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腊月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张德福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两个人的户口本，指节都捏得发白。
"老张，进去之前，我有几个条件，你得先答应我。"身旁的女人周桂兰拢了拢棉衣领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
张德福今年68岁，老伴走了三年，膝下一儿一女都在外地打工。三年来，他一个人守着乡下那栋二层小楼，院子里的菜地荒了一半，灶台上的锅总是冷的。去年秋天，儿子托人给他请了个保姆，就是眼前这个周桂兰，53岁，离异，一个人过了十来年。
周桂兰来了之后，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她手脚麻利，做的红烧肉软烂入味，还会腌酸菜、纳鞋底。冬天的晚上，堂屋里炭火烧得旺旺的，她坐在对面纳鞋底，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张德福觉得这日子有了烟火气。
村里人嘴碎，背后说什么的都有。张德福想着，与其让人戳脊梁骨，不如给人家一个名分。他试探着问了几回，周桂兰开始不应声，后来渐渐松了口。
可今天，到了民政局门口，这女人突然变了脸。
"什么条件？你说。"张德福心里咯噔一下，但想着都到这一步了，先听听也无妨。
周桂兰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五条。她清了清嗓子，像念公告似的一条条说了出来——
"第一，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张德福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她。周桂兰目光不闪不避："你年纪大了，万一哪天走了，你儿子女儿回来争房子，我住哪？我得有个保障。"
"第二，你每个月的退休金卡交给我管，家里开销我来安排。"
张德福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吭声。
"第三，你那五万块存款，拿三万出来给我娘家侄子娶媳妇用，算是我嫁过来的彩礼钱。"
冷风呼呼地灌进脖子里，张德福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四，你儿子女儿以后回来，不能住超过三天。这家以后我当家，我说了算。"
"第五——"周桂兰顿了顿，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万一你先走了，你的丧葬费和抚恤金全归我。"
五条说完，民政局门前安静了好一阵。旁边有对年轻小夫妻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进去了。
张德福盯着脚下的水泥地，影子被冬日的太阳拉得又细又长。他想起老伴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老张，你这人心软，以后别让人算计了。"
他又想起周桂兰刚来那会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递到他手上，笑着说："大哥，趁热吃。"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是有温度的。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神里只剩下精明的盘算。
张德福慢慢把手里的户口本收进了内兜，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桂兰，"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种说不清的疲惫，"这一年来，你照顾我，我心里是感激的。我想给你一个名分，是真心的。"
周桂兰神色一紧，隐约觉出不对。
"可你这五条——"张德福苦笑了一下，"哪是嫁人啊，这是收购我吧？房子给你，钱给你管，儿女不让回来，连我死了都要把最后一点东西刮干净。你这是要老婆，还是要个提款机？"
周桂兰脸上挂不住了："我这不是为了保障吗？我一个女人，不为自己想想，谁替我想？"
"你的保障，不能建立在我断亲绝后的基础上。"张德福抬起头，目光里有种沉淀了大半辈子的清醒，"我那房子，是我跟老伴攒了一辈子盖起来的，是留给儿女的根。我的退休金，够我俩花，但不是让你拿去贴补娘家的。我儿子女儿再不孝顺，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凭什么不让他们回家？"
周桂兰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想争辩："那你说，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我不知道。"张德福把户口本拍了拍，"但我知道，真正想过日子的人，不会在还没进门就把后路算得这么清楚。"
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桂兰。她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很，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桂兰，我不怪你。你一个人过了十年不容易，想抓点东西在手里，我理解。"张德福的声音放柔了些，"但这个证，我不领了。你要是愿意，回去还做保姆，工钱照发，咱们还是雇主和保姆的关系，清清爽爽。"
风还在刮，把路边干枯的梧桐叶卷得沙沙响。
周桂兰最终没有跟上去。
后来听村里人说，周桂兰收拾了东西走了，去了隔壁镇另一户人家做保姆。也有人说她在那边找了个老头，领了证，那老头耳朵背，儿女都在国外，不管事。
张德福呢，还是一个人过。不过他学会了自己做饭，酱油放多了就多喝两口汤。过年儿子女儿回来，堂屋里热热闹闹的，孙子绕着他的膝盖转圈圈，叫一声爷爷甜到心里去。
有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抬头看见月亮又大又圆。他想，一个人是孤单了些，可总好过把一辈子的家底拱手让人。
老伴说得对，心软可以，但不能软到没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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