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婴儿的哭声刚起了个头,许嘉怡胸口的情蛊猛地一绞。
那痛从心口窜到指尖,像一根烧红的铁线在血肉里来回拉。
她咬住嘴里的布巾,指甲抠进床板,抠出四道白印子,没喊出声。
门外婆婆叶淑珍还在骂她命硬克夫,邻居们忙着道喜。
没人看见她等女儿睡稳后,披上那件旧蓑衣,从后窗翻了出去。
海风灌进领口,她一步一步走进黑沉沉的海水。
深海洞穴里,石床泛着幽蓝的光。
她看清躺着的那个人,眼泪一下子砸在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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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望潮村的七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许嘉怡坐在灶台前煎药,药汁咕嘟咕嘟冒泡,苦味顺着热气往鼻子里钻。她盯着火苗出神,没留神药汁溢出来,滴在灶面上,滋啦一声。
“连个药都煎不好,娶你进门有什么用。”婆婆叶淑珍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衣服,往地上一墩。
许嘉怡没接话,拿抹布去擦灶台。
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几道青黑色的纹路隐隐约约,像蚯蚓爬在皮肤底下。
那是她从小带出来的胎记,父亲许长海说这叫蛊纹,南疆蛊医的血脉记号。
叶淑珍瞥了一眼她的手腕,嘴巴抿成一条线,转身走了。
许嘉怡把药倒进碗里,自己一口口喝下去。
药是治寒毒的,她生来体寒,嫁进陈家半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村里人嘴碎,说陈家娶了个不会下蛋的鸡。
叶淑珍面上挂不住,天天甩脸色。
陈明辉是黄昏时分回来的。
他推开门,带着一身海腥味,把一兜子海蛎子搁在桌上。许嘉怡正蹲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动静抬头,男人朝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今天潮水好,多打了点。”陈明辉走过来,把一件干净褂子披在她肩上,“海边风凉。”
许嘉怡低头叠衣服,嘴角微微弯了弯。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陈明辉忽然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摊在被面上。
“你看这个。”
许嘉怡凑过去。
纸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标注着海流方向,还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礁石区。
正中间用红笔圈了个地方,旁边写了三个小字:海心草。
“我打听过了,海心草能治你的寒毒。”陈明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就是长在海眼那块,水深浪急,一般人不敢去。”
许嘉怡把纸折起来,塞回他手里。“别去。”
“为啥不去?”
“海眼是禁地,我爹以前说过。”许嘉怡翻过身,背对着他,“犯不着为我的病搭上命。”
陈明辉没再说话。但许嘉怡知道,他没死心。
三天后,陈明辉借了舅父蒋顺的船,说去远海打渔,三天就回。
许嘉怡站在岸边看他走。
船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黑点,融进海天交界的地方。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第四天,船没回来。
第五天,海防巡员徐昊强敲开了陈家的门。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明辉哥的船,在鹰嘴礁那边找到了。船翻了,人没找着。”
叶淑珍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八瓣。陈福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灰落在裤腿上也不管。
许嘉怡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垂着,指甲掐进掌心。她没哭。
叶淑珍忽然冲过来,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是你!是你把他克死的!算命先生早说了,你命硬,谁挨着谁倒霉!”
许嘉怡被推得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发黑。陈福站起来,拉开叶淑珍,声音哑得像砂纸。“行了,人还没找着,闹什么。”
叶淑珍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许嘉怡慢慢直起身,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海风从远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带着咸湿的腥气。
她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圈毛茸茸的光。
那天夜里,她翻出了父亲留下的木箱子。
箱子放在杂物间的角落里,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许嘉怡吹掉灰尘,打开铜锁。
箱子里是几本手抄的册子,纸页发黄发脆,封皮上用小楷写着两个字:蛊书。
她翻到第三本,在中间找到了那页。
情蛊,子母双生。母蛊种于己身,子蛊引于所爱之人。子母连心,千里可感。以血为引,可续将断之命。然母蛊反噬,种者折寿,慎用。
许嘉怡把那一页看了三遍。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块从小就有的印记,父亲说那是母蛊沉睡的地方。
“你疯了。”蒋秀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嘉怡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一盏灯,脸色比墙灰还白。
“娘。”
“你爹一辈子没敢动这个蛊,就是怕你走他的老路。”蒋秀芹走过来,把蛊书从她手里抽走,啪地合上,“你爹怎么死的,你忘了?”
许长海是十年前走的。
死前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皮肉一点点凹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空了。
那时候许嘉怡十六岁,守在床边,听父亲断断续续地说,蛊医的命,是拿给蛊虫的。
“我没忘。”许嘉怡把书从母亲手里拿回来,抱在怀里,“可明辉可能还活着。情蛊能感觉到他。”
蒋秀芹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把门摔得砰的一声。
许嘉怡跪在木箱前,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冰凉的箱盖。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鸡叫,天边露出灰白色的光。
她站起来,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然后撩起袖子,对着手腕上的蛊纹,一针扎了下去。
血珠渗出来,黑红色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她把血珠抹在胸口那块印记上,嘴里念着父亲教过的口诀。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胸口猛地一烫,像有人拿烙铁按上来。
许嘉怡咬住牙,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动了动,像一条蛇缓缓苏醒,顺着血脉往四肢爬。
蛊纹从手腕蔓延开来,爬过小臂,停在肘弯处。
她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许嘉怡撑着床沿坐起来,浑身像被碾过一遍。她低头看手腕,蛊纹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道新鲜的疤痕。
胸口有什么在轻轻搏动,一下,一下,不太规律,但确实在跳。
那是陈明辉的心跳。
他还活着。
许嘉怡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抖,没有发出声音。
02
陈明辉失踪半个月后,叶淑珍把许嘉怡的铺盖从婚房里搬了出来,丢在杂物间的木板床上。
“你睡这儿。”叶淑珍面无表情,“主屋留给明辉,他回来还得住。”
许嘉怡没争辩,把铺盖卷了卷,铺在木板床上。
杂物间挨着灶房,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又潮得能拧出水。
她倒不觉得苦,至少一个人待着,胸口的情蛊发作时,不用咬着被角忍得那么辛苦。
情蛊每夜子时发作一次。
那种痛说不清道不明,像心脏被人攥在手里,慢慢地收紧,再收紧。
许嘉怡数过,每次发作大约持续一炷香的工夫。
痛完之后,她能感觉到陈明辉的心跳,微弱但稳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月圆那天,她第一次下了海。
蒋顺的船停在后湾,她偷了钥匙,解开缆绳,摇着橹往海眼方向去。
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她按照父亲蛊书里记载的方法,把浸了血的布条系在船头,情蛊会指引方向。
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海面上忽然起了雾。
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从海底翻涌上来的。许嘉怡放下橹,探头往水里看。水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点蓝光,幽幽的,像一块沉在海底的月亮。
她知道,海眼到了。
许嘉怡脱掉外衣,只穿着贴身的小褂,把一根红绳系在腰上,另一头拴在船舷。她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海水凉得刺骨。
她往下游,蓝光越来越近,渐渐看清了海眼的轮廓。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入口,周围的礁石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像一圈眼睛盯着她。
她游到洞口,伸手去探。指尖刚碰到那层蓝光,一股大力猛地弹过来,把她推出好几丈远。许嘉怡呛了好几口水,拼命浮上水面,趴在船边喘气。
禁制。
父亲的书里提过,海眼有上古禁制,非请莫入。她进不去。
许嘉怡不甘心,又试了两次。每一次都被弹回来,一次比一次远,最后一次差点撞上礁石。她精疲力尽地趴在船上,胸口的蛊纹一跳一跳地疼。
情蛊在躁动。
她把手指咬破,伸进海水里,让血一滴一滴溶进海流。血水像活了一样,打着旋儿往海眼方向飘去,钻进了那道蓝光里。
胸口的搏动忽然变强了。
许嘉怡闭上眼睛,恍惚间看到一个模糊的画面。
陈明辉躺在一个蓝色的地方,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冰,胸口微微起伏。
画面一闪就没了,但她的心踏实了一半。
他还活着。在那个洞穴里。
许嘉怡在船上坐到天亮,直到东方泛白,雾气散去,才摇着船回去。
她把船拴好,从后湾绕小路回家。
路过村口的老榕树时,碰见了早起挑水的梁晓琳。
梁晓琳是村医的助手,跟许嘉怡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你从哪儿回来的?”梁晓琳放下水桶,盯着她的脸看,“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睡不着,去海边走了走。”
梁晓琳没追问,目光落在她露出的手腕上。蛊纹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暗红色的,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你手上这是什么?”
许嘉怡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胎记,从小就有的。”
梁晓琳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她拎起水桶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嘉怡一眼。
“小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梁晓琳叹了口气,挑着水走了。
许嘉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她把袖子又往下扯了扯,快步往家走。
村里关于她的闲话越来越多。
有人说陈明辉就是被她克死的,有人说她半夜出海是去招魂,还有人说看见她手腕上有鬼画符。
叶淑珍听见这些话,回家就把许嘉怡的碗筷单独分出来,说她身上不干净。
许嘉怡不吭声,自己搬到灶房吃饭。
只有陈福偶尔会往她碗里多夹一筷子菜。
这个沉默的男人从不说多余的话,但他看许嘉怡的眼神跟叶淑珍不一样。
有一回许嘉怡半夜出门,撞见陈福坐在门槛上抽烟。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陈福把烟掐灭,站起来回了屋,像是没看见她。
后来许嘉怡才发现,每次她夜里出海,后湾的船都是解好缆绳、备好淡水的。
她一直以为是蒋顺帮她准备的,直到有一次撞见陈福在船边弯腰系绳子。
“爹?”
陈福直起身,月光下那张黑瘦的脸没什么表情。“早去早回,别让人看见。”
他没多解释,转身就走了。
许嘉怡站在船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把船推下水,摇着橹出海。
那一晚的月亮特别圆,照得海面明晃晃的。
她在海眼外喂了血,感觉到陈明辉的心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情蛊在胸口轻轻地跳,像在回应她。
她靠在船舷上,望着那片幽幽的蓝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
“海眼里封着的东西,比命还重。小夭,别靠近。”
她那时不懂。现在她站在这里,还是不懂。但她知道陈明辉在里面,不管封着什么,她都要把他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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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嘉怡发现自己怀孕,是在陈明辉失踪两个月后。
那天早上她照例去灶房熬药,闻到药味忽然一阵恶心,扶着灶台干呕了半天。蒋秀芹刚好来看她,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那个,多久没来了?”
许嘉怡愣了一下,掐着手指算了算,心里咯噔一声。蒋秀芹没再说话,拉着她去了镇上。郎中把了脉,说恭喜,快两个月了。
回村的路上,蒋秀芹一直没开口。走到村口的老榕树下,她忽然站住了。
“打掉。”
许嘉怡猛地抬头。
“你爹的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母蛊种在体内,怀了孩子,蛊力会被胎儿分走。”蒋秀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出来的,“你现在的蛊力只够撑住陈明辉一条命。孩子生下来,母蛊转移,他那边就断了。”
许嘉怡站在榕树的阴影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肚子。她没说话,但她的动作已经告诉了母亲答案。
蒋秀芹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眶红着。“你跟你爹一样,都是犟驴。”
许嘉怡靠在榕树干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头顶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情蛊已经起了变化。
胸口的搏动变得急促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挤着。
情蛊在害怕。
从那天起,许嘉怡再没出过海。
她不敢去了。每次走到海边,情蛊就发疯似的绞她,疼得她直不起腰。梁晓琳偷偷给她把过脉,脸色凝重。
“你的脉象很怪,时有时无,像是有两股气在抢道。”梁晓琳收了脉枕,盯着她,“小夭,你到底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
许嘉怡把袖子拉好,摇了摇头。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梁晓琳叹了口气,“你爹是蛊医,你手上那东西,不是胎记吧?”
许嘉怡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梁晓琳倒抽了一口凉气,压着声音问:“情蛊?”
“你懂这个?”
“我爹以前跟你爹学过一点皮毛,我听他提过。”梁晓琳抓住她的手,翻过来看蛊纹,“你这蛊力在往孩子那边走。小夭,你听我说,这样下去你和孩子都保不住。母蛊反噬会越来越厉害,你撑不到生产的。”
许嘉怡把手抽回来。“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明辉还在海眼里。”许嘉怡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情蛊断了,他就死了。”
梁晓琳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坐在床边,陪着许嘉怡坐了很久,直到外面传来叶淑珍的骂声。
叶淑珍知道许嘉怡怀孕了。
她的反应跟蒋秀芹完全相反。她把许嘉怡从杂物间叫到堂屋,难得地没有骂人,语气甚至带了点软。
“孩子留下。”叶淑珍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明辉没了,这个家总得留个后。”
许嘉怡站在堂屋中间,没应声。
叶淑珍敲扶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但是,你那个肚子里的,得先做个确认。万一不是明辉的种,趁早打掉。”
“你这是什么眼神?”叶淑珍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明辉出海两个月了,你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这个时候怀上,谁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人?”
“孩子是明辉的。”许嘉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就等生下来滴血认亲。”叶淑珍从桌上拿起一个纸包,拍在她面前,“这是我托人抓的药,你现在就喝了。要是孩子真是明辉的,流不掉。要是流掉了,说明来路不正。”
许嘉怡看着那包药,没动。
叶淑珍把药包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喝。”
许嘉怡伸手拿起纸包。叶淑珍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重新坐回椅子上。但许嘉怡没有打开纸包,她转身走出了堂屋。
“你站住!”叶淑珍在身后喊。
许嘉怡一直走到院子里,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她把纸包拆开,里面的药粉是灰褐色的,闻着有一股苦味。
她蹲下来,把药粉倒在树根旁边的土里,用脚蹭了蹭,盖住了。
堂屋里传来叶淑珍摔杯子的声音。
许嘉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杂物间。她关上门,坐在木板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胸口的蛊纹一跳一跳的,情蛊在不安分地动着。
“别怕。”她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蛊虫说,还是对孩子说。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陈明辉站在一片蓝色的光里,身上结着薄薄的冰。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许嘉怡拼命往他那边跑,脚下的路却越跑越远。
她急得喊他的名字,喊出声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喊。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许嘉怡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泪。
窗外天还没亮,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直晃。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情蛊的搏动越来越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04
许嘉怡是从陈福手里拿到那张海图的。
那天傍晚,陈福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他把纸包放在灶房桌上,看了许嘉怡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许嘉怡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海图,比陈明辉之前给她看的那张更详细。
海眼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陈明辉的笔迹:镇海蛊阵,非蛊医血脉不可入。
许嘉怡把海图贴在胸口,手指微微发抖。他早就知道。他知道海眼有禁制,知道自己进不去,所以留下了这张图。
舅父蒋顺是第二天来的。他站在杂物间门口,粗壮的身子几乎把门框堵严实了。
“你娘都跟我说了。”蒋顺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去海眼。”
“嗯。”
蒋顺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船我修好了,油加满了。你要是非去不可,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舅你说。”
“把孩子平安生下来。”蒋顺盯着她的肚子,“不管海眼里有什么,你先顾好孩子。”
许嘉怡点了点头。
台风是九月中旬来的。
那天白天还晴得好好的,傍晚忽然变了天。
乌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厚厚一层,像倒扣的铁锅。
海面上涌起大浪,拍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水雾。
许嘉怡的肚子从下午开始疼。她以为是假性宫缩,忍着没吭声。到了半夜,疼得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她才意识到不对。
羊水破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往堂屋走。叶淑珍的屋里亮着灯,她拍门喊了一声。叶淑珍开门,看见她裤腿上的水渍,脸色变了。
“要生了?”
“得去镇上医院。”许嘉怡咬着牙说。
叶淑珍站在门口,没动。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台风正猛,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窗户上。去镇上的路要经过一段悬崖,这种天气根本走不了。
“去不了。”叶淑珍说,“等天亮再说。”
许嘉怡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疼得说不出话。叶淑珍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拿了床旧棉被,铺在堂屋地上。“先躺着。”
陈福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情况,二话没说就往外冲。叶淑珍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找接生婆。”
“这种天你上哪儿找?”
陈福甩开她的手,冲进了雨里。
许嘉怡躺在棉被上,阵痛一阵接一阵。
她能感觉到情蛊在体内疯狂地动,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在血肉里乱窜。
蛊纹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暗红色的纹路一鼓一鼓的,像血管要炸开。
叶淑珍蹲在旁边,脸色发白。她虽然嘴上刻薄,到底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手抖得连毛巾都拧不干。
“你忍着点,陈福去找人了。”
许嘉怡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的指甲抠进棉被里,指节发白。窗外风雨交加,海浪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海里翻腾。
梁晓琳是跟陈福一起到的。她浑身湿透,背着一个药箱,进门就跪到许嘉怡身边。她摸了一下许嘉怡的肚子,脸色骤变。
“胎位不正。”
叶淑珍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陈福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走过来蹲在许嘉怡另一边。
“丫头,听叔的,使劲。”
许嘉怡疼得眼前发黑,但陈福的声音让她稳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梁晓琳的指令用力。
情蛊在体内翻江倒海,每一次宫缩都伴随着蛊纹的剧痛。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孩子,一半是蛊。
接生婆谢玲是最后到的。她六十多岁了,腿脚不好,陈福几乎是把她背进来的。谢玲一看情况,二话不说洗了手就上手。
“头出来了,再使劲!”
许嘉怡攥住陈福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陈福眉头都没皱一下,任她抓着。
叶淑珍站在角落里,双手绞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
她看着许嘉怡躺在血水里挣扎,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这个女人嘴上骂了许嘉怡几个月,此刻却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风雨声。
谢玲把浑身是血的孩子包进布里,递给梁晓琳。“是个闺女。”
许嘉怡瘫在棉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视线模糊,隐约看见梁晓琳抱着孩子蹲到她面前。
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脸,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哭。
她想伸手去摸,手却抬不起来。
胸口的情蛊忽然发出一阵剧痛。
那痛跟之前完全不同,像有人拿刀从里面往外剜。
许嘉怡整个人弓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喊。
蛊纹从胸口爆开,瞬间爬满了整个上半身,暗红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梁晓琳吓坏了,把孩子交给谢玲,扑过来按住她。“小夭!小夭你挺住!”
许嘉怡的眼前闪过一幅画面。海眼深处,蓝色的冰晶正在碎裂。陈明辉身上的薄冰裂开一道缝,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口白气。
情蛊在转移。
女儿出生那一刻,母蛊开始从她体内往孩子身上移。
许嘉怡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点一点,像有人在拔她的筋。
她想喊,想留住它,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只能看着陈明辉的画面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叶淑珍冲过来抱起孩子,退到墙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又抬头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许嘉怡。陈福蹲在许嘉怡身边,掐她的人中。
“还有气。”陈福的声音在抖。
梁晓琳把许嘉怡的手腕翻过来,蛊纹还在,但颜色变淡了,从暗红变成了浅粉。她的脉象微弱,时有时无,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她需要休息。”梁晓琳说。
叶淑珍抱着孩子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孙女的脸。
那个小小的生命安静下来了,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叶淑珍用粗糙的手指蹭了蹭婴儿的脸颊,嘴唇抿得紧紧的。
台风在黎明前停了。
陈福把许嘉怡抱回了杂物间的木板床上。梁晓琳留下来守着,谢玲叮嘱了几句也走了。叶淑珍把孩子放在主屋的床上,自己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许嘉怡在昏睡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海眼外面,蓝色的光就在眼前。
她伸手去摸,这次没有被弹开。
禁制消失了。
她走进去,看见石床上躺着陈明辉,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三个字。
许嘉怡听不见声音,但她看懂了口型。
她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梁晓琳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她的脉上。许嘉怡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布。
她知道,她必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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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许嘉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梁晓琳被她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看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孩子呢?”
“在婆婆屋里,谢玲看着呢。”梁晓琳按住她的肩膀,“你别动,你现在的脉象很弱,得躺着。”
许嘉怡没听她的。
她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蛊纹还在,但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旧纹身。
她把手按在心口,那里空落落的,情蛊的搏动几乎感觉不到了。
陈明辉的心跳也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梁晓琳的目光。梁晓琳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脸色变了。
“你要去哪儿?”
“去看一眼孩子。”
梁晓琳拦不住她,只能扶着她走到主屋。叶淑珍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婴儿。看见许嘉怡进来,她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你来干什么?躺着去。”
许嘉怡走到床边,低头看女儿。小家伙醒着,眼睛睁了一条缝,黑眼珠像两颗小豆子。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软的,温热的。
“叫陈念吧。”许嘉怡轻声说。
叶淑珍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陈念。怀念的念。”许嘉怡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叶淑珍在身后喊她,她没回头。
回到杂物间,许嘉怡从床底翻出那件旧蓑衣。那是陈明辉的,挂在墙上好几个月了,她一直没动过。蓑衣上还带着海腥味,粗糙的草茎扎手。
她把蓑衣披在身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陈明辉留下的海图,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到后窗边,推开窗扇。
梁晓琳在堂屋里跟叶淑珍说话,没人注意这边。
许嘉怡翻出窗去,落在院子后面的小巷里。巷子里堆着杂物,她踩在一堆破渔网上,脚底滑了一下,扶着墙站稳。胸口一阵闷痛,她咬着牙没出声。
后湾离得不远,走小路只要一炷香的工夫。
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
许嘉怡裹紧蓑衣,沿着礁石边的窄路往前走。
海浪拍在脚下的石头上,碎成白沫。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
蒋顺的船停在湾里。
她走到船边,解缆绳的手抖得厉害,系了两次才解开。她把海图铺在船板上,对照着方向,摇着橹往东去。
海面平静。
台风过后的天格外蓝,蓝得发假。
许嘉怡摇橹的动作越来越慢,胳膊像灌了铅。
胸口的情蛊在微弱地跳,一下,一下,引导着她往海眼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摇了多久。
太阳偏西的时候,海面上起了雾。雾气跟上次一样,浓稠得像牛奶,从海面上升起来,把船团团围住。许嘉怡放下橹,探头往水里看。
蓝光还在。
她脱掉蓑衣和外衣,把红绳系在腰上,另一头拴紧船舷。海水漫过脚踝,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
这次,禁制没有拦她。
她穿过那层蓝光,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
洞穴比她在梦里看到的更大,礁石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把整个洞穴照得幽蓝。
她顺着一条狭窄的通道往下游,通道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许嘉怡游过去,双手撑在石床边缘。
那个人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晶,面容苍白但完整,眉眼清晰。
是陈明辉。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珠,胸口微微起伏。
许嘉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水灌进嘴里,呛得她剧烈咳嗽。她浮出水面,扒着石床喘气,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砸在冰面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明辉。”
她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冰层底下的男人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许嘉怡看见那道薄冰从指尖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石室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来了。”
许嘉怡猛地转头。
石室的另一头,蓝光最浓的地方,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出来。
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雪白,脸上沟壑纵横,身上披着一件用海草编成的长袍。
她手里拄着一根骨杖,杖头嵌着一颗发光的珠子。
“我是魏淑英。”老妇人在石床旁边站定,低头看着陈明辉,“守了这片海眼五十年。”
许嘉怡从水里爬起来,站在石床边,浑身滴着水。她看着魏淑英,又看了看石床上的陈明辉。
“他还活着?”
“活着。”魏淑英用骨杖指了指石床,“他的命脉连着海眼。镇海蛊阵需要活人献祭,五十年前是你爹许长海用情蛊把阵封住。你丈夫为了取海心草,闯进阵眼,触发了反噬。我把他封在这里,用他的命脉补阵,才保住他没死。”
许嘉怡的手攥紧了石床边缘。“海心草呢?”
魏淑英沉默了一会儿。“海心草长在阵眼中心,要取草就得破阵。你丈夫取了草,阵就破了。”
“阵破了会怎样?”
“海眼里封着的东西就会出来。”魏淑英的声音沉下去,“五十年前你爹用命封住的东西,你丈夫用命补上的东西。”
许嘉怡低头看着陈明辉。
他的脸在冰层下面,苍白得像纸,但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冰面上。
情蛊在胸口轻轻一跳,冰层下面的陈明辉也轻轻跳了一下。
“救他需要什么?”
魏淑英没立刻回答。她绕着石床走了一圈,骨杖在地上笃笃地敲。走到许嘉怡面前时,她停下来,浑浊的眼睛盯着许嘉怡的胸口。
“你身上有情蛊。”
“子母双生?”
魏淑英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许嘉怡的肚子上。许嘉怡下意识地侧了侧身。
“你刚生了孩子。”魏淑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母蛊已经转移到孩子身上了。”
许嘉怡的心沉了下去。
“要救他,得把母蛊收回来。”魏淑英说,“母蛊归位,情蛊续力,才能把他从阵里拔出来。但母蛊一旦离开孩子,孩子就没了护体,活不过三天。”
许嘉怡站在石床边,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
她低头看着陈明辉,又转头看向来时的通道。
通道外面是海面,海面外面是望潮村,村里有她的女儿。
魏淑英不再说话,拄着骨杖退回了蓝光深处。
许嘉怡在石床旁边坐了下来。
06
许嘉怡坐在石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海水在她脚边轻轻荡漾,蓝光映在洞穴顶上,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她看着陈明辉的脸。
冰层下面的他看起来跟记忆里不太一样。
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但他的眉毛还是那样浓,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的人还在想事情。
许嘉怡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
陈明辉是隔壁村的,来望潮村帮人修船。
那天许嘉怡去海边捡贝壳,脚下一滑摔在礁石上,膝盖磕破了。
陈明辉正好从旁边路过,二话没说把她背起来,走了两里路送到村医家。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往望潮村跑,说是帮人修船,其实每次来都绕到许嘉怡家门口。
许嘉怡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在巷子口晃悠,假装没看见,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再后来他托人来提亲,许嘉怡的母亲蒋秀芹不同意。陈明辉就在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许嘉怡开门,看见他靠着墙睡着了,身上落了一层露水。
“你傻不傻。”许嘉怡蹲下来推他。
陈明辉睁开眼,朝她笑了笑。“你娘不同意,我就天天来站。站到她同意为止。”
蒋秀芹到底没拗过他。
许嘉怡伸手摸了摸冰面,指尖触到的寒意让她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冰层下面的陈明辉,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口极淡的白气。
那白气碰到冰面,凝成新的霜花。
他还活着。在冰里活着。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许嘉怡把脸贴在冰面上,声音很轻,“明辉,我生了。是个闺女,叫陈念。长得像你,眼睛特别像。”
冰层下面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许嘉怡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冰面上,跟霜花融在一起。“你坚持住。我带你回家。”
魏淑英的声音从蓝光深处传来。“你还没想好。”
许嘉怡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我想好了。”
魏淑英走出来,骨杖在地上敲了一下。蓝光随着她的脚步明明灭灭,石室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母蛊在孩子身上,要收回来只有两个法子。”魏淑英在石床前站定,竖起两根枯瘦的手指,“一是你自愿引蛊,把孩子体内的母蛊逼出来,收回自己身上。母蛊离体,孩子会立刻断气。”
许嘉怡的手攥紧了蓑衣的衣角。
“二是你用心头血喂子蛊,把子蛊从你丈夫体内逼出来,带回孩子身边。”魏淑英的手指转向陈明辉,“子蛊归位,母蛊不用动,孩子能活。但你丈夫的命脉会断。镇海蛊阵失去活人献祭,会立刻反噬,海眼里的东西就会出来。”
许嘉怡站在石床前,两条路摆在面前,哪一条都是死路。
魏淑英拄着骨杖,慢慢绕到她面前。“五十年前,你爹也站在这里。他选了自己。用情蛊把自己封进阵眼,把海眼压了五十年。”
许嘉怡猛地抬头。“我爹是死在海眼里的?”
“你爹的尸骨在阵眼最深处。”魏淑英的骨杖往脚下点了点,“你脚下三丈的地方。他把命给了蛊阵,把情蛊留给了你娘。你娘怀着你的时候,母蛊就种在你身上了。”
许嘉怡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面。蓝光从石缝里透出来,幽幽的,像父亲的眼睛。
“你爹临走前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情蛊留给你。”魏淑英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蛊医的命是拿给蛊虫的。可他不该把你也搭进去。”
许嘉怡蹲下来,手掌贴在石面上。凉意从掌心蔓延上来,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
“我爹错了。”
魏淑英看着她。
“蛊医的命是拿给蛊虫的,可蛊虫是拿来救人的。”许嘉怡站起来,转身面对石床,“我选第三条路。”
魏淑英的眉头动了动。“没有第三条路。”
“有。”许嘉怡从怀里摸出那根银针,在蓝光下看了看针尖,“我用心头血喂子蛊,把子蛊从明辉体内引出来。但我不把子蛊带回孩子身边。”
“那子蛊去哪儿?”
“留在我身上。”许嘉怡撩开胸口的衣襟,露出那块淡粉色的蛊纹,“母蛊在孩子身上,子蛊在我身上。子母分离,蛊力减半,但两边都能活。明辉的命脉靠子蛊撑着,孩子靠母蛊护体。我不收回母蛊,也不断掉子蛊。”
魏淑英沉默了好一会儿。骨杖上的珠子明明灭灭,映得她满脸的皱纹都在动。
“你撑不住。”老妇人终于开口,“子母分离,蛊力反噬会全部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活不过三年。”
“三年够我女儿长大了。”许嘉怡把银针抵在胸口,“明辉能醒过来,孩子能活下来。我认了。”
魏淑英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没再劝,从怀里摸出一颗透明的珠子,递给许嘉怡。
“这是海心珠。你爹当年留下的。含着它,反噬会慢一些。”
许嘉怡接过珠子,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的液体滑下喉咙,胸口的闷痛缓解了一些。
她蹲下来,把银针扎进胸口正中的位置。
血珠渗出来,黑红色的,带着甜腥味。她把血抹在石床的冰面上,嘴里念着父亲教过的引蛊口诀。声音很轻,在石室里回荡。
冰层下面的陈明辉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涣散,没有焦点。许嘉怡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她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冰面上。
“小夭。”
她听见了。很轻,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别……别救我了。”
许嘉怡的眼泪砸在冰面上,但她没有停。胸口的蛊纹开始发热,热得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她咬着牙,继续念口诀。
子蛊在陈明辉体内回应了。
冰层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陈明辉的胸口开始,向两边蔓延。蓝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得整个石室亮如白昼。
魏淑英退到蓝光深处,骨杖上的珠子剧烈地闪烁。
“蛊阵松了。”老妇人的声音变得急促,“快,把你丈夫拉出来!”
许嘉怡伸手去抓陈明辉的手腕。冰层在她手下碎裂,碎冰扎进她的掌心,血混着冰水往下淌。她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拽。
陈明辉的身体从石床上滑下来,落在她怀里。
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许嘉怡抱着他,胸口的情蛊剧烈地跳了一下。子蛊从她的手腕钻进去,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心口的位置停住了。
母蛊还在女儿身上。
子母分离。
蛊纹从她胸口蔓延开来,这次是黑色的,像墨汁滴在纸上,从心口向四肢扩散。
许嘉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她的力气,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陈明辉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许嘉怡低下头看他。他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黑亮的,映着蓝光,映着她的脸。他抬起手,手指碰到她的脸颊,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瘦了。”
许嘉怡笑了。
嘴里含着海心珠,笑得很轻。
她把他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通道口走。
陈明辉的身体很重,每一步都拖着她往下坠。
她的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松手。
通道口的蓝光越来越近。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许嘉怡回头,看见石床塌了,蓝光从塌陷的地方喷涌出来,像决堤的水。
魏淑英站在蓝光中央,骨杖高举,嘴里念着什么。
她的身体在发光,越来越亮。
“快走!”魏淑英喊了一声。
许嘉怡架着陈明辉冲出通道,扎进海水里。
身后的洞穴在崩塌,蓝光追着他们涌出来,把海水照得通明。
许嘉怡拼命往上浮,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
陈明辉的手环住了她的腰。
他们一起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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