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儿子和44岁女人同居,母亲上门,女人一句话让她愣住
陈丽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接到那个电话的。
电话是儿子杨阳的班主任打来的,说杨阳已经连续三天没去学校了,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陈丽当时正蹲在菜市场的摊位后面清点当天的账目,手指上还沾着韭菜的泥。她愣了一下,说“我问问”。挂了电话,她立刻拨杨阳的手机,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杨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了,有点沙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倦怠感:“喂?”
陈丽攥着手机,站在菜市场嘈杂的人声里,感觉后脊梁一阵发凉。“你是谁?”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尖锐,“我儿子呢?”
“他啊,”那个女人顿了顿,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在睡觉。你是他妈吧?他跟我说过你。”
“你谁啊?”陈丽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方敏。你儿子住我这儿。你来找他吧,正好我也想见见你。”女人报了一个地址,是城西老工业区那片,陈丽知道那个地方,早年间是纺织厂的家属区,现在破败了,住的大多是些租户和老人。
陈丽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旁边的摊主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把没结完的账往抽屉里一塞,骑上电动车就往城西赶。六月的傍晚,热气蒸腾,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反着白花花的光。她骑得飞快,风灌进嘴里,咸的。
她一边骑一边想,杨阳十八岁,刚高考完,考得不好,但也上了专科线。她本来想让他复读一年,他说不想读了,想出去打工。她骂了他一顿,他就没再提了。后来她发现他经常很晚才回家,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同学家。她没多想。再后来他有时整夜不回来,她打电话,他说“在朋友那住”。她忙着菜市场的摊子,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进货,晚上八点才收摊,累得话都不想说,没精力去追他。她以为他只是贪玩,等开学了就好了。
可现在,他住在一个老女人家里。那个女人是谁?她多大?她为什么叫我儿子住她家?陈丽的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让她心慌。
到了地方,她找到那栋楼。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她爬上五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靠在门框上,打量着她。
那个女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下面是一条碎花棉裤,脚上趿着拖鞋。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灰白相间。脸上没化妆,皮肤有些暗沉,眼角有细纹,但五官很周正,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好看的女人。她的眼神很淡,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陈丽?”她问。
陈丽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到屋里。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地上堆着几箱啤酒和一堆脏衣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方便面和烟混合的味道。她看到了杨阳。他躺在靠墙的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薄被,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陈丽冲了进去。她扑到床边,伸手去摸杨阳的脸。他的脸很烫,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很重,像是发烧了。她摸他的额头,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陈丽猛地转过身,盯着门口的女人,声音嘶哑。
方敏关上门,慢慢走到折叠桌前,从上面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看着陈丽。
“他发烧了,”方敏说,“我给他吃了退烧药,烧还没完全退。”
“我问你,你对他做了什么?”陈丽站起来,挡在床前,像一只护崽的母兽,“他才十八岁!你多大?你四十多!你把他弄到你家里来,你想干什么?”
方敏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吸了一口烟,烟灰落在桌面上,她没有去擦。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陈丽觉得毛骨悚然。
“你觉得我对他做了什么?”方敏问,声音沙哑而慵懒。
陈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不敢想。她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她转过身,弯下腰去拉杨阳的胳膊:“阳阳,起来,跟妈回家。”
杨阳没有反应。他的手垂着,沉甸甸的。他的脸烧得通红,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他睡着了,”方敏在身后说,“烧还没退完,你别折腾他。”
“你闭嘴!”陈丽猛地回头,“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要报警!”
方敏把烟按灭在桌面上。她看着陈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你报吧,”她说,“不过报之前,你最好先问问你儿子,他为什么来找我。”
陈丽站在床边,喘着粗气。她掏出手机,手指悬在110上面,但没有按下去。她低头看着杨阳的脸。他瘦了,颧骨突出来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她天天忙着卖菜,忙着算账,忙着跟城管周旋,她好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
“他为什么来找你?”陈丽听见自己问。
方敏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工业区的夜景,几栋黑黢黢的厂房,几盏昏黄的路灯,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他来找我,”方敏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因为他在街上晃了三天,没地方去。”
陈丽愣住了。
“你儿子跟我说,他高考完那天,你骂他‘没出息的东西,跟你爸一个样’。”方敏转过头来,看着陈丽,“他说他不想回家,因为回家就要听你骂他。他说他宁愿在外面饿死,也不想看你那张脸。”
陈丽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站在那里,看着方敏。方敏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半明半暗,眼神还是那么淡,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不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过来人的理解。
“你儿子来我这的第一天,蹲在门口,说‘阿姨,我在你门口坐一会儿行吗’。我说行。他坐了一夜。第二天还在。第三天我让他进来了。他发烧了,烧得糊里糊涂的,嘴里一直在喊‘妈’。”
方敏走过来,弯腰把陈丽的手机捡起来。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把手机递还给陈丽,陈丽机械地接过去。
“我问他,你妈电话是多少。他不肯说。后来烧得实在厉害了,才报了你的号码。”方敏说,“他跟我说,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在外面混成这样。他觉得丢人。”
陈丽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碎屏的手机。她低头看着杨阳。他还在睡,眉头紧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重。她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伸手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油,很久没洗了,发梢打着结。她的手指插进去,慢慢地捋顺。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婚吗?”方敏忽然说。
陈丽没有抬头。
“我结过。有个儿子。”方敏的声音很平,“他十七岁那年,跟他爸吵了一架,跑出去了。我找了他三年。后来在广东找到的,在那边一个厂里打工,不肯回来。再后来他结了婚,生了孩子,一年给我打一个电话。过年的时候打。”
她停了一下。窗外的火车声又响起来,哐当哐当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儿子那天蹲在我门口,我想起我儿子。他跑出去的时候,也是十八岁。”方敏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杨阳,“所以我让他进来了。就这个。没有别的。”
陈丽慢慢站起来。她看着方敏。这个女人的脸在灯光下显出老态来,眼袋很重,法令纹很深,但她的眼睛是干净的,坦然得像一盆清水。
“你说的那句话,”陈丽的声音哑了,“‘跟你爸一个样’……我不是故意的。”
方敏看着她。“你跟谁说呢?”
陈丽愣了一下。
“你跟我说没用,”方敏说,“你儿子醒着的时候,你跟他说。”
陈丽站在床边,看着杨阳。她想起他爸。杨阳的爸在她三十岁那年跟人跑了,去了广东,再没回来。她一个人把杨阳拉扯大,每天起早贪黑,在菜市场卖菜,风里来雨里去。她恨杨阳的爸,恨他丢下她们娘俩不管。她把这份恨变成了力气,拼命干活,拼命挣钱,把杨阳养大。但她也把这份恨变成了刺,扎在杨阳身上。他考试考不好,她说“跟你爸一样没出息”。他跟人打架,她说“跟你爸一样是个惹祸精”。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爸,她看着那张脸就来气,就骂他。
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跑。
“他睡了多久了?”陈丽问。
“断断续续的,一天多了。”
“我送他去医院。”
“退烧药是附近的诊所开的,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重感冒加上没好好吃饭。”
陈丽弯下腰,把杨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想把他扶起来。他比她高,比她重,她试了一下,没扶动。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膝盖打颤。方敏走过来,从另一边架住杨阳的胳膊,两个人一起把他架了起来。
“我帮你。”方敏说。
她们把杨阳架下楼,放进陈丽的电动车后座。陈丽用绳子把他绑在自己身上,怕他掉下来。方敏站在楼道口,看着她们。
“方姐,”陈丽坐在电动车上,回过头来,“谢谢你。”
方敏摆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陈丽,”她说,“你儿子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妈其实很辛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但他说得很清楚。”
陈丽坐在电动车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使劲点了点头,拧动把手,电动车驶入夜色里。杨阳靠在她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热得发烫。她骑得很慢,怕颠着他。路上没有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橙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骑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杨阳在她背上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怕吵醒他似的。他又安静了,头歪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陈丽骑着车,驶过一条又一条街。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她那个摊位已经收摊了,塑料布蒙着,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的光。她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要来,日子还要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想起方敏站在楼道口的样子。那个女人,一个人住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儿子在广东,一年只打一个电话。她收留杨阳,是因为她想起自己跑掉的儿子。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不干净的,没有什么肮脏的。就是一个母亲,在别人家的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孩子的影子。
陈丽骑着车,驶入自家小区。她把杨阳背上楼,放在床上。她给他脱了鞋,擦了脸,喂了退烧药。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睡得沉了,眉头慢慢松开了,嘴唇不再那么干。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像极了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但陈丽看着,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杨阳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陈丽坐在床边。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看着墙壁。
“妈,我……”
“别说话,”陈丽说,“先吃饭。”
她端来一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杨阳坐起来,接过碗,低头吃。吃着吃着,他的肩膀抖起来。他使劲憋着,但没憋住,眼泪掉进粥碗里。
陈丽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放在他后背上。他的背在颤抖,很瘦,骨头硌手。她就那么放着,一直放着,直到他的颤抖慢慢停下来。
“妈,”杨阳哑着嗓子说,“我那天说的话……”
“我知道,”陈丽说,“我也有不对。”
杨阳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看着她。陈丽伸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了,粗糙的手掌蹭在他脸颊上,有些疼,但他没有躲。
“你方姨那里,”陈丽说,“你得回去一趟。把你的东西拿走。别麻烦人家了。”
杨阳点了点头。
后来杨阳去方敏那里拿东西。方敏给他装了一袋子,里面除了他的衣服,还有两盒退烧药和一袋苹果。她说“苹果是你妈那天忘在这儿的”。杨阳拎着袋子站在门口,看着方敏。
“方姨,”他说,“谢谢你。”
方敏靠在门框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谢什么,”她说,“以后别蹲别人家门口了。有事回家说。”
杨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敏还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灰白的短发上。她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进去了。
杨阳拎着袋子往家走。路上经过一片芒果树,果子青着,还没熟。他想起方敏那天晚上跟他说的话。她说“你妈骂你,是因为她怕。她怕你变成你爸。但你不是你爸,你是你。你怕什么”。
他拎着袋子,走回家去。陈丽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他站在门口,闻到了蒜蓉和青菜的味道。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进厨房,站在他妈身后。
“妈,”他说,“我明天去找个工作。”
陈丽翻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杨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背。她的背有些弯了,常年弯腰搬菜落下的毛病。他忽然想伸手去拍一拍,但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出厨房,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在台上说他的择偶标准。杨阳拿着遥控器,换了台。换到一个频道,在放老电影,黑白的,里面的人在说粤语。
他看着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这个他长大的家里。墙上有他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茶几上摆着他妈的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门口放着他的球鞋,已经很旧了,但他妈没扔。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小,虽然旧,虽然充满了争吵和沉默,但它一直在那里。他妈一直在那里。凌晨三点出门进货,晚上八点收摊,风雨无阻。她骂他的时候,声音尖利,面目狰狞,但她从来没有真的把他赶出去过。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陈丽正在盛菜,一盘青菜,一盘炒鸡蛋。她把菜端到桌上,看了他一眼:“吃饭。”
他坐下来,端起碗。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电视没关,传来老电影的对白声,听不太清,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窗外的天暗下来,厨房的灯亮着,照在他们的碗筷上。杨阳埋头吃饭,陈丽也埋头吃饭。谁都没有说话。但碗筷碰撞的声音,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听起来比任何话都清楚。
那天之后,杨阳真的去找了工作。他在城南一个快递站做分拣员,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下午四点下班。工资不高,但够他自己花。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到陈丽手里,陈丽愣了一下,接过去,数了数,抽出一张塞回给他:“自己留着花。”他把钱推回去:“你拿着。当饭钱。”
陈丽没再推。她把钱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转身去灶上端菜。杨阳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高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杨阳每天早上骑电动车去上班,晚上准时回家。陈丽还是凌晨三点去进货,但收摊比以前早了一个小时。有时候她回来的时候,杨阳已经做好了饭,虽然只是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和煮面条,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她洗了手坐下来吃,什么也不说,但吃得比平时多一些。
有一回杨阳下班回来,看到陈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他爸的照片,很旧了,边角泛黄。陈丽看着照片发呆,看到他进来,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杨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你想他了?”
陈丽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又点了点头。“想。恨了这么多年,还是想。”她的声音很轻,“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杨阳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他妈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她把手翻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娘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后来有一天,杨阳下班回来,在楼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方敏坐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还是那么短,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他,她站起来,把袋子递过来。
“路过,给你带点东西。”她说,“自己包的粽子,肉馅的。”
杨阳接过来,袋子还温着。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方敏。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些,眼角的皱纹淡了一些。
“方姨,上去坐坐?”
方敏看了看楼上,摇了摇头。“不了,”她说,“我就是顺路。”她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
方敏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她摆了摆手,慢慢往巷子口走。杨阳拎着粽子站在楼下,看着她走远。她的背有些驼,步子很慢,但走得稳。
他拎着粽子上楼,推开门,陈丽正在厨房里炒菜。他把粽子放在桌上:“妈,方姨给的。”
陈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袋粽子。“她人呢?”
“走了。说顺路。”
陈丽“哦”了一声,缩回头去继续炒菜。过了一会儿,她端着菜出来,在桌前坐下,拿起一个粽子,剥开,咬了一口。她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什么馅的?”杨阳问。
“肉的。”陈丽说,声音有些哑。她低头看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粽子,糯米晶莹,肉块酱红。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粽子放下来。
“阳阳,”她说,“改天请方姨来家里吃顿饭。”
杨阳看着她。陈丽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把粽子重新拿起来,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袋粽子上,照在她低头吃东西的侧脸上。
杨阳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他也拿起一个粽子,剥开,大口吃起来。肉的,很香。他一边吃一边看他妈。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但一直在吃,没有停。
那顿饭吃了很久。桌上摆着陈丽炒的青菜和鸡蛋,还有方敏包的粽子。娘俩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窗外有风吹过,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轻轻晃动。
杨阳忽然想起方敏站在楼道口那天晚上说的话。她说“你儿子来我这的第一天,蹲在门口,说阿姨我在你门口坐一会儿行吗”。他那时候是真的没地方去。他在街上晃了三天,口袋里只有十几块钱,饿得走不动了,看到那栋旧楼,随便上了一层,在一个陌生的门口坐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那里。也许只是因为那扇门看起来旧旧的,跟他家那扇门有点像。
后来方敏开了门。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蹲在那里,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有问他是不是坏人。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说“进来吧”。他就进去了。
那间屋子很小,很乱,有一股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但很暖和。她在折叠桌上给他泡了一碗面,放了两根火腿肠。他吃面的时候,她坐在旁边抽烟,没说话。后来他发烧了,她给他喂药,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喊“妈”。他听到她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很轻。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他烧糊涂了。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自己的家里,吃着他妈炒的菜和方姨包的粽子。他觉得那声“妈”是真的。不管是方敏应的,还是陈丽应的,都是真的。
他吃完粽子,把粽叶叠好放在一边。陈丽也吃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他跟着站起来,帮她把碗摞在一起。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碰了一下,谁都没有缩回去。
窗外的天暗了,厨房的灯亮着。陈丽在水池前洗碗,杨阳站在旁边擦碗。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和电视里老电影的对白声混在一起。小小的厨房里,暖融融的。
后来方敏真的来家里吃了饭。那天是周末,杨阳休息,陈丽特意提前收了摊,去菜市场买了鱼和排骨。方敏来的时候带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橘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像是很久没进过别人的家门了。陈丽把她让进来,说“随便坐”。方敏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墙上贴着杨阳小时候的奖状,茶几上摆着陈丽记账的本子,阳台上晾着刚洗的衣服。她看了一圈,说“挺好”。
那顿饭吃得很慢。陈丽做了四菜一汤,手艺不算好,但方敏吃了两碗饭。杨阳坐在中间,一会儿给他妈夹菜,一会儿给方敏倒茶。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话不多,但偶尔说几句。说菜市场的菜价,说城西的房租,说最近的天气。杨阳听着,觉得她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到了一处,流得很慢,但很稳。
吃完饭,方敏帮着收拾碗筷。陈丽说“不用”,方敏说“没事”。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杨阳坐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偶尔有笑声。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老电影,黑白的,里面的人在说粤语。他看着看着,眼皮沉了,慢慢合上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蹲在一扇门前,门开了,有人把他拉进去。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妈。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亮着,他妈和方敏还在说话。他听到方敏说“你儿子是个好孩子”,他妈说“我知道”。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两句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两个女人回过头来看着他。陈丽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了一半。方敏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妈,”杨阳说,“我明天发工资,请你们出去吃。”
陈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说“好”。方敏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又开的花。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上,照在厨房里那盏暖黄的灯上。小屋子里三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两个坐在桌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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