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秀兰,今年36岁,离婚那天,天阴沉沉的,连老天爷都替我难过。
前夫跟厂里的会计好上了,净身出户倒也干脆,把房子和八岁的闺女都留给了我。街坊邻居嘴上说着"那男人不值当",可我听得出来,背后都在议论——三十多岁带个孩子,这辈子怕是难翻身了。
离婚后我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每月三千块,勉强够娘俩过日子。日子就像那台老旧的收银机,嘎吱嘎吱地转,没什么盼头。
直到那个人出现。
他叫陈昊,28岁,在镇上新开的汽修店当技师。第一次来超市买水,结账时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姐,你笑一个呗,愁眉苦脸的多不好看。"
我没搭理他。一个小年轻,嘴上没毛,我懒得理。
可他像块牛皮糖,天天来。买瓶水、买包烟、买袋盐,理由多得很。有回下大雨,我下班没带伞,正犯愁呢,他举着把黑伞出现在门口:"姐,顺路,我送你。"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他故意把伞往我这边歪,半边肩膀都淋湿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心里一动,又赶紧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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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你别这样,我比你大八岁,还带着个孩子。"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姐,年龄不是问题,我就是觉得你好,真心的。"
那双眼睛亮得像夏天夜里的星星,我低下头,不敢看。
之后的日子,他对我闺女也特别好,接她放学、给她买文具、辅导作业。闺女成天"昊哥昊哥"地叫,比叫她亲爸还亲。我妈都说:"这小伙子实诚,要不你就处处看?"
可我心里总有根刺。一个28岁的大小伙子,长得清清爽爽,在镇上找个年轻姑娘不难,为啥偏偏缠着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这根刺在第三个月的时候,扎得我生疼。
那天傍晚,陈昊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他匆匆跟我说有事要回趟老家,就骑着摩托车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突然翻江倒海——他老家在隔壁县,从来不让我去过,也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鬼使神差地,我拦了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摩托车在弯弯绕绕的乡道上跑了四十多分钟,最后拐进一个偏僻的小村子。我让司机远远停下,摸黑沿着土路往里走。晚风吹过稻田,蛙声一片,空气里都是稻花的甜香,可我的心揪得紧紧的。
陈昊的摩托车停在一栋老旧的砖瓦房前。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听见里面有个苍老的女声在说话。
"昊儿,妈今天又忘了吃药……你别怪妈,妈记不住事了……"
"妈,没事,我给你热了饭,先吃饭再吃药。"陈昊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从门缝往里看,屋里陈设简陋得让人心酸。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几把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角落里堆着药盒子,层层叠叠像座小山。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床边,眼神浑浊而茫然。她看起来至少七十岁了,可仔细看五官,分明还不到六十。
陈昊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吃饭。米粒掉在衣襟上,他细细地捡起来。女人突然抓住他的手:"你是谁?你是昊儿吗?"
"妈,我是昊儿啊。"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时旁边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一个小女孩跑出来,大概五六岁,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哥,爷爷又咳了,咳得厉害。"
陈昊放下碗,快步走进里屋。我听到他说:"爸,我给你倒了水,把药吃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回答:"别花那冤枉钱了,治不好的……小妹的学费凑够了没?"
"凑够了,您别操心。"
我靠在墙上,秋夜的凉风灌进脖子,浑身发冷。原来他的家是这样的——老年痴呆的母亲,重病在床的父亲,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他一个人扛着这一切,每个月的工资怕是大半都寄回了家。
他追我,到底图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可耻。可我必须问清楚。
我没有当场进去,而是悄悄回了镇上。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枕头都被眼泪洇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约他在超市后面的小巷子里见面。他来的时候,笑嘻嘻的,手里还提着给闺女买的新书包。
"陈昊,我昨天跟去你老家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书包晃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斑驳的墙上,点了根烟,手指微微发抖。
"姐,你都看见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怕你觉得我是累赘。我家那个情况,谁听了不得跑?我就想着……先让你看到我这个人好不好,再慢慢说。"
"那你追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他猛地掐灭烟,眼眶红了:"秀兰姐,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数钱,头发丝掉下来一缕,夕阳照在你脸上。我就想,这个女人一定过得很辛苦,可她还在咬牙撑着。我觉得你跟我一样。"
他顿了顿:"我不图你什么,我就是觉得两个苦命人搭伙过日子,能暖和一点。"
巷子里风穿过来,带着隔壁包子铺的白面香气。我看着面前这个比我小八岁的男人,他的手上全是修车留下的疤痕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
我没有当场答应他,也没有拒绝。
后来,我带着闺女去了他老家一趟。闺女给他妈妈剥橘子,小妹拉着闺女的手叫"姐姐"。他爸靠在床头,浑浊的老眼里滚出泪来:"昊儿,你找了个好人。"
日子不是童话,没有什么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他爸的病越来越重,他妈有时候连陈昊都不认识了。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刨去两家的开销,每个月剩不下几百块。
可冬天的晚上,他骑摩托车来接我下班,我坐在后座,双手搂着他的腰,风呼呼地刮,他的后背却是热的。
闺女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问我:"妈,昊叔是不是要当我爸爸了?"
我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的日子,不过是两个带着伤的人,把各自的苦拼在一起过。苦着苦着,居然也尝出了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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