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师生母王凤玲：17岁嫁六旬老汉，死后葬礼上其子抚琴高唱

1905年7月底，天津李家大门口，一具棺材被族人拦住了。族里人说，外头死的人不能进门，小妾的棺材更不能走正门。

扶棺的李叔同当场就炸了，吼道：“我娘的棺椁必须进李家，必须走正门，谁敢拦着，我跟谁拼命！”说完他亲自扶着棺材，喊了一声“走——”，抬棺的人一步步朝正门走去。族亲们眼睁睁看着王凤玲的棺材从正门进了李家大院。

这还不算完。李叔同还给母亲办了一场天津城谁都没见过的葬礼：全家穿黑衣，不披麻戴孝，不行跪礼，只鞠躬，不收呢缎、轴幛、银钱、洋圆，人来情到就行。葬礼上，他一边弹琴一边唱自己给母亲写的《梦》。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这种葬礼不稀奇；可在晚清，这是炸了锅的事。王凤玲就这么成了中国新式葬礼的第一人。天津各大报纸都登了“李家三少爷葬母”，后来的人猜来猜去：有人说他是在报复封建妻妾制度，有人说他在表达超然生死观，有人说他在批判封建、宣扬新思想。李叔同自己一个字没解释过。他只是每次跟朋友说起母亲，总含着泪叹一句：“我的母亲真是苦啊！”

王凤玲的苦，从嫁进李家那天就开始了。她是李筱楼的妾，过门时花轿只能走偏门。李筱楼是津门豪门，早年考中进士，当过吏部主事，辞官后经营盐业、银钱业，家业兴旺，还因为常做善事被人叫“李大善人”。

他妻妾成群，正室姜氏之外还有张氏、郭氏。可子嗣不多，姜氏生的儿子夭折后，只剩张氏生的次子李文熙。王凤玲被娶进门，说白了就是当“生养工具”的。她自己也清楚，过门后天天求菩萨赐她一个儿子。过门一年多，她给李筱楼生下了小儿子李叔同。这年李筱楼68岁，老来得子，自然更宠王凤玲了。

可王凤玲对儿子的出生并没多高兴。在李家这种望族，她虽然有丈夫疼爱，也有可爱的儿子，可因为只是妾，孩子一出生名义上就归了正室姜氏。每天天不亮，作为妾室的王凤玲就拉着儿子的小手去给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请安。

李叔同记得，每次去请安的路上，母亲总跟他说：“快点长大就好了。”他当时不懂，等长大了懂了母亲的处境，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只有儿子出息了，她的天才能真正撑起来。

李叔同5岁那年，李筱楼走了。死前留了句遗嘱：“文熙继承家业，文涛（李叔同）以兄为父。”王凤玲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傻了。这意味着她和儿子的命全捏在继子李文熙手里。打那以后，她在李家更加小心翼翼。

一个年轻寡妇带着庶出的孩子，在大家庭里少不了被鄙视、被刁难。丈夫死后，大太太还时不时拿各种名义把她当佣人使唤，她只能受着。她学会了把全部心思放在儿子身上，也只有这样，才能不整天活在难堪里。

李叔同没让她失望。6岁跟着兄长学习，就显出惊人的天赋，能熟读《大悲咒》《往生咒》这些晦涩经文，还老能吟出满腹哲理的诗句。知道儿子是神童后，王凤玲对儿子的教育更上心了。

不光督促学习，对他的言行举止也苛刻得很。有时候李叔同吃饭坐得稍微偏了一点，她也要说。每天再忙，她都要检查功课。14岁那年，李叔同就因为诗文出众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子。

可就在这时候，李家人发现他跟母亲一样迷上了戏曲。那年头，唱戏不算好行当。李叔同一迷上就经常扔下课业跑去看戏，偶尔还客串个角色。李家人把这事怪到王凤玲头上，要求她从此不许再看戏。

王凤玲憋屈得不行，躲在屋里哭了一场，最后真就决定把自己这唯一的爱好彻底扔了。可她扔了，李叔同却不扔。面对母亲的要求，他逆着来，照样逛戏园子。眼看王凤玲管不住儿子，李家人对她更没了好脸色。那段日子，只要李叔同出去看戏，回来准看见母亲在屋里哭。

李叔同老往戏园子跑，还有一个原因：他喜欢上了一个叫杨翠喜的戏子。杨翠喜是天津名角，长得好看，唱得也好，是很多名流的梦中情人。李叔同跟她认识以后，对戏曲更上瘾了，散场后经常提着灯笼送她回家。

李家重门风，哪能容忍他跟戏子来往。李文熙跟王凤玲谈了好多回，最后给了个主意：让李叔同早点成家。王凤玲赶紧答应，两人商量来商量去，定了俞姓商人的闺女。

17岁那年有一天，李叔同哼着小曲刚到家，就被母亲叫进屋里。王凤玲坐定了，上下打量儿子一番，叹了口气说：“你爸走得早，咱娘俩在家里不容易，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养猫也好，去戏园子看戏也好，我都明白，你是心里憋得慌……”说完拿手绢擦了擦眼泪。

李叔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小声说：“娘，我去戏园子不是自甘堕落，我是想学学怎么演旦角。杨翠喜杨老板戏唱得好，人也端正，我们就是学戏，没别的关系。”王凤玲听了心里一松：“娘知道，娘就是怕你荒废学业。

儿大不由娘，是该找个人好好管管你了。”李叔同明白母亲要给自己说亲了，轻轻“嗯”了一声。王凤玲直接问：“你是不是想娶自己喜欢的姑娘？”李叔同抬头看着母亲：“我跟杨老板学戏和娶媳妇没关系，只要娘高兴，以后戏园子我可以少去，媳妇我随时可以娶。

娶什么样的，只要娘喜欢，儿子就喜欢。”王凤玲听了反倒不放心了，她太清楚儿子的脾气，这话句句顺着自己，可里头藏着别扭。可她也知道，男人有了家室多少会收敛，于是狠了狠心激他一句：“孩子，你可想好了，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当真娘喜欢你就能喜欢？”

李叔同往前一步：“娘，这是哪儿的话，娘喜欢我肯定喜欢。再说我经常不在家，您儿媳妇正好替我陪您说话，两全其美，我怎么会不喜欢。”有了儿子再三应承，王凤玲眉头一下就开了，笑着说：“有人照顾你，娘也放心，我还想早点抱孙子呢。”

李叔同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俞氏是南运河边芥园茶庄俞掌柜的大闺女，模样周正，识字不多但通情达理。那年冬天，一顶大红花轿抬到李家大院，走的是正门。婚礼那天，来道贺的名流不少。

打那以后，李叔同果然很少去戏园子了，把更多时间用在学习上，想遂母亲的愿考点功名。20岁那年，他有了长子李准，王凤玲终于当上了奶奶。那阵子王凤玲高兴坏了，李叔同见母亲高兴也舒心，还写了首《老少年曲》表达得子的欢喜。

可没过多久，因为赞成康有为、梁启超变法，李叔同成了某些人眼里的敌人。为了避祸，他带着母亲、老婆孩子和保姆去了上海。选上海，一来上海跟天津很像，二来李家在上海有产业，他大伯在上海做生意，混得不错，去了能有个照应。

到上海后，他们租在法租界卜邻里，地方安全但租金贵。住了一阵觉得吃不消，好在好友许幻园主动请他们去城南草堂一起住。许幻园说：“法租界的房子又贵又吵，不利于学习。你要不嫌弃，我那儿正好空着，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咱俩还能日夜伴读，多好。”

住进城南草堂后，李叔同一家和许幻园夫妇处得特别好。王凤玲甚至把许幻园的妻子宋梦仙当亲闺女待。宋梦仙身子不好，王凤玲经常给她煎药、问寒问暖，每到花开的早上，还特地把宋梦仙叫来说诗评画。可李叔同也看出来，毕竟是寄人篱下，母亲过日子还是谨小慎微，有时候一点小事都来问儿子“我这样妥不妥”。

上海物价不低，李叔同又接连添丁，王凤玲不得不精打细算，手头紧是常有的事。这段日子让李叔同成长了不少。不过总的来说，他在上海是开心甚至幸福的：钱上有母亲操持和家里接济，虽不富裕也过得去；生活上有母亲和妻子照顾，舒坦；精神上，他交了四个知己，结成“天涯五友”。一有空，李叔同就跟许幻园、袁希濂、张小楼、蔡小香一起吟诗作画，有时候聊聊国家形势。

1901年，天津出了乱子，道路房屋毁了不少，钱庄也倒闭，李家的“铜达钱庄”也受了牵连，盐业等也跟着受影响。李叔同急得不行，赶回天津看哥哥和家人。从天津探亲回上海后，王凤玲明显发现儿子成熟了，开始更发奋读书。

没多久，李叔同以“李广平”的名字考取上海南洋公学经济特科，总分75分，排第十二。王凤玲特别欣慰，知道儿子被录取那天，还特地烧纸祭拜亡夫。可没过多久，因为在南洋公学跟恩师蔡元培走得太近，又同情学生运动，他离开了南洋公学。1903年，李叔同和退学者在上海“沪学会”里增设补习科，常办演说会，还以“李广平”之名翻译外文书出版。

儿子“接连出事”，王凤玲心里急，但没多问，总安慰自己儿子会越来越好。可越这么安慰，心里越不踏实。好在她又添了孙子。天有不测风云，李叔同三个儿子里有一个早夭，这事让王凤玲一直放不下，她甚至把孙子的早夭怪到自己没照顾好上。

这么一想，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李叔同常想，病由心生，要是没那个孩子早夭，母亲或许能多活些日子。有时候他又觉得，母亲早逝是她嫁进李家就注定的。嫁进李家后，她几乎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李家那么多女人，就她地位最低、年纪最小，不受欺负她受谁欺负。

越是一辈子受气的人，自尊心越强，王凤玲就是这样，她比一般人更要强。李叔同本来觉得，母亲能因为他受到尊重，为了这个他一直拼命。他有时候幻想自己光宗耀祖那天，到那时候母亲就能挺直腰杆在李家大院走了。

可母亲到底没等到那天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李叔同已经是名噪一时的才子，可终究没拿到世俗眼里真正认的“功名”。李叔同觉得自己还是辜负了母亲，这份内疚一直压在心里。这也是他死活要让母亲落叶归根的原因：他不能再辜负母亲了。

1905年3月10日（也有说5月），王凤玲在上海城南草堂走了。走的时候，她唯一的儿子李叔同不在身边，正上街买棺材。李叔同买完棺材回草堂，才知道母亲已经没了。他冲进母亲房间，扑通一声跪在床边，悲痛得没法形容。

“没亲送母亲”几乎成了李叔同在俗时最大的遗憾。往后十多年，每次讲起母亲走时的情形，他眼里都带着散不去的哀伤。王凤玲死前反复叮嘱儿子，自己想落叶归根。所以母亲走后，李叔同一边料理后事，一边张罗着送母亲和早夭的儿子回天津。

这年七月，他把沪学会的事交给好友许幻园，带着妻子俞氏和两个儿子李准、李端上了护送母亲灵柩回天津的轮船。海上风浪大，一路凶险，李叔同的儿子李准还因为扛不住海风得了哮喘，这病后来一直没治好。

在船上的那些天，本来就有些抑郁的李叔同心情更低落。每到日落，他就一个人站在船边发呆，想的多半是母亲。船离天津港越来越近时，李叔同眼眶里全是泪，嘴里念叨：“娘，我带你回来了。”

王凤玲死后，李叔同一度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李哀”，意思是自己的快乐幸福永远过去了，往后只剩哀愁。1918年，王凤玲走了十三年后，李叔同扔下在日本的妻子孩子和俞氏及两个儿子，出家了。

最后一次见日本妻子诚子时，他留给她一句话：“爱，就是慈悲！”后来研究者认为，李叔同对“慈悲”的理解来自他母亲。真正的慈悲，是把人从痛苦里救出来，那就得先懂极致的痛苦。而真正让李叔同懂极致痛苦的，就是他母亲王凤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