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末,南方的暑气还没散尽,我骑着那辆锈迹斑斑的电动三轮车,把女儿的行李一件件搬上六楼宿舍。
汗水顺着脖子淌进衣领,后背的T恤早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热。女儿小雨站在走廊尽头,低着头摆弄手机,始终没回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她嫌我。
嫌我这辆破三轮停在校门口丢人,嫌我满手的水泥灰擦不干净,嫌我张嘴就是一口浓重的皖北口音。
可她不知道的是,为了今天这一趟,我在工地上连着干了三十二天没歇,就为了多攒两千块钱,给她买台新笔记本电脑。
"行李都搬完了,你……需要我帮你铺床不?"我站在宿舍门口,不敢往里迈步。屋里已经来了两个女孩和家长,人家穿得体体面面的,我这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实在扎眼。
小雨头也没抬:"不用,你走吧。"
三个字,干脆利落。
我应了一声"好",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脚步重得像灌了铅。经过校园里的香樟树,蝉鸣声震耳朵,可我什么也听不见,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
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恨我的?
![]()
说起来,都是十年前那场离婚闹的。
2014年冬天,我和她妈在民政局签了字。那年小雨刚上小学二年级,八岁。
离婚的原因说出来不体面——我赌。不是小赌怡情,是那种输红了眼、借遍亲戚朋友、连女儿学费都搭进去的那种赌。
她妈叫刘秀芬,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是镇上裁缝铺老刘家的小闺女,手巧,人也温柔。我那时候在县城跑运输,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安稳。
变故是从2012年开始的。工地上一个姓马的包工头带我去了一趟牌桌,从此我就像掉进了泥潭,越陷越深。
秀芬劝过我,哭过,闹过,甚至跪下来求过。我呢?当时鬼迷了心窍,把她推到墙角,吼了一句"老子的钱老子做主",转身又去了牌桌。
那天晚上回家,门锁换了。
她带着小雨回了娘家,第二天就递了离婚协议。孩子归她,我每月付八百块抚养费,房子归她。
我连争的底气都没有。
签字那天,小雨被秀芬抱在怀里,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
那个画面,刻在我脑子里十年。
离婚后的头两年,我浑浑噩噩的,到处打零工还赌债。抚养费有时候按时给,有时候拖上两三个月。秀芬从没打电话催过,但每次我把钱转过去,她会回一条消息:"收到了。"
2016年的春天,我彻底戒了赌。不是突然醒悟,是被现实打醒的——债主追到工地上,当着几十号工友的面扇了我两个耳光。
那天晚上,我蹲在工棚外面,对着手机相册里小雨的照片,哭得像条狗。
从那以后,我再没碰过牌。
戒赌之后的日子,说好听点叫"重新做人",说难听点就是还债、打工、攒钱,周而复始。
我去了杭州的建筑工地,做水电工。夏天在没封顶的楼里干活,太阳直直地晒下来,安全帽烫得能煎鸡蛋。冬天的风从管道口灌进来,手上的冻疮裂了又裂,缠着胶布继续拧螺丝。
但我心里有盼头。
每个月发了工资,留够生活费,剩下的分成两份——一份还债,一份给小雨。抚养费从八百涨到一千五,后来涨到两千。秀芬没要求涨,是我主动的。
可小雨跟我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远。
起初我每个月打一次电话,她还肯接,聊几句学校里的事。后来电话越来越短,从十分钟变成三分钟,再后来,直接不接了。
我不敢多问。秀芬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让我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孩子大了,同学问她爸爸做什么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懂。一个赌鬼爸爸,一个缺席了她成长的男人,有什么好回答的。
2023年,小雨高考。我想去考场外面等她,又怕她看见我影响心情。最后我躲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里,隔着玻璃窗远远地望了一眼——她长高了,瘦瘦的,扎着马尾辫,和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成绩出来那天,秀芬发了条消息:"一本线上四十二分。"我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了半天,又偷偷抹了把眼泪。
可小雨自始至终,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搬完行李那天下午,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不是舍不得走,是想着万一孩子有什么需要,我能搭把手。
结果等到第二天傍晚,手机一直静悄悄的。
我骑上三轮车准备回杭州。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小雨发来的微信。
我手抖着点开,就五个字——
"爸,谢谢你了。"
后面还跟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宿舍铺好的床,枕头旁边放着那台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桌面壁纸是一张旧照片——那是她三岁时骑在我脖子上,在老家门口拍的。
我坐在三轮车上,发动机突突地响着,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旁边路过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疯了。
我不在乎。
我知道,这五个字,她可能犹豫了很久才发出来。就像我戒赌用了四年,还债用了六年,等她这句话,等了整整十年。
我没回复太多,只打了四个字:"好好学习。"
然后发了个红包,888块。
她收了,回了个表情,是个笑脸。
我发动三轮车,汇入了傍晚的车流。八月的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前面的路很长,但我觉得,天亮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