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刘桂兰把那个红布包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二十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扎得整整齐齐,是闺女晓燕上个月出嫁时男方给的彩礼。
她攥着红布包走到儿子晓军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二十四岁的晓军正趴在床上刷手机,看见他妈进来,翻身坐起来。刘桂兰把红布包往床上一放,拍了拍:"军儿,这是你姐的二十万彩礼,妈都给你攒着呢。明年你跟小芳结婚,买房子首付还差一截,这钱,都是你的。"
晓军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红布包,又看看他妈的脸——五十三岁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她笑着,可那笑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讨好和小心翼翼。
"妈,这是我姐的彩礼。"晓军声音有点紧。
"你姐嫁出去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刘桂兰压低声音,"再说,你姐也同意了。前天打电话我跟她提了一嘴,她啥也没说。"
啥也没说?晓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了解自己姐了——晓燕从来不是"啥也没说"的人,她只是不想让妈难做。从小到大,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妈的第一句话永远是"给你弟留着"。晓燕十六岁辍学进电子厂打工供他念书,每个月工资寄回家一大半。他能读完大学、找到工作,全是踩着姐姐的肩膀上来的。
如今姐姐好不容易嫁了人,这二十万彩礼是她的脸面,也是她在婆家立足的底气,妈倒好,连招呼都没怎么打就要给自己。
"妈,你先放着,我想想。"晓军把红布包推回去。
刘桂兰急了:"有啥好想的?你明年结婚,小芳她妈说了,城里没套房就别上门!你那点工资……"
"我说了,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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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兰碰了个软钉子,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红布包讪讪出去了。
那晚,屋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半宿,晓军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晓军拨通了姐姐的电话。
"姐,妈把你的彩礼给我了,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晓燕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涩:"知道。妈说你结婚要用,我……没啥意见。"
"你说实话。"
又是一阵沉默。晓军听见电话那边传来炒菜的油烟声,还有婆婆在远处喊"燕子快把碗端过来"的声音。
"弟,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想法。"晓燕的声音终于低下来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二十万,是我嫁过来唯一的体面。婆婆嘴上不说,心里是拿这个数在衡量我的。你嫂……你姐夫也跟我说了,让我别把钱都贴补娘家,不然以后在这个家没地位。可妈开了口,我能怎么办?我要是不答应,妈该说我胳膊肘往外拐了。"
晓燕说到这儿,哽了一下:"打小妈就说,你是弟弟,你以后要撑起这个家。我是姐姐,就该让着你。我让了二十多年了,有时候也……也累。"
晓军鼻子一酸,攥紧了手机。
他想起小时候的很多事。家里杀鸡,鸡腿永远在他碗里,晓燕只能啃鸡架子;过年买新衣服,妈只给他买,晓燕穿的是表姐淘汰的旧棉袄;他考上大学那年,晓燕的录取通知书压在抽屉底下,上面落了一层灰。
那些年的亏欠,像一笔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
"姐,你等我,我下午过来找你。"
晓军挂了电话,去银行取了自己攒的三万块钱,又回家把那个红布包从他妈衣柜里翻了出来。刘桂兰在厨房蒸馒头,一转身看见儿子拎着红布包往外走,顿时变了脸色。
"你干啥去?"
"还给我姐。"
"你——"刘桂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尖起来,"晓军,你是不是犯糊涂了?那是你的婚房钱!小芳那边催得紧,你不拿这钱怎么……"
"妈。"晓军站在门口,回过头认真看着她,"我问你一句话。当年我姐考上了卫校,学费一年才三千块,你为啥不让她念?"
刘桂兰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闪躲:"那时候家里穷,哪供得起两个……"
"村里李婶家比咱还穷,人家闺女现在是县医院的护士。"晓军顿了顿,"妈,我念大学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姐的青春和前途,就值不上那几万块学费?"
刘桂兰没吭声,手指绞着围裙的角,眼圈慢慢红了。
晓军叹了口气,放缓了声调:"妈,我不怪你,你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你信的那些老理儿,我懂。可我不能装不知道,姐为了这个家牺牲了多少。这彩礼是她的,我不能拿。我自己能行。"
他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穿过两个村,到了姐姐婆家门口。
晓燕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围着件旧棉袄,手冻得通红。看见弟弟拎着红布包站在门口,她怔住了。
晓军把红布包塞进她怀里,又掏出那三万块:"姐,彩礼我一分没动,还你。这三万是我攒的,你拿着当私房钱,别让任何人委屈你。买房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晓燕捧着红布包,嘴唇抿了又抿,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棉袄上。她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颤:"你这傻弟弟……你还没结婚呢,你自己的日子……"
"我有手有脚,房贷可以慢慢还,日子可以慢慢过,可姐你受过的委屈,补不回来了。这点钱,不够还你的,但至少让你知道——弟弟心里有数。"
晓燕终于没忍住,蹲在院子里哭出了声。冬天的风刮过来,带着灶台里烧柴的烟火气,呛人,又暖。
后来小芳知道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这人实诚,这门亲事,我嫁。首付不够,我那边也凑点。"
日子哪有一步到位的,无非是一口一口、一砖一瓦地攒。但一个家里头,最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几沓钞票,而是谁心里装着谁。
晓军后来跟我说了句大实话:"我姐把最好的年纪给了这个家,我不能拿走她仅剩的那点体面。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心凉了,就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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