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是一个国家的底盘,当14亿这个数字对半砍到7亿,经济、产业、养老、城乡格局会被如何改写?2010年"六普"时,大家对于人口问题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的焦虑感。
人口学虽与社会学结合紧密,甚至同属一个学科门类,但两者的内在差异其实很大,他只是从非人口学出身的背景谈谈自己的想法与观感。放在更大的现代国家生成史上看,人口学成为一门学问其实是相当晚近的事情。
现代国家以国家为单位,就必须知道其基础性要素——比如人口数量、每个人口可以创造的产值与价值、人口的性别比例等,因为这关系到人口在代际间的延续性。除此之外,每一个人口从事经济活动,还意味着税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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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现代国家的出现,除了制度与观念上的要素之外,一个特别重要的方面就是把人口纳入到国家统治与治理的范畴之内。伴随人口而来的财政与财税问题,也成为现代国家生成的重要议题。
按照通常的说法,国家是提供公共服务的,纳税人让渡出自己的一部分权利,聘请政府这样一个代理人来管理国家。那么国家究竟有多少纳税人、能够提供多少资金,就直接决定了其所能提供的公共物品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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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对于一个以现代秩序为面对对象的国家而言,人口以及由人口而产生的税收问题,便成为最重要的国家治理议题,人口学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如果抛开现代国家所蕴含的理念性与价值性的东西,就会发现它的日常维护相当程度上是一种高度需要理性化的经济体运作。它需要经营,又不是生产机构,因此必须依赖治下的人们能为自己贡献多少财政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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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提出的"生命政治",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更极端地理解为"生畜政治":当人口治理失去了那层价值属性之后,它所在乎的,只是能生多少人、每个人能做多少劳动、能为这个人造的国家提供多少资金。
对国家而言,这是一件冷冰冰的事情,与体制、政治观念或文化传统并无太大关系,对任何一个现代国家的治理而言皆是如此。因此我们也不必苛责说,为什么一个国家要搞人口普查,让大家自由生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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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并非如此。现代国与国的关系,正如霍布斯所讲的,更接近于丛林法则。人应该是主体性的人,而不应变成一堆统计数字。
这种说法本身没有错,但对国家而言,人就不仅仅是人,而是必须把它变成统计数字,这是现代秩序对国家的要求。长期以来,我们对各项"世界第一"的数字颇感自豪,人口便是其中之一,长期占据世界总人口的15%至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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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人们发现中国可能不再是第一人口大国,心理上就会有些别扭。更进一步说,随着互联网知识的传播,人们越来越认识到,人口与经济增长、与自己的生活是密切相关的。
一方面,学界专家普遍解读,改革开放40年来的高速经济增长与我国的人口红利、劳动力优势和劳动力价格密切相关。
由此才聚集了大量产业,使中国成为"世界工厂",也让普通人获得了从小城市到大城市、从农村到大城市生活的更多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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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随着城市聚集度越来越高、发展越来越快,普通人在城市里的生活反而越来越辛苦,房价问题、教育问题使大家的生活幸福感不断下降,不愿意生孩子。
于是人口增长便陷入了一种悖论:从共同体或制度性前提来看,人口增长是必要的,是个人能够拥有更好生活的保障;但从个体感受来说,又实在太过困苦,不愿意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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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一矛盾,人口与宏观经济当然是有关联的。笼统地说,改革开放40年"吃了人口红利"的判断大致不错,这也基本是一个共识。
其来源在于,改革开放一方面有政策红利,另一方面确实有一大批数量庞大的优质劳动力,而且劳动力成本在很长时间内处于相对较低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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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劳动力价格上涨时,资本自然会去寻找更低廉的劳动力,所以近年来出现了外资转向东南亚或非洲的现象,这其实就是马克思所讲的资本自然流动的过程。
换言之,过去40年我们依靠劳动密集型产业和低成本优质劳动力吃到了一波人口红利,但从世界史的角度看,这并不是一个可以持续的状态。没有哪个国家会希望自己的发展路径永远依赖于此,各国都要去追求产业链的上端,以获取更大的经济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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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每一个进入现代国家序列的公民个体,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不甘再做低成本劳动力,希望涨工资,成为高成本劳动力。如果产业不迭代、不升级,仅仅依靠纯粹的劳动密集型产业,那么人口下降当然会带来问题;
但如果在此过程中完成了产业迭代与升级,在世界生产体系里占据更高的位置,人口下降未必会对经济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但现实中让人焦虑的是,有不少专家预判,中国可能会成为世界人口史上有史以来第一个人口数字如此庞大的"未富先老"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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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日本、韩国近年来的总和生育率比中国还低,人口替代率已降到相当低的水平,人口也在下降,但他们早已富裕。即便日本不少老年人仍需工作,其总体生活水平依然高于中国。
中国的年轻人则忧虑:一方面自己每天都在"996",面对一个高度不确定的未来;另一方面,人口下降可能导致国家经济增速放缓,自己还没来得及享受安逸的老年生活,就要承受人口下降带来的经济寒流。
较早的独生子女一代与较晚的独生子女一代,都要面临一个人赡养两位老人、一个家庭赡养四位老人的局面;随着老人预期寿命延长,甚至会出现三代、四代同堂的指数级增长压力,而独生子女别无依靠,整个家庭的养老负担几乎全压在这一代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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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下降会带来经济寒流"目前并不是一个句号,也不是叹号,而是一个问号。将二者直接挂钩,有一个基本的预设前提是:过去的增长来源于人口多;但今天我们已经不仅仅依赖人口多,而是要在技术的中端与高端展开竞争。
这里存在一个颇为悖论的现象:一方面我们在大力推进人工智能,所有工作环节都在趋向"去人化",无人驾驶、无人超市不断涌现;另一方面却又焦虑人口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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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人工智能替代人是未来的发展趋势,那么"还要这么多人干什么"便是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核心仍在于,产业迭代能否跟上人口结构变化的趋势:若人口减少而主要经济支柱依然是劳动密集型,必然遇到问题;若非如此,问题则未必那么严重。
这其实是对产业迭代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和挑战。至于独生子女与老龄化问题,其个人层面的影响并非主要来自宏观经济,而是来自养老金制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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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实行的养老金政策基本是:"现收现付"——工作期间缴纳养老保险,退休后由那时正在工作的人缴纳的养老保险来支付自己的养老金。
这样一个制度结构若要正常运转,理论上需要两个条件之一具备:第一,每一代人口要比上一代多或至少持平,否则越往后的年轻人压力越大,因为需要赡养的人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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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若人口在代际间递减,那么下一代人的挣钱能力、工资水平与实际购买力要显著高于上一代,即便不再是低成本劳动力,也要成为高成本的、靠高技能挣钱的"金领"。
若两个条件都不具备——下一代人口更少,工资水平与实际购买力也不如上一代——这才是今天这一结构下年轻人真正要面对的压力。因此若一个社会更多依赖低成本劳动力来维系经济活力,人口下降确实会对宏观经济产生较大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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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非如此,是否会产生冲击、冲击多大,仍是一个未定的问号,而非必然的局面。此次公布的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去年新出生人口为1200万,是近些年的最低值,此前几年大致在1400万至1700万之间,一直在下滑。
抛开中国的经验,若观察世界范围内的人口发展,无论是西欧,东亚的日本、韩国,还是原东欧地区,都会发现当这些国家的经济与制度相当成熟、现代化发展到较高程度后,人口都不可避免地出现萎缩与下滑。
欧洲现在依靠引进移民来维持人口,主要来自穆斯林地区或非洲。从价值判断角度而言,相对保守或相对落后地区的人反而更愿意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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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上世纪90年代宣传计划生育时也有"越穷越生、越生越穷"的说法。如今问题反过来:为什么社会越发展,生育观念反而愈发倾向于少生孩子?
这是现代社会或者说"现代性"几乎可以确定会产生的一个结果。现代文明的核心特点有两个。第一是工业化,这是现代化毫无疑问的技术支撑;
而工业化的核心逻辑恰恰是"去人化",即在一个产品从原料到成品的无数生产环节中,最理想的状态是不需要人操作,只需机械化即可,大部分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像机器一样进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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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与此同时,现代化又告诉人们"你是有主体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来对人的主体性的发现,与工业化的去人化逻辑同时在现代化进程中产生。
因此我们常说的"内卷",其实就是被困在系统中的人想要跳脱系统、追求主体性的挣扎,这两者之间会发生极为激烈的冲突,这是现代化内生的矛盾。
现代性的第二个特征是强调个人发展、强调个性,不管身处系统中做何种工作,都要努力争取更高的收入以实现自我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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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可以通过国家行为与调控使地区间稍微平衡一些,但基本上无法改变这一自然趋势——人们天然会向往更美好的生活,奔向机会更多、资源更多的城市。许多人离开家乡到北京、上海打拼,无非是为了孩子争取更好的入学机会和教育条件。
紧接着便出现悖论:在大城市打拼,生活压力巨大,生活成本极高。大城市虽有优质的教育资源与就业机会,但任何优质资源与机会都挡不住"人多"二字——人口极多时,优质资源便会变成稀缺品。
无论工作、买房还是教育,都是如此。一旦变成稀缺,涌入这座城市的每个人都会感到自己的生活成本与工作成本在无限增加,不愿意生育的原因很简单——生活成本太高、压力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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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最近非常火的电视剧《小舍得》就可以体会,有人说那是贩卖焦虑,但不少身边当父母的朋友都表示,这部剧过于写实,就是北上广父母的真实状态。另一方面,现代社会也提供了一套价值观念:涌向大城市、自我成长、努力奋斗、追求成功。
但成功是非常残酷的,真正获得财务自由或所谓成功的只是少数人;而大部分未能成功的人又不得不在这样的状态下生活,因为他们"还有一个梦想"。越是如此,生育率的降低、压力的增大便愈发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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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生育与否,与现代化之间并非价值关系,而是一种很自然的逻辑衍生。基于以上判断如何考虑避免资源过度集中于某些地区或大城市,可能是一条值得思考的路径。
若人口真减半到7亿,养老金池子的紧张程度将呈几何级放大:缴费的年轻人锐减,领取的老人激增,第一层次的基本养老保险独木难支,第二层次的企业年金、职业年金覆盖面有限,第三层次的个人养老制度刚刚起步,三根柱子难以在短时间内撑起半壁江山。
人口第一大国的招牌卸下之后,附着在"体量"上的国际待遇也会悄然改变——庞大的市场、工程师队伍与科研群体,是大国科创的底盘,芯片研发、航天工程、国防装备都靠成千上万乃至几十万专业人才的规模化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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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和机器人可以替代一部分简单重复劳动,但护理、医疗、教育、复杂研发仍需大量真人,技术红利要真正接力人口红利,还需相当长的过渡期。
空气可能干净一些、地铁可能宽松一些、景区照片可能好看一些,但这些视觉上的松快,抵不过消费市场萎缩、产业外迁、养老金吃紧、社区凋敝带来的系统性冲击。人口是一锅慢火老汤,火候急不得也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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