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我妈的号码,我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划开接听。
"秀芳啊,你弟媳住院了,阑尾炎,医生说要开刀。我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先转五千块过来?"
我妈语速很快,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理直气壮的味道。
我攥着手机,菜刀悬在半空。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北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窗帘直晃。我张了张嘴,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五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这句话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我妈今年六十七,每月领两千块的养老金。这钱要搁一般老太太身上,省着花,日子不算难过。可我妈不一样——她那两千块,每月雷打不动地交给我弟媳刘萍。
没听错,是交给弟媳,不是给我弟。
我弟建军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好不坏,养家糊口是够的。可刘萍是个精明人,嫁过来第二年就把家里的财政大权捏在手心。她跟我妈说:"妈,您的养老金放我这儿,我给您存着,比您自个儿花踏实。"
我妈居然就信了。不光信了,还乐呵呵地说"萍萍管钱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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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在电话里听见这话,差点没把杯子摔了。我说妈,您自己的钱自己攥着,万一要用呢?我妈反倒训我:"你懂什么,萍萍对我好着呢,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少操这份心。"
嫁出去的闺女。
这五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好些年了。
可每次家里要用钱,第一个想到的偏偏是我这个"嫁出去的闺女"。
去年我爸住院,心脏搭了两个支架,前前后后花了四万多。刘萍一分没掏,说五金店周转紧张。我妈打电话过来,我二话没说,转了三万。今年开春,我妈说老宅漏雨要翻修,又是我出的钱。
我老公张伟坐在沙发上听见了电话,把电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又要钱?你妈把工资都给你弟媳了,花钱倒想着你,天底下有这道理?"
我没接话,默默把饺子馅剁完,手上的劲儿却越来越大,案板被砸得"咚咚"响。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裹着零星的鞭炮声,刺骨的冷气从被角钻进来。张伟已经打起了呼噜,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妈生了我和建军两个孩子。在我们那个皖北小镇,儿子是根,闺女是草,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小时候家里杀年鸡,鸡腿永远是建军的,我只能啃鸡脖子。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我妈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啥,差点让我辍学去打工。还是我爸拍了桌子,我才念完了高中。
后来我嫁给了张伟,在市里安了家。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一家三口,踏踏实实。
可我妈心里的那杆秤,从来就没平过。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把五千块转了过去。不是我想通了,是我怕。我怕我弟媳真躺在医院里没人管,我怕我爸在家急得犯心脏病,更怕我妈在村里逢人就说"我那闺女,关键时候靠不住"。
转完钱,我给建军打了个电话。
"弟,萍萍怎么样了?"
建军支支吾吾:"姐,手术挺顺利的,就是……这个费用,医保报完还得自费一万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不是每个月把养老金都给萍萍了吗?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了吧,那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建军压低声音说:"姐,那钱……萍萍拿去投了个什么理财,说是年化百分之八,结果平台暴雷了,一分没剩。"
我眼前一黑,手指发麻,手机差点滑落。
"妈知道吗?"
"不敢告诉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照在阳台的绿萝上,亮晃晃的,晃得我眼睛发酸。我妈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就这么打了水漂,而她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的钱"存得踏实"。
过完年,正月初六,我开车回了老家。
推开院门,我妈正蹲在廊下择芹菜,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上冻得通红。看见我回来,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秀芳回来了?吃了没?"
语气平淡得像我昨天才走。
我在堂屋里坐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我妈听完,手里的芹菜"啪"地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先是不信,再是发愣,最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钟"嘀嗒嘀嗒"走秒的声音。
"妈,"我忍着眼眶里的酸意,"您以后的养老金,自己拿着。谁管钱都不如自己管。"
我妈半天没吭声,忽然红了眼眶:"我就是想着,对萍萍好一点,她就能对我好一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我妈不是不明白偏心,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买"一份安全感。她怕老了没人端茶倒水,怕生病了没人床前伺候,所以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了儿子儿媳身上。而我,嫁出去的闺女,是她心里"不花本钱也能用"的那张底牌。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翻旧账。
我只是握住她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说了一句:"妈,我不是外人。但您也别只在用钱的时候才想到我。"
我妈低着头,眼泪滴在芹菜叶子上,没说话。
临走时,我把两千块现金压在她枕头底下。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院门口,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瘦小的身影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槐树。
我知道,她不会变。重男轻女这根刺,长在她骨头里六十多年了,拔不掉。
但我也不会变。她是我妈,我该尽的孝,一分不会少。只是从今往后,我会把话说清楚,把账算明白。
不是因为计较,而是因为——一味地忍让和付出,换不来真正的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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