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再被骗了!《前赤壁赋》根本不是赏月随笔,是苏轼在心里打了一架

但凡上过中学的人，几乎都背过《前赤壁赋》。大多数人的印象就是，苏东坡丢了官，跑到江边赏月喝酒，心里想开了，写了一篇旷达洒脱的美文。

要是真以为那天晚上，他从上船那一刻起就开开心心、啥烦恼都没有，那可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元丰二年，也就是公元1079年的乌台诗案，差一点就要了苏轼的性命。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有点可笑。朝廷派他去湖州当太守，按照规矩，必须给皇帝写一道谢恩的奏章。他嘴闲不住，就在《湖州谢上表》里面，顺手写了两句牢骚话，说皇帝晓得我这人跟不上如今这帮新派官员的节奏，但是知道我不会到处惹事，可以去管理老百姓。就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吐槽，被几个盯紧他的御史抓住了把柄。这帮人专门从他过往的诗作里面翻找字眼，罗织罪名，告他心里怨恨朝廷，故意讥讽新法。随后一纸命令，就把他从湖州抓走，押到京城关在了御史台的大牢里面，这个地方外号叫乌台。

那会儿好多官员嚷嚷着要把苏轼杀掉。亏得有不少人出手相救，不光是他弟弟苏辙情愿拿自己的官职来抵罪，就连已经罢官闲居的王安石，也出来劝神宗不要杀读书人，再加上老祖宗赵匡胤定下一条规矩，不能轻易处死士大夫。最后神宗饶了他一条命，但是处罚不轻：贬到黄州，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团练副使，明确规定，不许插手任何公事，等于一个带着监管身份的闲散人员。

四十五岁的苏轼，就这样落到了人生的谷底。

刚来黄州的时候，日子过得相当窘迫。没有正经俸禄，全家二十多张嘴等着吃饭。他不得不给自己定下一条死规矩，每天的花销不许超过一百五十文铜钱。每个月月初，把仅有的四千五百文钱分成三十小份，用绳子串起来吊在房梁上面，每天早上拿个小叉子挑下来一串，花完就算拉倒，绝不追加。后来在朋友的帮忙之下，弄到城东一块长满杂草的废弃坡地，自己开荒种地，这才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号，叫东坡居士。

内心的煎熬不比缺钱好受。那几年他的精神状态来回摇摆，一点都不稳定。有时候觉得自己清高孤傲，就像夜里不肯随便落脚的孤鸿；有时候又羡慕陶渊明，巴不得直接躲进田园不问世事；偶尔也会钻牛角尖，感叹人生就是一场大梦；转过念头，又想开了，风雨来去无所谓。一会儿消沉，一会儿又强行给自己打气，各种念头在心里面来回拉扯，没有一刻消停。

元丰五年七月十六的夜里，也就是公元1082年，农历十六，月亮正好圆透了。他找了一个朋友，划着一条小船，跑到黄州城外的赤鼻矶去夜游，于是就有了这篇千古流传的《前赤壁赋》。

这里先说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冷知识：苏轼心里清清楚楚，脚下这片江边石头山，并不是当年周瑜火烧曹操的真正古战场。真正的赤壁之战遗址，是今天咸宁赤壁市。他在写给好朋友范子丰的私人信件里面写得明明白白，当地只是传言这里是曹操战败的地点，也有人说不是，连华容的位置都有两种说法，谁也说不准。所以他写词的时候，特意加上了三个字：“人道是”。翻译过来就是，听别人说，这里是周郎打仗的地方。人家只是顺着民间传闻来感慨，并没有笃定地把这里当成古战场。

好多人又爱去争论，那天晚上陪他坐船的这个“客”到底是谁。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说是四川来的道士杨世昌。这个道士确实来过黄州看望苏轼，也会吹洞箫，还教苏东坡酿过蜂蜜酒。但是从留存下来的时间记录核对，杨世昌陪着他去夜游，是三个月之后写《后赤壁赋》的那一回。至于七月十六号夜里的这个人，直到今天，没有任何一条确凿的史料能够锁定到底是谁，所以不必死抠这个名字。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来了：不管船上有没有一个真实存在的客人，文章里面的一问一答，本质上就是苏轼自己脑子里面两个念头在吵架。这种主客问答的写法，是古时候辞赋的老套路。所谓客人讲出来的那些丧气话，就是藏在他心底解不开的心结，是他自己的另一面。那个“客人”只是一个用来发声的幌子而已。

刚开始上船的时候，江面上风轻轻吹着，水波安安静静。月亮慢慢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白茫茫的雾气铺在江面，水和天边融成一片。坐在小小的一条船上面，飘在无边的江水当中，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脱离俗世、快要飞起来的畅快感觉。这个时候的快乐，纯粹是漂亮夜景刺激出来的，属于感官层面的放松。

高兴没多久，他借着古人的诗句，唱出一句：“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这里说的美人，不是什么漂亮姑娘。在古代文人的语言习惯里面，美人常常指代自己想要报效的君主和理想。高兴的劲儿还没有维持多久，心底那股不甘心的惆怅，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

就在这个节点，箫声响起来了。呜呜咽咽，像是怨恨，又像是思慕，一边哭一边诉说，长长的尾音扯个不停。

借着这股悲凉的调子，“客人”就开始掏心窝子诉苦了。想当年曹操领着几十万大军，顺江往下游走，战船连着几百里，旗帜把天空都给遮住。他站在船头，端起酒，横着长矛吟诗作赋，那是何等威风的一个猛人。可现如今呢？连一丝痕迹都找不着了。

连这种盖世的英雄，到头来也会被时间冲刷干净，更何况咱们这种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活在偌大的天地之间，就像早上生晚上死的小飞虫，好像汪洋大海里面的一粒碎米。一想到人的寿命这么短暂，就忍不住羡慕无穷无尽的长江。心里巴不得跟着神仙到处遨游，抱着月亮永远活下去，可明明晓得这事儿根本做不到，只能把满心的遗憾，借着凄凉的箫声，交给冷冷的晚风。

你看，上面这一大段悲观的吐槽，就是乌台诗案之后，长久压在苏轼灵魂里面的疙瘩。

接下来，就轮到另外一个声音出来反驳。也就是我们熟悉的那一段关于水和月亮的辩论。

他说，你看见不停流动的江水，看着一直在往前走，可是江水本身并没有真正消失。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是它本身，从来没有增加或者减少过。要是盯着时时刻刻的变化去看，天地之间，连一秒钟都保持不住原样。要是盯着不变的那一面去看，人和万事万物，又是无穷无尽的，那还有什么好去羡慕的呢？

紧跟着就是那段最出名的话：天底下所有东西，各有各的归属。但凡不属于我的，一丝一毫都不要去惦记。只有江上吹来的清风，还有山间挂着的一轮明月。眼睛看见了就是好看的颜色，耳朵听见了就是舒服的声响。谁都不会阻拦你去取用，永远也不会被用光。这是大自然留给所有人的一份免费宝藏，咱们两个只管尽情享受。

这句话可不是说，从此以后他就追求躺平，什么理想抱负都不要了。只是他想通了一件事：功名利禄，官位权势，这些玩意儿是有主人的。轮不轮到你，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和才华就说了算。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会没完没了地自我折磨。但是大自然的馈赠，不需要去跟任何人争抢，随时可以用来安抚自己受伤的心。

心里那团死结，就这样被解开了。于是“客人”豁然开朗，开开心心，把酒杯洗干净接着喝。盘子里面的瓜果零食全部吃光，两个人互相靠着，就在小船上面睡着了，一直睡到东方天边透出光亮。

这里要分清楚一个误区。很多解读说，从此以后苏轼彻彻底底没有了痛苦。这个说法其实不对。解开的心结，只是那一种死死纠缠的执念。并不代表往后再也不会难过、不会失落。只是他找到了一个自我疏导的路子：得不到的功名，不必死死揪着不放；但是眼前的清风明月，完全可以好好收下。

写完《前赤壁赋》之后，没过多久，中秋到来，他又写了一首《念奴娇·中秋》，情绪依旧是昂扬松弛的。又隔了整整三个月，十月十六，他再一次跑去赤壁夜游，写下了《后赤壁赋》。这一回再去，江水流得哗哗响，岸边高高的山崖露了出来，水位落下去，水底的石头全都看见了。他不由得感慨，才隔了短短一阵子，眼前的江山景色，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

人的心绪本来就会随着环境来回摇摆。所谓的旷达，不是天生就没有烦恼，而是允许烦恼钻进来，再慢慢说服自己，把它给放出去。

要是搁在今天，咱们普通人遭遇一场飞来横祸，事业一夜归零，还摊上牢狱的惊吓，多半会陷在怨恨里面走不出来。苏轼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忧愁的圣人。而是他敢在心里面自己跟自己吵架，愿意拿出足够的耐心，去开导那个悲观痛苦的自己。

《前赤壁赋》之所以能够流传一千年，靠的并不是江边的夜景有多漂亮。真正打动一代又一代人的，是一个摔得很惨的中年人，在无边的江水旁边，完成了一场属于自己的精神自救。

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刻：心里两个想法不停打架，折腾到疲惫不堪。到最后，慢慢跟自己达成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