老支书和两个邻居做见证,爸颤颤巍巍地在遗嘱上按了手印。那张纸我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贴着胸口,烫得人心疼。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秀芬耳朵里。
一个礼拜后,她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穿着件米色大衣,烫了新头发,手里拎着保温桶。一进门就笑着喊:"爸,我给您炖了排骨汤。"
爸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秀芬把我叫到走廊,脸上的笑收起来了:"哥,听说爸立遗嘱了?"
我点点头。
她咬了咬嘴唇:"哥,那房子怎么说也是爸妈的共同财产,妈走的时候没分割,我也有份。你不能一个人全占了。"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闷了三个月的火一下子蹿上来:"秀芬,爸住院这三个月,你出了几块钱?你知道我贷了多少款?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来给爸翻身?你连你爸吃什么药都不清楚,现在跟我谈分房子?"
她眼圈红了:"我是嫁出去了,可我也是爸的女儿,法律上我有继承权——"
"法律?"我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病房里的爸,"你跟我谈法律,那赡养义务你尽了多少?爸这条命,是我一块钱一块钱扛下来的。"
秀芬站在走廊尽头,荧光灯照得她脸色发青。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后来的事,说出来心里也不好受。
爸化疗了六个疗程,病情稳住了,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都得拄拐。我把他接回老家,每天给他做饭,陪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秀芬没再提房子的事,但也没怎么来。偶尔打个电话,说几句客套话就挂了。
有天傍晚,爸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看着门前那棵他亲手种的柿子树,突然说:"建国,你别怨你妹。"
我没接话。
爸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钱多了,有时候心就远了。她不是不想管我,是她把日子看得太重了,重到忘了有些东西比钱值钱。"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院墙外头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烟火气十足。爸眯着眼,脸上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更像是一个老人看透了儿女之后的那种无奈。
我把毯子给爸掖了掖,心里想着,这房子我不是为了要,是用命换来的。
但秀芬终究是我妹妹,血脉这东西断不了。只是有些裂痕,就像老墙上的缝,补得上,可痕迹还在。
爸说得对,有些东西比钱值钱。可惜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往往是那个没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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