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写《项脊轩志》的时候,大概三十多岁。后来他又补了一段,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了。
这中间隔了十几年。十几年里,他娶了妻,又死了妻。补写的那段,写的就是这件事。
所以这篇文章分两次写成。前一半是回忆少年时的书房,后一半是怀念死去的妻子。两段之间,隔着一个男人的半辈子。
一
项脊轩是什么地方?
是一间书房。归有光家的老宅子里,有一间很小的屋子,小到只能容一个人住。屋子朝南,但采光不好,一到中午就暗了。院子里的雨水流进来,泥水汪汪的。归有光稍微修了修,开了几扇窗,在墙边种了点兰花、竹子,屋里就亮堂起来了。
然后他坐在里面读书,看院子里的鸟飞来飞去。有时候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他就觉得这屋子还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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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项脊轩的全部。一间破屋子,修修补补,种点花花草草。归有光写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平得让你觉得,这有什么好写的?
可你往下读。
二
归有光家有个老婆婆,以前在他家做事。她经常站在项脊轩的门口,跟归有光聊天。聊什么呢?聊他妈妈。
“某所,而母立于兹。”老婆婆指着某个地方说:你妈当年就站在这儿。
归有光听了,眼泪就下来了。“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老婆婆说:你姐姐小时候在我怀里哭,你妈就敲门问,孩子冷吗?饿了吗?
归有光写这段的时候,没说自己多难过。他就写了那个画面:母亲站在门外,用手指敲着门,问孩子是不是冷了饿了。就这么一个动作,一句话。然后他写“语未毕,余泣,妪亦泣”。话没说完,我哭了,老婆婆也哭了。
你想想这个场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跟一个老婆婆坐在旧书房里,聊起已经去世的母亲。老婆婆讲了一个很小的细节,小到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敲门。可就是这个小细节,让两个人一起哭了。
归有光没有写母亲多好,没有写自己多想念她。他就写了那一次敲门。因为他记得的,就是这一次敲门。所有的母爱,都藏在那一次敲门里。
三
然后归有光开始写他自己的读书生活。
“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关着窗户在屋里读书,时间长了,能靠脚步声分辨是谁来了。
你读这句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关着门写作业,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就知道是妈妈还是爸爸。如果是妈妈,脚步轻一点;如果是爸爸,脚步重一点。这种能力,只有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只有跟家人熟到骨子里,才能练出来。
归有光写项脊轩的宁静。“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台阶上安安静静的,小鸟来啄食,人走近了它都不飞走。这句写得特别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小鸟啄米的声音。
然后是那句最有名的:“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十五的晚上,月光照在墙上,桂树的影子斑斑驳驳,风吹过来,影子轻轻摇晃,好看极了。
这就是归有光的少年时代。一间小书房,一个慈祥的老婆婆,一只不怕人的鸟,一棵桂树。没有大事,没有惊天动地,全是些鸡毛蒜皮。可你读着读着,就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因为你也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的那间屋子,那棵门口的树,那个总在厨房里忙活的人。
四
后来归有光写了项脊轩的变迁。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我在这儿住过,有高兴的事,也有难过的事。
他先写了家族的败落。原来是大家子住在一起,后来分家了,亲戚之间为了点小事吵来吵去,厨房都分开了。你想想,一家人本来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后来各自砌了墙,隔了门,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这种变化,归有光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
但他没有直接说难受。他写了一件特别小的事。“东犬西吠”——东边的狗叫,西边的狗也叫。就六个字,把分家的那种别扭全写出来了。一家人分成了两家人,连狗都跟着叫,各叫各的。
然后他写到自己。“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前面写过这句话。可你第二次读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靠脚步声辨人,是因为跟家人熟。现在他靠脚步声辨人,是因为来的人少了。以前门前热热闹闹,现在冷冷清清。他关着窗户读书,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可那个脚步声,可能只是路过。
五
再后来,归有光写了那段补记。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我写了这篇文章之后,过了五年,我妻子嫁过来了。
他妻子来了之后,经常来项脊轩。“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她来书房,要么问他古代的事,要么靠着桌子学写字。
你想想这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丈夫的书房里,靠着桌子写字。丈夫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这画面多普通,多日常。可归有光记了一辈子。
然后他妻子回娘家,回来之后跟他说:“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我听我姐姐说你家有个阁子,什么叫阁子啊?
这话太可爱了。你想想,一个嫁进来的新媳妇,回娘家跟姐姐聊天,姐姐问你家那个阁子是什么。她就回来问丈夫。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乎。她在乎丈夫的那个小书房,她想知道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归有光没有写妻子多美,多贤惠,多聪明。他就写了这么一件小事。妻子问他什么叫阁子。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因为妻子死了。
“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又过了六年,我妻子死了,房子坏了,我也没修。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让人心疼。房子坏了为什么不修?因为修了也没人来了。那个经常来书房里学写字的人,不会来了。
“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又过了两年,我病了很久,实在没事干,才让人把房子修了。
修是修了,但“其制稍异于前”。格局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为什么不一样了?因为归有光不敢修得跟以前一样。修得一样,他就会想起妻子坐在那儿写字的画面。他受不了。
六
最后一段,归有光写了什么?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是我妻子死那年她亲手种的。现在已经长得亭亭如盖了。
这是整篇文章的结尾。没有眼泪,没有哭喊,没有“我好想她”。就写了一棵树。一棵妻子种的树,长大了。
你想想那棵树。她种的时候,可能很小,就一根细枝。现在呢?已经长得又高又大,叶子密密匝匝,像一把伞。这中间过了多少年?归有光没说。但你看那棵树就知道了。树有多大,时间就有多长。
归有光看着那棵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想起妻子种树时的样子?会不会想起她在书房里学写字的样子?会不会想起她问“什么叫阁子”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写。他就写了那棵树。一棵枇杷树,亭亭如盖。
然后文章就结束了。
结语
我读完《项脊轩志》的时候,心里堵了很久。
我一直想,这篇文章到底在写什么?写书房?写家人?写死去的妻子?都是,但不全是。
我觉得它写的是时间。是时间怎么把一间小屋子变成了一辈子的记忆。是时间怎么把一个人从少年变成了中年。是时间怎么让一棵小树苗长成了亭亭如盖的枇杷树。
归有光没写什么大事。他写的全是小事。母亲敲了一次门,老婆婆说了一句话,妻子学了一次写字,种了一棵树。可就是这些小事,攒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人的一生。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是这些小事。你记得的不是哪次考试考了多少分,不是哪次升职加了多少薪。你记得的是某个下午,阳光照在桌子上,你妈端进来一碗面。你记得的是某天晚上,你爱人坐在旁边看书,你偷偷看了她一眼。你记得的是某年春天,你们一起种的那棵花,后来开了。
归有光把这些小事写下来了。写的时候,他可能没想那么多。他大概只是坐在项脊轩里,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想起了那些人,那些事。然后他拿起笔,一句一句写下来。
写完之后,他哭了没有?他没说。但我觉得他哭了。因为他在写母亲的时候哭了,在写妻子的时候也一定哭了。只是写到最后,写那棵树的时候,他哭不出来了。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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