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照例喝完老公炖的乌鸡汤,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汤有问题,是我心里有问题。
结婚十二年了,老公张建国是个闷葫芦,平时连句"老婆辛苦了"都说不出口。可这两年,他雷打不动,每个月都要回乡下老家一趟,每次回来,手里都拎着一只乌鸡。
"乡下二叔养的,不要钱。"他总这么说,然后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大半天,端出一锅香喷喷的乌鸡汤。
我喝了两年,从没多想。直到那天,闺蜜秀芬来家里串门,看着锅里的汤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建国对你真好,这乌鸡汤可不便宜,外面饭店一只得小两百吧?"
"他说是乡下二叔给的。"
秀芬撇撇嘴:"他二叔不是前年就搬到县城去了?我上次还在菜市场碰见他婶子呢。"
我端汤的手愣住了。
是啊,二叔一家前年就不在村里了,这事儿我怎么给忘了?那他每月回乡下,到底去找谁拿的鸡?
那天夜里,张建国打着呼噜睡得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黝黑的脸上。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摸了摸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节粗大,有一层薄薄的茧。他在城里开货车,手不该这么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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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又说周末要回老家。我没吭声,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次,我要跟着去。
周六一大早,张建国骑着那辆旧摩托出了门。我等了五分钟,叫了辆网约车悄悄跟在后面。
从城里到他老家柳树沟,四十多里山路,弯弯绕绕的。我让司机远远吊着,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车窗外,深秋的田野一片金黄,空气里飘着稻谷和泥土的气息,可我什么心思都没有。
摩托车没进村,在村口岔路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网约车开不进去,我付了钱下车,踩着碎石子路步行跟上去。
土路尽头是一片半山坡,零星几户人家。张建国的摩托停在一间老旧的砖瓦房前,院子里晾着衣裳,是女人的花棉袄。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
完了,果然有情况。
我躲在院墙外面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是张建国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苍老。
"建国啊,你又来了,上次拿的那些草药吃完了没?"
"吃完了,李婶,这次再抓些。"
李婶?我探头往里瞧,看见张建国蹲在地上,面前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起码七十多岁,佝偻着腰,正从一个竹筐里往外拣着什么东西——黑褐色的,像是晒干的草药。
旁边的鸡圈里,几只乌鸡咕咕叫着。
"你媳妇那个病,光喝汤不行,得配着我这药引子一块儿炖。"老太太拿起一根干树皮,在鼻子前闻了闻,"这个是黄芪,这个是当归,还有这几味……你记着,乌鸡切块,冷水下锅,先大火后小火,药包扎紧了搁进去,炖足三个钟头。"
"我都记着呢。"张建国的声音有些闷,"李婶,我媳妇那个……宫寒的毛病,真能养好?"
"急啥?调身子是慢功夫。你媳妇前几年落过胎,底子伤了,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你坚持炖,再过半年,保准见好。"
我靠在树干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三年前我怀过一次孕,四个月的时候没保住,大出血送进了医院。那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手脚冰凉,月经也不准。我以为是自然恢复慢,张建国从没在我面前提过,我也没当回事。
原来他什么都记在心里。
我用手捂着嘴,不敢出声。透过模糊的泪水,我看见张建国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老太太摆摆手不收,他硬塞进人家手里:"李婶,鸡和药材都是钱,您受累了,该收的得收。"
老太太叹了口气,收下了钱,又从鸡圈里抓了一只乌鸡,用麻绳绑了腿递给他:"这只肥实,回去炖汤正好。记住,别告诉你媳妇放了药,女人家知道自己身子有毛病,心里会犯嘀咕,反倒不利恢复。"
张建国点头,把乌鸡绑在摩托车后座上。
我赶紧擦了泪,转身往来时的路跑。一路上磕磕绊绊,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我拦了辆路过的三轮车回了城,比他先到家。
进门后我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四十分钟后,门响了。张建国拎着那只乌鸡进来,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鞋上沾着黄泥,额头上一层细汗。
"二叔给的?"我故意问。
"嗯。"他低着头换鞋,耳朵尖有点发红。
这个笨拙的、不会撒谎的男人。
他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又用力。灶火点着了,油烟机嗡嗡地转。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药材和鸡汤混合的香气——那股我喝了两年、以为只是乌鸡味道的气息,原来藏着黄芪、当归和一个男人说不出口的心疼。
三个小时后,他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趁热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温热地流进胃里,暖到了四肢百骸。
只是这一次,汤里多了点咸味。
是我的眼泪掉进去了。
"怎么了?"他紧张地看着我。
"没事,太烫了。"我吸了吸鼻子,低头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没有揭穿他。每个月他回乡下,我都笑着送他出门,等他回来,再笑着喝下那碗汤。
有些话,他不说,我也不问。日子嘛,哪需要什么惊天动地,一碗汤的温度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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