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刘春兰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端到女儿面前,手却在发抖。
"妈,你别劝我了,他说过完年就把彩礼送来。"林小曼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荷包蛋,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刘春兰"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过完年?怀上的时候说等三个月稳定了就下聘,三个月的时候说等肚子显了再办,肚子显了又说等过年,现在都快生了!林小曼,你睁开眼睛看看,那个姓赵的是什么东西!"
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邻居家飘来炸丸子的油香味。
林小曼今年二十六,在镇上服装店当导购,去年春天经人介绍认识了隔壁村的赵军。赵军三十一岁,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人长得精神,嘴也甜,第一次上门就把刘春兰哄得合不拢嘴。
交往不到三个月,林小曼就怀了孕。
刘春兰当时虽然生气,但想着赵军条件不差,催着赶紧把婚事办了就行。彩礼也没多要,就八万八,图个吉利。
谁知赵军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提彩礼就打太极。
"姨,我店里最近压了一批货,资金周转不开,缓两个月行不?"
"春兰姨,咱都是实在人,等孩子生了,我一起给,办个热热闹闹的婚礼。"
一拖再拖,转眼小曼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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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让刘春兰心寒的是,上个礼拜她专门去县城看赵军的店,结果看见赵军开了辆崭新的白色SUV,正载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从店门口驶过。
她站在寒风里,攥着给赵军织的毛线手套,浑身冰凉。
她没有告诉女儿。
"妈,他不是那种人……"林小曼还在替赵军说话,眼圈却红了。
刘春兰看着女儿的样子,心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有些事,得让女儿自己看清。
正月初六,赵军终于来了。
他提了两箱牛奶、一袋橘子,笑嘻嘻地进了门。刘春兰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块银色的手表,锃亮锃亮的。
"春兰姨,过年好!小曼,想你了。"赵军轻车熟路地坐到沙发上,伸手去摸林小曼的肚子。
刘春兰端了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没加茶叶。
"赵军,彩礼的事,你今天给句准话。"
赵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上来:"姨,我年前跟您说了,最近手头确实紧——"
"你那辆新车多少钱?"
屋里一瞬间安静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
赵军的表情变了,嘴唇动了动:"那是店里用的,贷款买的……"
"赵军,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刘春兰盯着他的眼睛,"八万八的彩礼,你到底给不给?"
赵军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语气也硬了:"姨,说实话,我觉得你们家要得太多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这一套?小曼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还能跑了不成?"
"那你倒是把婚结了啊!"刘春兰的声音也拔高了。
赵军被噎了一下,抓起沙发上的车钥匙:"行,我回去再想想办法。"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被带上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红色台历哗哗翻页。
林小曼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终于不再替赵军说话了。
二月底,林小曼生了个六斤八两的男孩。
赵军来医院看了一眼,抱了抱孩子,拍了几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初为人父,感恩。"
然后又消失了。
整个月子里,是刘春兰一个人伺候的。她白天熬鲫鱼汤、洗尿布,晚上抱着外孙哄睡,腰疼得直不起来。
林小曼出了月子那天,她拿起手机,翻到赵军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他在饭店跟朋友喝酒的照片,身边坐着那个烫卷发的女人,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亲密。
她把手机递给女儿。
林小曼看了整整两分钟,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妈,我明白了。"
第二天,林小曼给赵军发了一条消息:"彩礼不用给了,婚也不用结了。孩子跟我姓林,你以后也不用来了。"
赵军秒回:"你开什么玩笑?那是我儿子!"
林小曼没有再回复。
她拉黑了赵军的所有联系方式,去镇上法律援助中心咨询了抚养权的问题。工作人员告诉她,非婚生子女的权利受法律保护,她可以争取抚养权并要求对方支付抚养费。
三月的风已经暖了。林小曼把孩子背在身上,重新回到了服装店上班。老板娘是个热心肠,在后面腾了间小屋给她放婴儿车。
四月,店里来了个修空调的师傅,姓陈,叫陈大海。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话不多,干活利索。修完空调,看见小曼一手抱孩子一手叠衣服,他什么都没说,帮着把店门口的货架搬到了里面。
后来他隔三差五来店里修点小东西。老板娘看在眼里,悄悄跟小曼说:"这个人实在,你可以处处看。"
林小曼没有马上答应。
但有一天傍晚,她抱着孩子从店里出来,下着小雨,陈大海撑着一把黑伞等在门口。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把伞递过来,自己淋着雨走在旁边,帮她提着奶粉和尿不湿。
雨打在柏油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刘春兰后来在家门口看见了陈大海。他提了两只老母鸡、一袋自家种的红薯,规规矩矩地坐在堂屋里,喊了声"阿姨"。
刘春兰没有马上表态,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半天。
这个男人手上有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笑起来憨厚老实,不像赵军那种圆滑。
"你知道她有孩子?"
"知道。"
"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能对他好?"
陈大海低头想了想,认真地说:"阿姨,我爸走得早,我是我妈一个人拉扯大的。我知道没爹的孩子多苦。这孩子只要跟了我,我就当亲生的养。"
刘春兰的眼眶一热。
她没再问下去,起身去厨房,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汤。
林小曼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闻着浓郁的鸡汤香味,听见堂屋里陈大海正笨拙地逗孩子咯咯笑。
她突然想起赵军那条朋友圈——"初为人父,感恩"。
多可笑。
真正的父亲,不是发一条朋友圈就够的。
是雨天的那把伞,是手上的茧,是那句"我当亲生的养"。
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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