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阉割的赵国公子，如何用二十年灭掉了大秦帝国？

公元前207年，咸阳。

秦二世胡亥在望夷宫中拔剑自刎。他至死都不愿相信，那个教他判案断狱、陪他长大的“师傅”，会派兵来杀他。

而那个“师傅”，此刻正站在宫门外，等待他咽气的消息。

这个人叫赵高。在后世两千多年的史书里，他是“指鹿为马”的奸臣，是秦朝灭亡的“核心推手”，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窃取国家大权的宦官。

但一个被阉割的宦官，凭什么能在秦始皇死后不到三年，就杀光了秦始皇的儿女，逼死了秦始皇的儿子，亲手埋葬了秦始皇的帝国？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权力。

他是来复仇的。

01

隐官里的孩子

赵高的起点，低到了尘埃里。

清代史学家赵翼在《陔余丛考》中记载了一个惊人的说法：“高本赵诸公子，痛其国为秦所灭，誓欲报仇……卒至杀秦子孙而亡其天下。” ——赵高本是赵国的公子，痛恨赵国被秦国所灭，发誓报仇，最终杀尽了秦朝的子孙，灭亡了秦朝的天下。

赵翼的依据，来自唐代司马贞的《史记索隐》。

这个说法有没有依据？有。

赵高的“赵”，与赵国王室的“赵”，是同一个赵。赵国的王族，姓赵氏。长平之战中，白起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卒，赵国几乎家家户户都与秦人有血仇。

再看赵高的出生。他的母亲“被刑僇”，受刑后身体残缺，被收入“隐宫”。赵高兄弟数人，“皆生隐宫”。后世学者根据睡虎地秦简考证，“隐宫”实为“隐官”，是收容受过肉刑的罪犯及其家属的地方。

一个赵国王族的后代，出生在秦国最卑贱的官奴场所。

这个孩子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被刻上了“罪人之后”的烙印。但他没有认命。他“通于狱法”，精通秦朝的法律条文；他“强力”，身强力壮，骑术车技精湛；他的书法精湛，后来还参与了秦朝统一文字的工作，所著《爰历篇》六章是当时小篆的法定标准字书与童蒙识字教材。

秦始皇听说了他的才能，“举以为中车府令”——把他提拔到自己身边，掌管皇帝的车舆，还让他教自己的少子胡亥判案断狱。

一个隐官里长大的罪奴，成了秦始皇最信任的近臣之一。

秦始皇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为什么那么努力。为什么一个罪奴出身的人，要把法律背得那么熟，要把字写得那么好，要把马骑得那么精。秦始皇看到的，是一个勤奋、得力、忠诚的臣子。他没有看到的，是一个在隐官里长大的孩子，从会记事的那一天起，就听母亲讲长平的故事。

02

沙丘的夜晚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出巡，病倒在沙丘平台。

随行的人不多：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幼子胡亥。秦始皇临终前，写了一封诏书给长子扶苏：“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诏书封好，交给了赵高。赵高没有交给使者，把诏书扣了下来。

秦始皇死了。

《史记》记载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赵高先找到胡亥，说“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皇帝死了，没有下诏分封诸子，只给了长子一封诏书。长子一到，就是皇帝。你连一寸封地都没有，怎么办？

胡亥一开始拒绝了。赵高继续劝。最后胡亥答应了。

赵高又去找李斯。李斯一开始也拒绝了。赵高说了一句话，击中了李斯的软肋：“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 ——你和蒙恬比，谁的能力更强？谁的功劳更大？谁的谋略更深？谁更得人心？谁和扶苏的关系更好？

李斯沉默了。

赵高接着说了一句更狠的：“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 ——天下的权柄现在悬在胡亥手里，我赵高能够得志。

李斯同意了。

诏书被改写。扶苏被赐死，蒙恬被囚禁，胡亥成了秦二世。

沙丘的那个夜晚，是赵高人生的转折点。他用一纸伪造的诏书，杀死了秦始皇的继承人，把秦始皇的幼子推上了皇位。而那个幼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03

一个学生的“控制手册”

胡亥即位后，赵高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这个学生不见人。

他哄骗胡亥：“陛下不如深居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您不如待在深宫里，和我以及熟悉法律的侍中们在一起处理事务，大臣们有事来奏，由我们转达就行了。

一个皇帝，被他的师傅关进了深宫。

然后，赵高开始杀人。

他先杀了蒙毅——当年蒙毅曾判他死刑，是秦始皇赦免了他。接着，“大肆殺秦公子十二人於咸陽市，死十位公主於杜”。秦始皇的儿子们，十二个，在咸阳街市上被斩首。秦始皇的女儿们，十个，在杜县被处死。

秦始皇的儿女，被赵高一个一个地杀光了。

而那个“学生”胡亥，坐在深宫里，什么都不知道。

04

指鹿为马：一个复仇者的“验收”

李斯死了。赵高成了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牵了一头鹿，走到朝堂上，对胡亥说：“这是一匹马。”

胡亥笑了：“丞相搞错了吧？这是鹿啊。”

赵高问左右的大臣。大臣们有的沉默，有的说是马，有的说是鹿。赵高把那些说是鹿的人，一个一个地记下来，一个一个地除掉。

这就是“指鹿为马”。

后世的解读，通常把这看作赵高测试自己权威的手段。但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一个赵国的公子，在秦国的朝堂上，当着秦国皇帝的面，把鹿说成马。而满朝文武，没有人敢纠正他。

这不只是在测试权威。这是在验收。他在验收自己二十年来的成果：秦朝的朝堂上，已经没有一个人敢说真话了。秦始皇亲手建立的那个“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的帝国，已经被他蛀空了。

05

望夷宫的血

秦二世三年，刘邦的军队攻破了武关。

赵高害怕胡亥追究他的责任。他谎称宫中闹鬼，劝胡亥搬到望夷宫去住。胡亥搬了过去。赵高让他的弟弟赵成做内应，让他的女婿阎乐率兵进入望夷宫，“诈称搜查贼人”。

阎乐冲到胡亥面前，历数他的罪状。胡亥说：“我愿意做一个郡王。”不准。“我愿意做一个万户侯。”不准。“我愿意和妻子做普通百姓。”不准。

胡亥自杀了。

胡亥死的时候，二十四岁。他是赵高的学生。他从小跟着赵高学习法律，学习判案，学习做一个皇帝。赵高教他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除了“忠诚”。

赵高杀了胡亥之后，想自己称帝。“欲自立为帝，遭群臣反对”。他把秦始皇的孙子子婴推上了王位，去掉“皇帝”的称号，贬号为“秦王”。

子婴知道赵高会杀他。他称病不去上朝。赵高来请他。子婴在斋宫里，亲手刺杀了赵高，“夷其三族”。

赵高死了。但他死的时候，秦朝已经快亡了。

06

赵高是不是宦官？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定论。李开元认为他不是宦官，证据是赵高有女儿——他的女婿阎乐参与了望夷宫之变。学者邢义田也指出，北大藏汉简《赵正书》中称赵高为“禄臣”，即因罪被罚为公家奴仆，而非阉宦。

赵高是不是赵国的复仇者？赵翼说有，但反对者说没有直接证据。

但有一个事实是无法否认的：赵高用二十年时间，从秦始皇身边的一个车府令，一步步走到了秦朝权力的最高点。然后，他用三年时间，杀光了秦始皇的子女，逼死了秦始皇的儿子，毁掉了秦始皇的帝国。

秦始皇灭了赵国。赵国的公子灭了秦朝。

如果赵翼的记载是真的，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漫长、最隐忍、最彻底的一次复仇。一个人从隐官里爬出来，用秦始皇给他的信任，亲手掐断了秦始皇的血脉。

“可憐百萬死秦孤，只有趙高能雪恥。”屈大均的这句诗，写的不是赵高这个人。写的是一个被灭国的公子，用一生赌了一场复仇。

赢了。

参考资料：《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李斯列传》《史记·蒙恬列传》、赵翼《陔余丛考》、司马贞《史记索隐》、邢义田《趙高與秦朝的終結》、李开元《说赵高不是宦阉》、北大藏汉简《赵正书》、百度百科“赵高”“望夷宫之变”词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