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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江苏南京一场葬礼,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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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江苏南京一场葬礼,发生一件匪夷所思、无人能解的怪事

周德昌走的那天,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不大,毛毛细雨,落在人身上不湿衣裳,可冷。殡仪馆在城郊,灵堂设在二楼,门头上挂着黑纱扎的花,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来的人不多,三十几个,大多是周德昌的老同事、老邻居。他退休前在城南一所中学教物理,教了三十八年,桃李满天下说不上,可踏实本分,人缘不差。老伴五年前走了,有个儿子在苏州,昨晚赶回来的。

儿子叫周宁,四十出头,戴眼镜,话不多。他站在灵堂门口迎客,一一握手,点头,说谢谢。他爸的遗像摆在正中,黑白照片,戴着眼镜,微微笑着。照片是前年拍的,周德昌那时候还能下楼遛弯。他得了肺上的病,查出来半年,走得快。周宁没赶上最后一面,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进了太平间。他跪在那儿哭了一场,他姑把他拉起来,说,你爸走的时候没受罪,睡着走的。周宁点头,可眼泪止不住。

追悼会安排在下午两点。一点半,人差不多到齐了。灵堂里摆着花圈,两排,白的黄的菊花,中间夹着几支百合。周德昌的弟弟周德明站在家属席,七十多了,腰弯着,跟来客点头。周宁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包纸巾。空调开着,热风呼呼吹,可屋里还是凉。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刷手机,有人看着遗像发呆。

一点五十,司仪进来,是个中年女人,穿黑西装,拿着流程单。她跟周宁对了一遍程序,说,两点准时开始,默哀,致悼词,家属答谢,瞻仰遗容,然后出殡。周宁说,好。司仪又说,你爸有没有什么特别交代的。周宁说,没有。司仪说,那按常规来。周宁说,好。

两点整,追悼会开始。司仪站在前面,说,各位亲友,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送别周德昌先生。默哀三分钟。大家低头。周宁也低头。空调的风声嗡嗡响。默哀结束,司仪说,请周德昌先生的弟弟周德明先生致悼词。周德明走到前面,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戴上老花镜。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念的是周德昌的生平,出生年月,读书,工作,结婚,生子,退休,生病。念到一半,周德明声音抖了,停下来擦了擦眼睛,接着念。底下有人跟着抹眼泪。周宁站在旁边,咬着嘴唇。

悼词念完,司仪说,请家属答谢。周宁走到前面,鞠了三个躬。他直起身,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司仪说,好,请各位亲友依次上前,瞻仰遗容,献花告别。

大家排队,一个一个走到灵柩前。周德昌躺在里面,穿着他生前最爱的那件深灰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整齐。脸上化了妆,看着比生前胖一点,安安静静的。有人放下一支白菊,有人鞠个躬,有人站着看几秒,走了。周宁站在灵柩旁边,跟每个人点头。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灵堂里的灯,突然全灭了。不是跳闸那种灭,是整个厅里的灯,包括头顶的大灯、墙上的壁灯、还有灵柩旁边的落地灯,同时暗了。暗了大概两秒,又亮了。亮起来的时候,灯比之前更白,白得刺眼。大家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司仪说,可能是电压不稳,没事。话音刚落,灯又灭了。这回灭的时间长,五秒,十秒。有人掏手机照。手机电筒亮起来,几束白光在黑暗里晃。周宁喊了一声,爸。没人应。当然没人应。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灵柩旁边的落地灯,那盏一直亮着的暖黄色灯,变成了红色。不是灯泡坏了那种红,是光本身红了,照在周德昌脸上,像蒙了一层薄纱。有人“啊”了一声。周宁往后退了一步。他看见他爸的遗像,照片里周德昌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不是错觉,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周德明站在第一排,手里的悼词纸掉在地上,他没弯腰捡,就那么站着,嘴张着。

司仪也看见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花圈,差点摔倒。她扶住架子,说,可能是灯的问题。她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灯还是红的,照着灵柩,照着周德昌的脸。周宁走过去,站在灵柩旁边。他低头看他爸。周德昌的脸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可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周宁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了。

这时候,灵堂里的音响,那个一直放哀乐的音响,自己响了。放的还是哀乐,可调子变了,变得慢,变得沉,一个音拖得很长。有人开始往外走。周德明喊了一声,别走,都别走。他声音大,可没人听。有人挤到门口,推门,门打不开。明明是从里面能开的推拉门,推不动。几个人一起推,还是推不动。有人喊,窗户。有人去开窗户,窗户也打不开。灵堂在二楼,窗户外面是走廊,走廊那头是楼梯。可窗户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纹丝不动。

周宁站在灵柩旁边,没动。他看着周德昌的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走的那天晚上,他在苏州,半夜醒了,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可他觉得不对劲,心里慌,给他爸打电话,没人接。他打给他姑,他姑说,你爸睡了。他说,我听见他叫我。他姑说,你做梦。他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接到电话,说他爸走了。他一直觉得,那天晚上,他爸确实叫了他。

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哀乐响了一会儿,停了。灵堂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能听见窗外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周宁看着他爸。他看见周德昌的眼角,有一滴东西,亮亮的。他弯腰,凑近看。是一滴水。从眼角渗出来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凉的。他缩回手。那滴水还在。他拿纸巾去擦,擦不掉。纸巾湿了,水还在。

周德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周德昌的脸,看了很久。他说,哥。没人应。他又叫了一声,哥。还是没人应。他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灵堂里安静极了。周德明说,你说,我们听着。灯闪了一下。红的。然后灭了。全黑了。黑了三秒。三秒后,灯亮了。红的灯灭了,白灯亮了。哀乐又响了,这回是正常的调子。窗户能开了。门能推了。有人挤出去,站在走廊里喘气。有人回头看,不敢进来。

周宁还站在灵柩旁边。他低头看着他爸。周德昌脸上的红没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眼角那滴水也不见了。嘴角还是那样,微微抿着,像睡着了一样。周宁弯下腰,在他爸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爸,我知道了。

追悼会继续。司仪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说话声音有点颤,可还是把流程走完了。瞻仰遗容,献花,出殡。灵柩抬上车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可亮了些。周宁坐在灵车上,看着后面的灵车,看着他爸的棺木。他想起刚才在灵堂里,他弯下腰跟他爸说的话。他说的是,爸,你是想告诉我,你那天晚上真的叫了我,对吧。他说完,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后来有人问周宁,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周宁说,不知道。人家说,是不是电路问题。他说,可能是。人家说,那遗像眼睛动了呢。他说,我没看见。人家说,那滴水呢。他说,什么滴水。人家说,你爸眼角那滴水。他说,你看错了。人家不问了。可周宁自己知道。他看见了。他看见他爸眼角渗出来的那滴水。他也听见了他爸那天晚上的叫声。他以前不信这些。现在他信了。

周德昌的骨灰安在城南公墓,跟他老伴挨着。下葬那天,周宁把一封信烧了。信是他写的,写了三页,写他这些年没说的话。他爸活着的时候,他没说过。他爸走了,他写下来,烧给他。信烧完,灰飞起来,往天上飘。周宁看着灰,想起小时候他爸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爸的腰。他爸说,坐稳了。他说,稳着呢。他爸说,别松手。他说,不松。后来他长大了,松手了。现在他想再搂一次,搂不着了。

周宁回苏州那天,把周德昌的遗像带走了。挂在自己家客厅。他媳妇说,挂这儿你不害怕。他说,怕什么。他媳妇说,那是遗像。他说,那是我爸。他媳妇不说话了。他儿子放学回来,看见照片,说,爷爷。周宁说,对,爷爷。他儿子说,爷爷去哪儿了。周宁说,爷爷去奶奶那儿了。他儿子说,那还回来吗。周宁说,不回来了。他儿子说,我想他。周宁说,我也想。

那天晚上,周宁坐在客厅,看着周德昌的照片。照片里周德昌笑着,眼镜片反着光。周宁说,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想起那天在灵堂里,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想起他爸眼角那滴水。他想起他弯下腰跟他爸说的那句话。他想起他爸嘴角那一丝笑。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关了灯。客厅暗下来。遗像上,周德昌的脸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周宁进了卧室,躺下。他听见外面有风。风打在窗上,轻轻的。他闭上眼睛。他觉得他爸就坐在客厅里,戴着眼镜,看报纸。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一早,周宁被电话吵醒。是他姑打来的。他姑叫周德芳,六十九了,在南京住了一辈子。她在电话里声音压着,说,宁宁,你爸的事,我想了一夜没睡着。周宁说,姑,怎么了。他姑说,你爸走之前那几天,跟我说过一句话。周宁坐起来,说,什么话。他姑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妈。周宁愣住。他姑说,你爸跟你妈结婚三十年,没红过几次脸。可有一回,你妈生病住院,你爸在床前守着,你妈说想吃桂花糕。你爸出去买,跑了好几条街,买回来你妈睡着了。你爸把桂花糕放在床头柜上,你妈醒来没看见,说他不买。你爸没解释。后来你妈走了,你爸跟我说,他这辈子没跟你妈解释过那回桂花糕的事。周宁听着,手攥着手机。他姑说,你爸让我告诉你,他去找你妈了,桂花糕的事,他会跟她解释清楚。周宁说,姑,我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姑说,走之前三天。周宁说,你怎么不早说。他姑说,我忘了。周宁没说话。他姑说,宁宁,你爸那个人,什么事都搁在心里。周宁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周宁坐在床上,想起他妈。他妈叫孙秀兰,中学语文老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他妈走的那年,周宁刚上大学。他妈得的是肝上的病,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他爸在医院陪床,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椅上。有一回周宁去医院,看见他爸蹲在楼梯间吃盒饭,饭凉了,他爸一口一口扒。周宁说,爸,你去食堂吃。他爸说,食堂贵。周宁说,我请你。他爸说,你钱留着。周宁蹲下来,跟他爸并排坐着。他爸说,你妈今天精神好,还写了一幅字。周宁说,写的什么。他爸说,写的“岁月静好”。周宁说,我妈心态好。他爸说,你妈是怕我难过。周宁没说话。他爸吃完了,把饭盒扔了,说,进去吧,你妈该醒了。

他妈走那天,周宁不在。他爸打电话给他,说,宁宁,你妈走了。声音很平。周宁在宿舍里,手机掉在地上。他赶回家,他妈已经进了太平间。他爸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支毛笔。周宁说,爸。他爸抬头看他,说,你妈最后写的那幅字,没写完。周宁说,写的什么。他爸说,写的“岁月”,后面“静好”没写完。周宁说,爸。他爸说,她写不动了。周宁坐在他爸旁边,两个人没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推车的,哭的,喊的。他们俩坐着,像两尊石像。

后来他爸把那幅没写完的字裱起来,挂在书房。周宁每次回去都看见。三个字,“岁月”和“静好”的“静”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收不住。“好”字没写。周宁问他爸,为什么不补上。他爸说,你妈写的,我补不了。周宁说,那你看着不难受。他爸说,难受。周宁说,那你还挂。他爸说,挂着,就像她还在写。

周宁想起这些,眼睛湿了。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给单位打电话请了假。他媳妇说,你不是昨天刚回来吗。他说,我得回南京一趟。他媳妇说,怎么了。他说,我爸的事,还有点没办完。他媳妇说,我跟你去。他说,不用,你看着孩子。他媳妇说,那你早点回来。他说,知道。

周宁坐高铁回南京。路上他想起那个灵堂,想起那盏变红的灯,想起他爸眼角的那滴水。他想,他爸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话没说完。他想起他姑说的桂花糕。他想起他妈没写完的字。他想起他爸在楼梯间吃盒饭。他想起他爸把字裱起来挂着。他想,他爸这辈子,到底藏了多少事。

到了南京,他直接去了城南公墓。他爸和他妈合葬,墓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周宁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他看着他妈的名字,又看着他爸的名字。他说,妈,爸来找你了。桂花糕的事,你听他解释。他说完,觉得心里酸。他又说,爸,你有什么话,你托梦给我。我听着。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雨又开始下了,毛毛的。他没打伞,站在雨里。他想起昨天在灵堂里,灯灭了又亮。他想起他爸嘴角那一丝笑。他想,他爸可能是真的笑了。

他去了他爸的老房子。房子在学校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他爸走了以后,房子空着。周宁有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他爸走那天的样子。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张报纸,报纸摊开着,旁边有一个放大镜。电视机用防尘罩盖着。沙发上有个坐垫,凹下去一块。周宁走进去,闻到他爸的味道,烟草味混着旧书味。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他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物理教材和科普书。书桌上放着一摞稿纸,钢笔搁在稿纸旁边,笔帽没盖。周宁走过去,看稿纸。上面是他爸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生病手抖。他爸在写一封信。没写完。周宁拿起来看。信是写给他的。开头是,宁宁,爸走了以后,有几件事你帮爸办了。第一件,书房左边第三排书架,最上面一层,有一本《物理世界奇遇记》,书里夹着一张存折,是你妈留给你的。第二件,阳台花盆底下,有一封信,是爸写给你妈的,你烧给她。第三件,你妈那幅没写完的字,别扔,留着。第四件,灵堂里的灯,会亮。

周宁看到最后一句,手抖了一下。信到这儿就断了。钢笔没盖帽,墨迹干了。周宁站在书桌前,看着那行字。灵堂里的灯,会亮。他爸知道。他爸知道自己走的时候,灯会亮。周宁把信纸放下,走到书架前。他找到那本《物理世界奇遇记》,抽出来。书页里夹着一张存折,打开,是他妈的名字,存了五万块钱,开户日期是他妈走的那年。他妈的笔迹,在存折背面写着,给宁宁结婚用。周宁攥着存折,坐在他爸的椅子上。椅子吱呀一声。他把存折揣进兜里,站起来,去了阳台。

阳台上的花盆早枯了。他搬开花盆,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孙秀兰收。周宁把信封拿起来,没拆。他爸写给他妈的,他不看。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等去公墓的时候烧。

他回到书房,看那幅字。“岁月”两个字写得好好的,“静”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像一条尾巴。“好”字空着。周宁站在字前,看了很久。他想起他爸每天坐在这张书桌前,看着这幅字。他想起他爸说,你妈写的,我补不了。周宁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没写的“好”字的位置。纸面光滑,没有墨迹。他收回手,走到客厅。

他坐下来,给他姑打电话。他说,姑,我爸留了一封信。他姑说,写的什么。他说,让我办几件事。他姑说,什么事。他说,我妈留了张存折,还有一封信让我烧给我妈。他姑说,你爸跟你妈,有话。周宁说,嗯。他姑说,宁宁,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他跟我说,德芳,我要是走了,灵堂里的灯会亮。我当时以为他说胡话。周宁说,姑,灯真的亮了。他姑那边没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姑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信邪,临了信了。周宁说,可能不是信邪。他姑说,那是什么。他说,是惦记。他姑说,你这话说得像你爸。

周宁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他看着他爸的老花镜,看着他爸的报纸。他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他爸教他物理。有一回讲光的折射,他爸拿筷子插进水碗里,筷子看着弯了。他爸说,宁宁,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他说,那什么才是真的。他爸说,你心里知道的才是真的。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那天在灵堂里,他看见他爸眼角的水,他看见他爸嘴角的笑。他眼睛看见的,他心里知道是真的。

下午,周宁去了公墓。他把那封信烧了。信纸卷起来,火苗舔着纸边,灰飞起来。他看着他爸和他妈的名字。他说,爸,信我烧了。妈,你看。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苏州之前,他去了他爸的学校。城南中学,他爸教了三十八年。门卫认得他,说,周老师家的。周宁说,嗯。门卫说,周老师人好,教过我儿子。周宁说,谢谢。他走进校园,教学楼还在,操场还在。他找到他爸以前的办公室,窗户开着,里面有个年轻老师在改作业。周宁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进去。他想起他爸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备课,跟同事聊天。他想起他爸说,教物理好,物理讲道理。

他出了校门,在路边买了一盒桂花糕。他记得他妈爱吃。他拿着桂花糕,去了公墓。他把桂花糕放在碑前。他说,妈,爸欠你的桂花糕,我补上。他说完,觉得轻松了些。

回苏州的高铁上,周宁靠着窗户。外面的田地和村庄往后跑。他掏出手机,翻到他爸的号码。他没删。他爸走了以后,他留着这个号码。他有时候会看看,但没打过。他按下拨号键。响了一声,他挂了。他知道没人接。可他觉得,那边有人听着。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他媳妇在门口等他,说,吃饭了。他儿子跑过来,说,爸爸。他蹲下来,抱了抱儿子。他媳妇说,南京的事办完了。他说,办完了。他媳妇说,你眼睛红了。他说,风吹的。他媳妇没再问。吃饭的时候,他儿子说,爸爸,爷爷的照片,今天掉下来了。周宁放下筷子,说,什么时候。他儿子说,下午,我在看电视,照片自己掉下来了。周宁站起来,走到客厅。遗像在地上,玻璃没碎。他捡起来,看了看。周德昌还是笑着,眼镜片反着光。周宁把遗像挂回去。他用手按了按钉子,钉紧了。他说,爸,你消停点。他儿子说,爸爸你跟谁说话。他说,跟你爷爷。他儿子说,爷爷在哪儿。他说,在照片里。他儿子说,那他能听见吗。周宁说,能。

那天晚上,周宁又坐在客厅。他媳妇和孩子睡了。他看着遗像,说,爸,存折我找到了。信我烧了。桂花糕我买了。那幅字我留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遗像上,周德昌笑着。周宁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说,行,你不说,我说。他喝了一口茶。他说,爸,我以前觉得你闷,什么都不跟我说。现在我知道了,你不说,是怕我担心。他说,我不怪你。他说,你在那边跟妈好好的。他说,桂花糕的事,你好好跟妈说。他说,我下个月回南京,去看你们。他说完,站起来,关了灯。客厅暗下来。月光照在遗像上。周宁进了卧室,躺下。他闭上眼睛。他听见外面有风。风打在窗上,轻轻的。他想起他爸骑着自行车,他坐在后座,搂着他爸的腰。他爸说,坐稳了。他说,稳着呢。他爸说,别松手。他说,不松。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周宁起来,发现阳台的花盆里,冒了一棵绿芽。他媳妇说,你什么时候种的。他说,没种。他走过去看。芽很小,两片叶子,嫩绿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他浇了点水。他儿子跑过来,说,爸爸,这是什么。他说,不知道。他儿子说,是你种的吗。他说,不是。他儿子说,那是谁种的。周宁看着那棵芽,说,可能是爷爷。他儿子说,爷爷不是走了吗。他说,走了也能种。他儿子说,那爷爷在哪儿。周宁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花盆。他说,在你想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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