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那天,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前妻刘美芳头也不回地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坐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攥着那本绿皮离婚证,手指发白。
十二年的婚姻,说散就散了。
我叫周建国,四十三岁,在镇上开了个小型建材店。说实话,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着。可刘美芳嫌我没出息,嫌这个镇子小,嫌家里的饭菜没档次。最后跟一个做工程的老板好上了,闹着要离婚。
房子判给了她,因为写的她名字。建材店的存货折了钱,一人一半。我净身出户,兜里就剩二十来万。
我爸妈早就不在了,亲戚也没几个近的。离婚后我租了间平房,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炒菜的锅铲声和小孩的笑闹,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最难的还不是这些。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接了个乡镇学校的建材单子,垫了十八万的货款。结果对方资金链断了,工程停工,钱收不回来。供货商那边又催着结账,前前后后差了将近三十万的窟窿。
我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满镇子借钱,亲戚朋友问了个遍,要么推脱,要么躲着不见。有个表哥倒是接了电话,劈头就是一句:"建国啊,你离了婚的人,我借你钱,啥时候能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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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照着脚边一只蟋蟀。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亮起来——是小姨子刘美珍。
我愣了一下。
离婚以后,我跟刘家人就没再联系过。美珍怎么会打电话来?
"姐夫……不是,建国哥,"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听说你最近遇到难处了?"
美珍比刘美芳小六岁,今年三十四。跟她姐性格完全不同——不爱打扮,皮肤晒得黑黢黢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是个实在人。
她在隔壁县养了几年猪,规模不大,但踏踏实实。前两年猪价好的时候攒了些钱,一个人扛着猪场,没嫁人。村里人背后议论她,说这姑娘怕是嫁不出去了。
第二天她就来了。骑了辆沾满泥点子的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兜子橘子。进门看见我那间出租屋,灶台上堆着方便面袋子,碗筷泡在锈迹斑斑的铁盆里,她皱了皱眉,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先把厨房收拾了。
"钱的事,我能帮你。"她洗完碗,擦着手说。
我苦笑:"美珍,我跟你姐都离了,你何必趟这个浑水。"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转账三十万。手机"叮"的一声,我的账户余额跳了几个数。
我整个人呆住了。
"你别多想,这钱是借你的,不是白给。"她拎起橘子放桌上,剥了一个塞我手里,"先把窟窿堵上,别让人家告你。"
那一刻,橘子的酸甜味在嘴里散开,我眼眶发烫,半天说不出话。
我拿这笔钱还了供货商的欠款,又追着学校那边催了两个月,总算要回来十二万。日子慢慢缓过来,我就盘算着尽快把钱还给美珍。
可每次提还钱的事,她就岔开话题。
"不急不急,我那猪场正扩栏呢,钱在你手里跟在我手里一样。"
"美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别跟我客气。"
她嘿嘿一笑:"那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来帮我干活抵债呗。"
我以为她开玩笑。结果第二天一早,她真的开着农用三轮车来接我了。车斗里颠着几袋饲料,空气里弥漫着豆粕发酵的酸味。
猪场在半山腰上,四周是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圈舍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几十头白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美珍穿着胶鞋,熟练地拌料、冲圈、给母猪检查身体,动作利索得像个老把式。
"你建材那行不景气,不如跟我一起干。"她蹲在猪圈旁边,抬头看我,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我有技术,你有力气,这三十万就当你的入股资金,咱俩合伙。"
"你这是故意不让我还钱?"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亮晶晶的:"建国哥,我一个女人撑这个猪场,确实累。你也别一个人苦熬了,咱们搭个伴儿,把日子过起来。"
那天傍晚,我坐在猪场外面的石墩子上,看夕阳把竹林染成金色,山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人家的炊烟升起来,薄薄的,像一笔水墨画。
我想了很久。
四十三岁的男人,离了婚,没房没车,被人瞧不起。可面前这个黑瘦的姑娘,愿意拿出全部积蓄拉我一把,还愿意跟我一起蹲在猪圈旁边聊未来。
第二天,我把建材店盘了出去,搬到了猪场。
日子是从最脏最累的活开始的。凌晨四点起来喂猪,铲粪、消毒、打疫苗,干完一天浑身酸疼,倒在床上就睡着。美珍教我看母猪的膘情,教我分辨哪头仔猪精神不好要隔离。她耐心得很,从来不笑话我笨手笨脚。
半年后,猪场扩到了一百二十头。镇上的猪贩子主动上门收购,价钱也公道。
有天晚上,我俩坐在场院里吃西瓜,月亮又圆又大,挂在竹梢上。她突然说:"建国哥,我姐当年瞎了眼。"
我愣了一下,笑了:"别说她了。"
她低头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也不擦:"我不是替她道歉,我是替我自己说的。你是个好人,我早就看见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镇上的人开始传闲话,说离了婚的姐夫跟小姨子搅和在一起了,不像话。刘美芳也打电话来骂美珍不要脸。美珍攥着手机听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姐,你扔掉的东西,别怪人捡。"
挂了电话,她蹲在猪圈门口哭了一场。我递过去一条毛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脸,站起来说:"走,该喂猪了。"
再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第二年开春,我们领了结婚证。没办酒席,就在猪场门口贴了副红对联,杀了只鸡,炖了一锅热腾腾的汤。
日子不算轰轰烈烈,但踏踏实实。
有时候夜里醒来,听见猪圈里母猪哄仔猪的低哼声,身旁美珍均匀的呼吸,屋外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啊,真正对你好的人,往往不是你以为的那个。
那三十万,她始终没让我还。
她说:"你已经还了,用一辈子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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