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端着刚出锅的红烧鱼往桌上放。
儿子陆衍舟在电话里说,今天带女朋友回来吃饭。我围着围裙去开门,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展开,就僵在了半空。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低马尾,穿一件奶白色针织开衫,眉眼干净。她冲我弯了弯眼睛,声音清脆:“阿姨好,我是林念卿。”
我手里还攥着锅铲,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念卿。周婉清的女儿。
周婉清,那个跟我穿了十几年一条裤子、后来又亲手把我推进泥坑里的女人。
姑娘见我不说话,歪了歪头,又喊了一声:“阿姨?”
我盯着她的脸,越看越像。那眉骨,那鼻梁,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周婉清。
老天爷,你这是跟我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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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妈,愣着干嘛,让人进来啊。”陆衍舟从林念卿身后探出脑袋,手里提着两袋水果,笑得一脸灿烂。
我侧了侧身,把锅铲往围裙兜里一插,脸上挤出个笑:“进来吧,饭刚做好。”
林念卿换了鞋,很自然地往厨房走:“阿姨,我帮您端菜。”
“不用不用,你是客。”
“没事儿,我在家也常帮我妈干活。”
她提到“我妈”两个字,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
饭桌上,陆衍舟一个劲儿给林念卿夹菜,嘴里念叨:“我妈做红烧鱼是一绝,你尝尝。”
林念卿尝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吃,阿姨手艺真好。我妈做鱼总有一股土腥味,她还不承认。”
我放下筷子,假装随口问:“你妈……叫什么名字?”
“周婉清。阿姨认识吗?”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一麻。“不认识,就是听着耳熟。”
陆衍舟在旁边插嘴:“妈,念卿她妈可厉害了,在城南开了三家连锁美容院,女强人一个。”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婉清,你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二十年前,你在我家沙发上哭着说房租交不上,我二话没说把攒了半年的工资借给你。十五年前,你跟我说有个稳赚不赔的买卖,我把给儿子攒的学费全掏出来,你拿着钱消失了大半年。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你拿去填了你男人的赌债。
我抱着三岁的衍舟,在出租屋里啃了一个月的馒头咸菜。
那之后,我没再见过周婉清。她换了号码,搬了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阿姨,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林念卿探过身来,眼神里带着关切。
我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可能厨房油烟熏的。”
陆衍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从小就懂事,知道我一个人带他不容易。可他不知道,我那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也从来没跟他提过周婉清这三个字。
“念卿啊,”我给她盛了碗汤,“你妈……现在过得挺好吧?”
“还行吧,就是忙。她跟我爸离婚好多年了,一直单着。”林念卿低头搅着汤,语气淡淡的,“其实我跟她关系一般,她管我管得太严了,我上大学之后就不太爱回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这姑娘,好像跟她妈不是一条心。
吃完饭,陆衍舟送林念卿下楼。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两个人手牵着手,林念卿仰头跟他说了什么,陆衍舟笑得直点头。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茶几上放着林念卿带来的水果,袋子里还夹着一张小票。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城南那家精品水果店,离周婉清的美容院不到两百米。
陆衍舟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妈,念卿怎么样?”他凑过来,一脸期待。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跟她处了多久了?”
“三个多月。”
“她跟你说过她家里的事吗?”
“说过一些。”陆衍舟挠了挠头,“她说她妈以前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具体是什么她没细讲。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姑娘挺懂事的。”
陆衍舟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回房间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周婉清,你女儿找上我儿子,到底是巧合,还是你又在背后算计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城南。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我做梦都不会忘记的声音。
“玉苓,是我,周婉清。”
我站在玄关,手里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你别挂。”她的声音有点急,“我知道念卿昨天去你家了,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她谈的对象是你儿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你一面。”
“没必要。”
“玉苓,当年的事……”
“周婉清,”我打断她,“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你女儿跟我儿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处。你要是想借着这层关系跟我套近乎,大可不必。”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打扰你。但是玉苓,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念卿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你别在她面前提。”
我冷笑了一声:“你放心,我没那么闲。”
挂了电话,我靠在鞋柜上站了好一会儿。手有点抖,我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才出门。
到了店里,我照常开门、打扫、理货。我开了个不大的社区超市,卖些日用百货,生意不算红火,但养活自己够了。这些年我攒了点钱,给衍舟存了套房子的首付,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踏实。
中午的时候,陆衍舟给我发了条微信:“妈,念卿说想周末再来吃饭,她学了两道菜想做给你吃。”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
周末来得很快。
林念卿提着一袋子菜进门,系上围裙就往厨房钻。她做了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还煲了锅冬瓜排骨汤。味道说实话一般,排骨有点硬,汤偏咸,但我还是吃了两碗饭。
“阿姨,我做得不好,您别嫌弃。”她有点不好意思。
“挺好的,比衍舟强多了,他连煮面都能糊锅。”
陆衍舟在旁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吃完饭,林念卿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姑娘确实招人喜欢。懂事、勤快、嘴甜,不娇气。可她是周婉清的女儿。
周婉清当年能对我下手,她女儿呢?
正想着,林念卿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阿姨,我能问您个事吗?”
“你说。”
“您是不是认识我妈?”
我心里一紧,脸上没动:“怎么这么问?”
“我昨天回去跟我妈提了您,她脸色变了。”林念卿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妈那个人,平时不管遇到什么事都面不改色。但昨天她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桌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我觉得不对劲。”
我沉默了几秒。
“你妈没跟你说过我的名字?”
“没有。”林念卿摇头,“但我小时候翻过她的旧相册,里面有一张合照,是她跟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背面写着‘玉苓,1998年夏’。我昨天听到衍舟喊您玉苓阿姨,就想起来了。”
我看着她,这姑娘比她妈聪明。
“我跟你妈以前是朋友。”我说得很慢,“后来闹了点矛盾,很多年没联系了。”
“什么矛盾?”
“大人的事,你别问了。”
林念卿没再追问,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阿姨,不管您跟我妈之间发生过什么,我是真心喜欢衍舟的。我不会因为我妈的事迁怒到你们身上。”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姑娘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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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星期,陆衍舟突然跟我说,林念卿想搬过来住。
“她跟她妈吵架了,不想回家。”他站在我面前,有点局促,“妈,就住一段时间,等她找到房子就搬。”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
“衍舟,你们还没结婚,她住过来不合适。”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也一样。”我打断他,“她一个姑娘家,住在男朋友家里,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再说了,她跟她妈吵架,应该去解决问题,不是往咱们家躲。”
陆衍舟急了:“妈,念卿她妈那人控制欲特别强,念卿都快被她逼疯了。你就不能……”
“不能。”
我的语气很硬。陆衍舟愣了一下,他从小到大,我很少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妈,你是不是对念卿有意见?”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衍舟,她妈叫周婉清。二十年前,我借给她五万块钱,那是我所有的积蓄。后来她拿着钱跑了,一分没还。”
陆衍舟愣住了。
“你上幼儿园的学费,我交不起,找同事借的。你小时候问我要爸爸,我跟你说爸爸去外地了。其实你爸没去外地,他是跟周婉清的老公一起做生意,被她老公坑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打听到,周婉清和她老公合伙做局,坑了好几个人。他们拿着钱去了外地,过了几年才回来。回来之后周婉清跟她老公离了婚,自己开了美容院。”
陆衍舟的脸色变了又变。
“妈……这些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那时候才几岁。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就想着算了,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
“那念卿……”
“她不知道。”我说,“她妈没告诉她。她跟她妈关系也不好,我看得出来。”
陆衍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衍舟,我不反对你跟念卿处对象。她是她,她妈是她妈。”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她不能住到咱们家来。这是我的底线。”
陆衍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林念卿给我打了电话。
“阿姨,衍舟跟我说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做过那种事。对不起。”
“你不用替她道歉。”
“我不是替她道歉。”林念卿停了一下,“我是替我自己。我之前还觉得您对我有距离感,以为您是不喜欢我。现在我知道了,换做是我,我可能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阿姨,我不会搬过去了。我跟我妈的事,我自己解决。”她顿了顿,“但是我跟衍舟是认真的。您给我点时间,我会证明给您看,我跟她不一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货架上整整齐齐的商品,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姑娘,倒是比她妈有骨气。
04
事情急转直下,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傍晚,我正准备关店门,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周婉清。
二十年没见,她胖了些,脸圆了,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亮得有点咄咄逼人。
“玉苓。”她站在收银台前面,拎着个名牌包,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
“你来干什么?”
“念卿跟我说,你把当年的事告诉衍舟了。”
“我说的是事实。”
“是事实。”周婉清点了点头,“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收银台上。
“这里面有二十万。五万是本金,剩下的算利息。”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周婉清,你觉得我缺这二十万?”
“你不缺。但这是我欠你的。”她的语气软了一些,“玉苓,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被逼得没办法,我老公欠了赌债,人家要砍他的手。我拿着你的钱去填窟窿,后来想还,又没脸见你。”
“所以你就躲了二十年?”
周婉清没说话。
“你把卡收回去。”我看着她,“钱我不要。你走吧。”
“玉苓……”
“你女儿跟我儿子的事,我不拦着。但你跟我之间的事,到此为止。”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不再看她。
周婉清站了一会儿,把卡收回包里,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陆衍舟气冲冲地回到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妈,念卿她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她给念卿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跟我分手,要么跟她断绝母女关系。”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念卿跟她吵了一架,现在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打她妈的电话,她妈说……”陆衍舟咬着牙,“她说除非你亲自去见她,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否则她不会让念卿跟我在一起。”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周婉清,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05
我在店里坐了一整天,没心思做生意。
晚上关了门,我翻出那个旧相册,找到那张1998年的合照。照片上两个姑娘,一个是我,一个是周婉清。我们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公园的湖边,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我们刚满二十岁,在同一个厂里上班。她家住我隔壁,每天骑自行车载我上下班。我妈生病住院,她替我值了半个月的夜班。
后来她结婚了,嫁了个做生意的男人。我嫁给了衍舟他爸,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再后来,衍舟他爸被人坑了,跑了。周婉清的老公也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们俩,前后脚成了单亲妈妈。
但她选了另一条路。她拿着我的钱去填她老公的窟窿,然后消失。我带着衍舟,一个人扛了二十年。
我恨她吗?恨过。
可现在她女儿跟我儿子好上了,她拿断绝关系逼我见面。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南。
周婉清的美容院开在一条商业街上,门面挺大,装修得富丽堂皇。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迎上来:“阿姨您好,有预约吗?”
“我找周婉清。”
“您贵姓?”
“沈玉苓。”
小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领我上了二楼。
周婉清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套茶具。她看见我,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
“坐。”
我坐下,没喝茶。
“周婉清,你让念卿跟衍舟分手,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是让他们分手。”她端起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我是想让念卿看清,她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皱了皱眉。
“玉苓,我得了病。”她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宫颈癌,中期。医生说手术成功率挺高的,但我想着,万一呢。”
我愣住了。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她的声音有点哑,“念卿从小跟着我,我没教好她。她恨我,我知道。但我不能让她稀里糊涂嫁进你们家,连她妈欠你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就拿断绝关系逼她?”
“我不逼她,她会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周婉清苦笑了一下,“玉苓,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当着你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你愿意听吗?”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老了,病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周婉清了。
“你说。”
周婉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借条,上面写着五万块,落款是她的名字和日期。
“这钱我后来凑齐了,一直没敢给你。”她把借条推到我面前,“今天当着你的面,我把借条撕了。钱我转给念卿了,让她替我还给你。”
“我说了不要。”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她看着我,“玉苓,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念卿一个机会。那孩子心眼不坏,她是真心喜欢衍舟。”
我沉默了很久。
“你的病……念卿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你应该告诉她。”
周婉清摇了摇头:“等我做完手术再说。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我不想让她带着愧疚过一辈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南的街景跟城北不一样,楼更高,车更多,人更匆忙。
“周婉清,你当年要是跟我说实话,我不会不帮你。”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我知道。所以我更没脸见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你好好治病。念卿那边,我不拦着。但你别再拿断绝关系逼她了,她是你女儿,不是你手里的棋子。”
周婉清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走出美容院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陆衍舟打了个电话。
“衍舟,你让念卿给她妈回个电话。她妈病了,让她回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怎么知道……”
“你别问了。还有,你跟念卿说,周末来家里吃饭。”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二十年的恩怨,说放下就放下,那是假的。但人这一辈子,不能总背着过去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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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末,林念卿来了。
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黑。进门的时候,她手里提着一袋子菜,站在玄关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阿姨……”
“进来吧。”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今天做鱼,你上次说想吃。”
她换了鞋,跟在我身后进了厨房。我系上围裙,她也拿起一条围裙系上。
“阿姨,我妈跟我说了。”她站在水池边洗菜,声音很轻,“她跟我说了她生病的事,也说了当年的事。”
“嗯。”
“她让我替她还您钱,我没要。”林念卿转过头看着我,“那是她欠您的,应该她自己还。我替她还,算怎么回事。”
我切着葱姜,没抬头:“你妈那病,医生怎么说?”
“下周三手术。她说成功率挺高的,但我查了,宫颈癌中期,术后还要做放化疗。”她的声音有点抖,“她以前什么事都瞒着我,这次要不是您跟我说,她可能进手术室那天都不会告诉我。”
我把切好的葱姜放进碗里,转过身看着她。
“念卿,你妈这个人,做事确实不地道。但她是你妈,她生病了,你得管。”
“我知道。”林念卿低下头,“阿姨,其实我挺羡慕衍舟的。”
“羡慕他什么?”
“羡慕他有您这样的妈。”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妈从小到大,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穿什么衣服,都是她说了算。我稍微不听话,她就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多少’。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她手里的一件作品,不是她女儿。”
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妈那个人,年轻的时候就争强好胜。”我把鱼放进锅里,滋啦一声响,“她小时候家里穷,姊妹多,她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她跟我说过,她从小穿的衣服都是姐姐剩下的,连双新鞋都没穿过。”
林念卿听着,没说话。
“后来她嫁了人,以为能过好日子,结果那男人不争气。她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走了歪路。”我翻着锅里的鱼,“我不是替她说话,她做的那些事,确实伤了我。但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呢。”
林念卿擦了擦眼角,帮我把盘子递过来。
“阿姨,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没拦着衍舟跟我在一起。”
我笑了笑,把烧好的鱼盛进盘子里。
“我拦着你们干什么?你又不是你妈。”
饭桌上,陆衍舟给林念卿夹菜,又给我夹菜。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得热热闹闹的。
吃到一半,林念卿放下筷子,看着我:“阿姨,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搬回去跟我妈住一段时间。她手术后需要人照顾,我请了半个月的假。”
陆衍舟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应该的。”我说,“你妈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林念卿的眼睛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阿姨,您跟我妈说的不一样。”
“你妈说我什么了?”
“她说您脾气倔,心眼小,记仇。”林念卿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她说得不对。”
我哼了一声:“她那是心虚。”
07
周婉清的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装进保温桶里。陆衍舟开车送我去医院,路上他问我:“妈,你真要去?”
“你丈母娘做手术,我能不去?”
陆衍舟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妈,你以前可没这么大方。”
“以前是以前。”
到了医院,林念卿在手术室门口坐着,脸色发白。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有点意外。
“阿姨,您怎么来了?”
“给你妈送点汤。”我把保温桶递给她,“手术什么时候结束?”
“医生说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我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陆衍舟去买了几瓶水,三个人坐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病灶切得很干净,后续配合放化疗,问题不大。
林念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周婉清被推出来的时候,还睡着。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跟平时那个穿着名牌、戴着首饰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这个跟我纠缠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老了,病了,躺在这里,跟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没什么两样。
林念卿跟着病床去了病房,陆衍舟去办手续。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想着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们俩都还年轻,她穿着碎花裙子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大声唱着跑调的歌。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周婉清醒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玉苓,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她笑出了声,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炖了鸡汤,等你排气了让念卿喂你喝。”
“你炖的?”
“嗯。”
周婉清看着我,眼睛有点湿。
“玉苓,对不起。”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她,“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把欠我的五万块钱还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不是不要吗?”
“我现在要了。”我看着她,“连本带利,你欠我的,一笔一笔算。”
08
周婉清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掉了不少,戴了顶帽子,坐在轮椅上被林念卿推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冲我招了招手。
“玉苓,你来接我?”
“念卿要上班,衍舟要出差,我不来接你谁接你。”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推着她往停车场走,她突然开口:“玉苓,我想把美容院转出去。”
“为什么?”
“累了。”她仰头看了看天,“想歇一歇。念卿说我这些年太拼了,把身体都拼坏了。她说得对。”
“那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去念卿那儿住一段时间,帮她做做饭。她说她想考研,我给她当后勤。”
我推着她走到车边,打开车门。
“周婉清,你女儿比你强。”
“我知道。”她扶着车门站起来,动作很慢,“她比我强,也比我有福气。”
“怎么说?”
“她遇到了你儿子。”她转过头看着我,“玉苓,衍舟那孩子,你教得好。”
我把她扶进车里,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
“周婉清,你以后要是再敢做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不敢了。”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以后我就在家带带外孙,种种花,安安心心过日子。”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回到了原点。
09
半年后,林念卿考上了研究生。陆衍舟升了职,工资涨了一大截。两个人商量着明年开春结婚。
婚礼的事,两家人坐在一起商量。
周婉清身体恢复得不错,头发长出来一层,短短的,她也不戴帽子了,就这么露着。林念卿说难看,她说难看就难看,反正也不找对象了。
彩礼、嫁妆、酒席、房子,一样一样谈。周婉清没提任何过分的要求,只说了一句:“念卿喜欢就行。”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笑了笑。
婚礼定在春天,一个周六。地点选在城郊的一个小礼堂,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林念卿穿白色婚纱,陆衍舟穿深灰西装,两个人站在台上,笑得像两个孩子。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旁边是周婉清。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别在耳后,化了淡妆。
“玉苓,”她凑过来小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念卿嫁进来。”
“我让不让有什么用,他们俩愿意就行。”
周婉清笑了笑,没再说话。
台上,陆衍舟在念誓词,念到一半卡壳了,林念卿在旁边笑他。底下的人都笑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融融的。
仪式结束之后,林念卿端着酒杯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阿姨,不,妈。”她改了口,有点不好意思,“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没把我妈的事算在我头上。”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会好好跟衍舟过日子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好好过。你妈那边,有空常回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被陆衍舟拉走了。
周婉清坐在我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玉苓,你说咱们俩,斗了半辈子,最后成亲家了。”
“谁跟你斗了。”我白了她一眼,“是你一直躲着我。”
她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以后不躲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10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陆衍舟和林念卿去度蜜月了,周婉清回了城南。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翻着手机,看到林念卿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婚礼现场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嫁了。谢谢爸爸妈妈们。”
底下有人评论:“你妈跟你婆婆关系真好,两个人坐一起有说有笑的。”
林念卿回了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这二十年,我一个人把衍舟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恨过周婉清,恨她毁了我对朋友的信任,恨她让我在最难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现在,她女儿嫁给了我儿子,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我炖的鸡汤,她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
不是原谅了。是算了。
人这一辈子,总得往前看。背着过去的账本过日子,累的是自己。
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是陆衍舟,他忘带钥匙了,回来拿。
“妈,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
“看星星。”
他笑了一声,走进屋拿了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养大。”他看着我,“也谢谢你没拦着念卿。”
我摆了摆手:“行了,快走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他走了之后,我又坐回阳台上。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抱着三岁的衍舟,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盏灯是属于我的。
现在,有了。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
10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陆衍舟和林念卿从机场给我打来电话,说飞机晚点了,要晚两个小时才能到。我说不急,路上慢点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后面,看着货架上的商品发呆。周婉清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窗台上新买的一盆绿萝。她说:“玉苓,这盆长得可好了,回头给你分一株。”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了一条:“念卿他们今天回来?”
“嗯。”
“那你晚上叫他们来我这儿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行,我过去帮忙。”
关了店门,我骑着电动车往城南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下车,买了条鲈鱼和一把青菜。周婉清那个人,做饭不行,排骨炖出来不是太咸就是太淡。
到了她家,她已经把排骨下了锅,厨房里雾气腾腾的。她系着围裙,头发用一个夹子别在脑后,脸上因为忙活泛着红。
“你来了。”她接过我手里的菜,“鱼我来收拾。”
“你拉倒吧,你收拾的鱼鳞能飞得满墙都是。”我推开她,自己站到水池边。
她笑了笑,站在旁边给我递东西。
“玉苓,我昨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指标都挺好。”
“嗯。”
“我想着,等念卿他们稳定下来,我就把美容院彻底转了。手里留点钱养老,剩下的都给他们。”
我刮着鱼鳞,没回头:“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做主。”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靠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排骨,“我是想着,以前我总想把什么都攥在手里,觉得只有钱靠得住。现在想想,攥得太紧,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我把鱼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切花刀。
“你能想明白就好。”
“玉苓,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停下刀,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雾气里,脸上的皱纹比手术前深了不少,眼角的皮肤松松垮垮的。这个女人,真的老了。
“图个心安。”我说,“图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对不起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
“直点好,省得你瞎琢磨。”
晚上六点多,陆衍舟和林念卿到了。念卿一进门就钻进厨房,看见我和周婉清站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阿姨,你们俩现在怎么跟亲姐妹似的。”
“谁跟她亲姐妹。”我和周婉清异口同声。
念卿笑得直不起腰,陆衍舟在后面提着行李箱,也跟着笑。
饭桌上,周婉清给陆衍舟夹了块排骨,又给念卿夹了一块,然后犹豫了一下,把最后一块夹到了我碗里。
“你吃,你最近瘦了。”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没说话,低头吃了。
陆衍舟和念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吃完饭,念卿帮着收拾碗筷,陆衍舟在客厅里跟我聊天。
“妈,念卿她妈那个美容院,她想转给我和念卿。”
“你们要?”
“念卿说她不想做美容行业,她学的是设计,想自己开个工作室。”陆衍舟挠了挠头,“我倒是觉得可以接下来,但我怕念卿不高兴。”
“那你就跟念卿商量。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定。”
“妈,你说得对。”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林念卿和周婉清,“妈,我小时候,你一个人带我,是不是特别难?”
我沉默了一会儿。
“难。但过来了。”
“你恨念卿她妈吗?”
我看着厨房的方向,周婉清正笑着跟念卿说着什么,念卿一边洗碗一边点头。
“恨过。”我说,“后来你长大了,日子好过了,我就想着,算了。恨一个人太累,不如把力气留着过日子。”
陆衍舟点了点头,没再问。
从周婉清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陆衍舟和念卿回了他们自己的小窝,周婉清站在楼下送我们。夜风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外套,冲我挥了挥手。
“玉苓,路上慢点。”
“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骑着电动车往北走,路灯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婉清发来的微信。
“玉苓,谢谢你。”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泥土的味道。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周婉清也是这样,一个骑车载着另一个,在夜晚的马路上大声唱歌。
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生活会把我们推到哪里去。
电动车拐进小区,我把车停好,上了楼。打开门,屋里黑着灯,安安静静的。我换了鞋,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陆衍舟发来的照片。他和念卿站在他们的小客厅里,念卿举着个冰淇淋,陆衍舟比了个耶,两个人的脸都糊了,笑得眼睛都没了。
底下配了一行字:“妈,到家了。你早点睡。”
我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了翘。
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放下手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明明灭灭。
这日子,往前看,挺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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