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约瓷博｜不止于“瓷”：千年窑火，何以生生不息

一把瓷壶，会“唱歌”。

10月1日，中国陶瓷谷国际会展中心“一鸣天下知”鸟鸣壶传承复刻发布会座无虚席。当模特手持红梅竹鸟鸣酒具登台亮相，大家的目光一齐落在这把壶上。

注水入壶，气流摩擦壶内一体烧成的陶瓷哨，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鸟叫声。没有任何电子元件与机械部件，全凭物理结构发声，这是半个世纪前醴陵永胜瓷厂的独门绝活，惊艳一时后一度失传。历经五年复刻攻坚，它被完整复原、迭代新生。

这声“鸟鸣”的归来，醴陵人等了几十年。

五天会期，这样的“惊喜时刻”不断上演：一场考古展，将两千年窑火史首次完整铺陈；一场发布会，让失传技艺重新“开口”……一群老匠人与年轻人，在展馆内外完成着一场静水深流的接力。

两千年窑火，首次完整呈现

要读懂瓷博会的文化分量，不妨从开幕前一天的那场展览说起。

9月28日，由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主办的“千年华彩——醴陵陶瓷考古与艺术展”在醴陵陶瓷博物馆启幕。作为今年瓷博会的重要文旅活动，这是醴陵陶瓷考古成果的首次大规模集中亮相：甄选200余件醴陵窑历年出土陶瓷文物、近百件近现代釉下五彩非遗杰作，免费向公众开放至11月28日。

东汉的印纹硬陶、五代的青瓷、宋元的青白瓷、明清的青花土瓷、清末民国的釉下五彩、当代大师的新作，五大篇章、一条时间轴，把醴陵陶瓷两千年的“家底”，第一次完整摊开在世人面前。

许多观众在展厅里“重新认识”了醴陵。

1905年，熊希龄创办湖南瓷业学堂，开中国陶瓷职业教育之先河；1906年至1908年间，创烧出惊艳世界的釉下五彩瓷；1915年，醴陵瓷器摘得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牌奖，被誉为“东方陶瓷艺术的高峰”……近现代的醴陵成就，已然耀眼。

楠竹山各窑址东汉产品、醴陵汉墓出土印纹硬陶。罗惟摄

而考古实证的醴陵，远比想象中古老。早在东汉中期，醴陵楠竹山一带便出现规模化窑场，印纹硬陶与青瓷同窑烧造；五代时期，孙家湾青瓷窑场承袭衡州窑匣钵装烧技术；宋元时期，醴陵烧制出可与景德镇媲美的“醴陵窑类型”青白瓷；清雍正年间，沩山青花土瓷崛起，至光绪年间极盛时，窑户达480余家，年产瓷器8000万件……

作为目前国内规模最大、遗迹分布最集中、遗存类型最系统的古瓷窑遗址群，醴陵窑遗址总面积约129平方公里，2013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4年入选湖南省首批省级大遗址。

在博物馆展厅内，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参赛作品《釉下五彩扁豆双禽图凤尾瓶》静静陈列。这件国家一级文物、醴陵陶瓷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与渌水两岸的古窑址遥遥相望，构成这座“中国陶瓷之都”最深的底色。新中国成立后，醴陵又持续承担国家用瓷、国宴瓷、国礼瓷生产任务，“红色官窑”与“东方陶瓷艺术高峰”两块金字招牌交相辉映。

从东汉窑址的一捧瓷土，到万国博览会的一枚金牌，再到人民大会堂的一套国宴瓷，两千余年窑火不熄，靠的是什么？答案，先从一把壶说起。

五年攻坚，唤回失传的“鸟鸣”

20世纪70年代，醴陵国营永胜瓷厂生产的“天鹅牌”鸟鸣酒具名动一时，“会唱歌”的瓷壶，成为刻在醴陵陶瓷史册上的高光记忆。然而，因发声结构复杂、烧制难度极大，这门绝活后来一度失传。

2021年，本土企业湖南银和瓷业做了一个“很多人看不懂”的决定：不计成本、不求速成，启动鸟鸣壶复刻项目。

“当时团队里不少人问我：值得吗？复刻难度极大，良品率极低，投入高，回报完全未知。”发布会上，银和瓷业总经理陈建陵回忆，“但我的回答非常坚定：必须做。”“醴陵陶瓷不缺产量，缺的是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精品；也不缺热度，缺的是愿意沉下心来、把经典一点点复原的坚守。”

零图纸、零参数、零模具、零经验，一切从零起步。五年间，团队一窑一窑试、一遍一遍磨。银和瓷业董事长肖俊彦详解了其中的“关卡”：整套发声结构的误差不能超过0.1毫米，约一根头发丝的粗细，差之毫厘，声音便沙哑甚至“哑火”；发声瓷哨须与壶身在1380℃高温下一次烧成，无法拼接修补；还原焰烧制下瓷土收缩难以把控，“十窑九废”是常态。

“宁可少出产品，也不能辜负老祖宗留下的经典；宁可牺牲产量，在品质上我们绝不妥协。”肖俊彦说。

五年攻坚，失传数十年的鸟鸣壶工艺被完整复原并迭代新生：鸣音更稳、胎釉更润、器型更雅，同步推出水墨风十二生肖主题，入选“中国好礼”推荐产品，实现稳定量产。发布会当天，银和瓷业还向醴陵陶瓷博物馆捐赠了一套红梅竹鸟鸣酒具。“希望这件源自醴陵的经典瓷艺，留存在家乡的文博殿堂。”

釉下五彩鸟鸣酒具。单位供图

复活一把壶，靠的是人；延续千年文脉，靠的更是一代代守艺的人。

从83岁到21岁：一场守艺的接力

一组数据，勾勒出这支传承队伍的轮廓：醴陵釉下五彩瓷烧制技艺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现有各级代表性传承人176名，年龄跨度从21岁到83岁，平均年龄47.9岁，其中30至49岁的中青年占半数以上；国家级、省级、市级、县级四级传承体系完整齐备。研修培训、非遗进校园、校企合作等举措同步推进，为这支队伍“续航”。

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利出身陶瓷世家：太爷爷做生活用瓷，爷爷是窑场里最好的烧窑师傅；父亲陈扬龙师从醴陵一代宗师吴寿祺，又在传统“平填”技法基础上，从工笔画“三矾九染”中悟出“薄施淡染”。

陈利坦承留人之难：“现在节奏快、诱惑多，有的年轻人信誓旦旦说要留下，学一两个月还是走了。”但她也相信，这门手艺留得住沉得下心的人：“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学会，关键是愿不愿意学、愿不愿意这样做。”

她自己同样在求变：不把勾线“掐死”，以色彩渲染塑形，留出想象空间；尝试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小杯，“先从小的东西入手，这次瓷博会推出来，看看大家喜不喜欢”。对陈利而言，瓷博会不只是展销的平台，更是检阅新作、与同行切磋的舞台。

“我们怎么创新，都不能丢掉我们的根。”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黄永平的话，道出了另一份坚守。他花了近十年时间，让失传已久的釉下绿彩工艺、釉下刷彩技法重见天日，并取得国家发明专利。“现在人的审美发生变化了，但我们仍然用传统的技法来做新的题材。”黄永平这样理解传承与创新的关系。在他看来，跟上时代与守住根脉，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老手艺的新表达，也在年轻一代手中生长。“85后”醴陵釉下五彩瓷烧制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廖欣海，是湖南怀化人。在醴陵，像他这样扎根的异地艺术人才被称为“醴漂”，目前常驻“醴漂”艺术人才有500余人。廖欣海与妻子肖瑶主理的斑斓舍工作室里，釉下彩勾线分水技艺与高温颜色釉、高温窑变釉相互碰撞，油画的明暗关系、当代艺术的语言被大胆引入传统技艺。

斑斓舍工作室醴陵釉下五彩瓷作品。罗惟摄

“釉下彩吸引了我，我觉得这是可以做一辈子的事。它的形式可以千变万化，给你的惊喜就在那一瞬间。”廖欣海说，他想把这种审美带入更年轻的群体，“让大家感受到醴陵釉下五彩瓷的魅力。”

青年人的脚步，正被这座城市稳稳接住。10月1日，《关于进一步促进“醴漂”人才创新创业的十条措施》发布：来醴求职可享最长14天免费入住青年人才驿站，稳定就业创业可享1年免租人才公寓，优质创业项目单个累计最高可获200万元投资支持，职称评审开通绿色通道……一套覆盖安居、就业、创业、参展推介的全周期服务体系，向“新醴陵人”敞开怀抱。

窑火的另一处“添柴口”在校园。作为首批国家级专精特新产业学院，湖南工业大学醴陵陶瓷学院已构建本、硕、博贯通的陶瓷特色人才培养体系。瓷博会上，学院师生创新作品与“杯醴拿捏”趣味互动成为热门打卡点。“专业对口、产业基础扎实、政策支持有力，近年来留在醴陵就业创业的毕业生越来越多。”学院相关负责人分析。

文脉如渌水，奔流不息

五天瓷博会，文化从未缺席。

陶子湖演艺中心，《国彩醴陵》瓷文化烟花实景剧上演，歌舞、戏剧、非遗、烟花同台，演绎千年瓷都的前世今生；主会场里，“十万陶瓷免费捡”让游客满载而归；瓷纹拼豆创意坊中，扁豆双禽瓶、鸟鸣壶等经典器型化作趣味手作，在孩子们指尖“重生”；“百所高校大学生瓷博行”引来青年观展研学；“醴小瓷”IP、淘淘醴品创意集市，让千年瓷艺以更青春的方式被看见、被带走……

瓷纹拼豆创意坊让陶瓷文化以年轻化方式走进大众生活。罗惟摄

考古成果变成展览，展览串起古窑，古窑连成线路；失传技艺被企业复活，经典器型被文创转译，非遗色彩被年轻人重新调色。在醴陵，陶瓷文化不是橱窗里的静物，而是一条流动、生长的河。

“渌水奔流，不舍昼夜。窑火相传，未有尽时。您驻足凝视的这一刻，也已成为这千年华彩的一部分。”“千年华彩”展览的结束语，被许多观众拍照留存。

千年窑火，何以生生不息？答案，写在东汉窑址的堆积层里，写在老匠人布满瓷泥的双手上，写在青年艺术家的工作室里，也写在这座城市为文脉延续搭建的每一级台阶上。

以瓷为媒，不止于瓷。对醴陵而言，陶瓷是产业，更是文明；是生计，更是文脉。当产业与文化彼此成就、传统与现代相互滋养，这座千年瓷都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罗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