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去巴基斯坦打工睡个当地姑娘,结果被姑娘家人给抓了。这事说起来到现在我都觉得跟做了一场梦似的,可它偏偏就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们家的事。
我堂哥叫赵大柱,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老实到什么程度呢,别人家孩子偷瓜摸枣的事他从来不沾边,见了长辈老远就打招呼,上学时候被同桌女生欺负了也不敢吱声。他爹,也就是我大伯,常拍着他肩膀说,大柱啊,你这性子到了社会上要吃亏的。大柱就嘿嘿一笑,说吃亏是福。后来他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跟着村里建筑队到处跑,搬砖、和泥、绑钢筋,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眼瞅着到了二十八岁,村里同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还是光棍一条。相了几回亲,人家姑娘不是嫌他嘴笨就是嫌他没本事,见一面就没下文了。大伯急得头发都白了,大柱自己倒是不怎么着急,整天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谁家有事喊一声他就去帮忙。
去年开春,大柱突然跟我说要去巴基斯坦打工。我当时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正给人配钥匙,听了这话手一抖差点把钥匙坯子给锉坏了。我说你疯了吧,那地方多乱啊,新闻里天天爆炸袭击的,你去那干啥。大柱坐在我店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捏着根烟也不点,闷了半天才说,咱村老周在那边包了个工程,缺人手,一个月给一万二,管吃管住。他说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爸年纪也大了,我在家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就没再拦他。
大柱走的那天是三月中旬,天还冷着。我去送他,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他妈给他烙的一摞饼。他站在长途车站门口,咧嘴冲我笑,说等哥挣了钱回来请你吃大餐。我说你可得注意安全,听说那边信伊斯兰教,规矩多,你别犯了人家的忌讳。他说放心吧,我又不傻。谁知道,他后来干的这事,恰恰就是犯了人家最大的忌讳。
大柱去的是巴基斯坦北部一个叫吉尔吉特的地方,具体在哪个方向我也说不清,就听他后来跟我讲,那地方四面都是山,山尖上常年戴着雪帽子,天蓝得跟用水洗过似的,跟咱们这边完全不一样。他们工地在城外一片荒地上,建一个什么小型水电站。工地上除了中国人还有不少当地人,有的干体力活,有的给厨房帮工。大柱干的是钢筋工,天天蹲在地上绑铁丝,手磨得全是茧子。
那个姑娘叫阿伊莎,是工地附近村子里的,她爸在工地上开卡车拉材料,她有时候来给工人们送水送馕。大柱说第一次见阿伊莎是在一个热得要命的下午,他正蹲在地上喝水壶里温吞吞的水,一抬头看见一个姑娘抱着一摞薄饼从卡车后面走过来。那姑娘穿着一件天蓝色的长袍,头上裹着同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张脸来,皮肤有点黑,但眼睛特别亮,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刷子。大柱说他也说不清怎么的,心突然就跳得特别快,手里那壶水差点没拿住。
后来阿伊莎来得勤了,大柱就慢慢跟她搭上了话。阿伊莎会几句简单的汉语,都是跟工地上的中国人学的,大柱也跟当地工人学了几句乌尔都语,两个人连比划带猜的,居然也能聊上半天。大柱跟我说,阿伊莎命苦,她妈早年生病没了,她爸一个人拉扯她和两个弟弟,家里穷得叮当响,她没上过几年学就在家干活。大柱听着心里发酸,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也穷,他妈也是常年病歪歪的,那种苦他太明白了。他就开始偷偷给阿伊莎塞东西,有时候是工地食堂多打的饭,有时候是托人从国内带去的风油精和清凉油,听说那边蚊子毒。阿伊莎一开始不要,后来推辞不过就收下了,每次收下都会冲他笑一下,那一笑,大柱说,他觉得在这鬼地方吃多少苦都值了。
出事那天是斋月里的一个傍晚。大柱跟我说,那天工地上提前收了工,因为当地工人都要回去做礼拜。他闲着没事,就一个人往工地后面的小山坡上溜达。山坡上开满了野花,紫的黄的,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花。他正蹲在地上揪一根草嚼着玩,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阿伊莎。她那天没穿平时的长袍,而是换了一件稍微鲜艳点的裙子,还是裹着头巾,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她说她爸让她来给工地上一个生病的老工人送点药,送完了看见大柱往这边走,就跟过来了。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雪山后面沉。阿伊莎从布包里掏出两个芒果,用刀削了皮递给大柱。大柱说那芒果甜得他牙都快掉了,他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芒果。他当时脑子一热,就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阿伊莎。那是他在工地旁边小卖部买的一条塑料手链,红绳子穿着几颗假珠子,花了他五十卢比,折合人民币一块多钱。阿伊莎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好像有水光在晃。
后面的事,大柱讲得含含糊糊的,但我大概听明白了。两个年轻人,在异国他乡一个没人的山坡上,夕阳那么好看,芒果那么甜,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突然就压不住了。大柱说他就拉了一下阿伊莎的手,阿伊莎没抽回去。然后他亲了她一下,就一下,嘴唇碰嘴唇那种。阿伊莎整个人都在发抖,大柱也抖。两个人就那么抱在一起坐了一会儿,天黑了就各自回去了。
大柱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顶多算他人生里一个隐秘的甜梦。结果第二天中午,他正蹲在工地上绑钢筋,突然冲过来五六个巴基斯坦男人,为首的是个满脸胡子的中年汉子,他认识,是阿伊莎的堂哥。那几个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把大柱按在地上,反剪了双手,用一根粗绳子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大柱懵了,想喊又被人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工地上别的中国工人看见了想上来拦,但那几个巴基斯坦人手里都攥着铁棍,眼睛红得像要杀人,工头老周赶紧把人都拦住了,说别冲动别冲动,先问清楚怎么回事。
大柱被拖到了村子里,关在一间黑乎乎的土坯房里。后来他才知道,阿伊莎昨天回去以后就一直在哭,被她堂哥看见了,逼问之下就说了实话。在那边,一个姑娘跟外族男人有了这种接触,那是天大的丑事,整个家族都要跟着蒙羞。阿伊莎她爸气得当场就要拿刀去工地找人拼命,被邻居死死抱住了。阿伊莎的堂哥带着人把大柱抓来,就是要按他们部族的规矩办。什么规矩呢,要么大柱改信伊斯兰教,娶了阿伊莎,还得拿出一大笔彩礼来;要么就剁掉他一根手指头,再把他赶出去,永远不许再踏进那个村子半步。
大柱被关在那间屋子里整整两天。他说那两天他脑子跟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想起他妈在村口送他时抹眼泪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爹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背影,一会儿又想起阿伊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屋子里只有一扇小窗户,能看到外面一小块天,从蓝变黑又从黑变蓝。第一天他还想着工头老周会来救他,到了第二天他就明白了,这种事老周也做不了主,弄不好还会引起更大的冲突。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早上。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阿伊莎和她爸。她爸手里没拿刀,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阿伊莎眼睛肿得跟桃一样,进门就跪在她爸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大柱听不懂,但他看见阿伊莎她爸的脸色慢慢从黑变成灰,又变成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后来大柱才知道,阿伊莎跟她爸说,是她自己愿意的,不怪大柱。如果她爸要剁大柱的手指头,那她就一辈子不嫁人,在家伺候两个弟弟到老。她还说,大柱是中国人,中国人在他们那儿修路建电站,是来帮他们的,如果伤了中国人,以后谁还敢来帮他们。
阿伊莎她爸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最后站起来,冲着大柱说了一句话。旁边有人给翻译,说,你走吧,但是你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什么规矩呢,就是大柱必须当着全村男人的面,念一遍清真言,算是入了教,然后当着大家的面发誓,说他是真心娶阿伊莎,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抛弃她。大柱听了翻译的话,想都没想就点了头。他说他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只要能活着出去,只要还能看见阿伊莎,让他念什么他都念。
大柱后来跟我说,他念清真言的时候舌头跟打了结似的,那几个阿拉伯语的音节他学了半天才念顺溜。全村男人都坐在一个大院子里,黑压压一片,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他腿肚子直打哆嗦。但是当他念完最后一句,看见阿伊莎站在女人堆里,眼里含着泪冲他笑的时候,他心里突然就踏实了。他说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他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突然有了一个家。
大柱从巴基斯坦回来的时候是去年秋天。他瘦了一大圈,黑得跟炭似的,但精神头挺好。他带着阿伊莎一起回来的,阿伊莎穿着一身新做的旗袍,是临走前在伊斯兰堡找中国裁缝做的,头上还是裹着头巾,但颜色换成了喜庆的红色。两个人手牵手站在我家五金店门口,大柱还是那副憨憨的笑,阿伊莎低着头,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睛还是那么亮。
大伯和大妈一开始接受不了,大妈哭了好几场,说好好的儿子怎么娶了个外国媳妇,还是信教的,以后日子怎么过。大柱啥也不说,天天带着阿伊莎在家做饭扫地喂鸡,阿伊莎特别勤快,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大妈做饭她就在旁边打下手,没几天就学会了揉馒头擀面条。她还托人从县城买了几本学汉语的书,每天晚上让大柱教她认字。大妈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过去一看,阿伊莎正对着一本菜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旁边放着给大妈熬的药。大妈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去跟大伯说,这闺女,行。
后来我问我哥,你在那边被关了三天,就不害怕吗。大柱想了想,说咋不害怕,怕得要死。但是他又说,你知道吗,当阿伊莎跪在她爸面前求情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不管多难,我都不能辜负这个姑娘。我说你那时候才认识她几个月,值得吗。大柱笑了,说有些人你认识一辈子也不了解,有些人你见一面就知道是她了。
现在大柱和阿伊莎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卖拉面和烤肉串,阿伊莎做的巴基斯坦奶茶特别受欢迎,十块钱一杯,好多人专门开车来喝。大伯和大妈也搬去跟他们一起住了,帮衬着看孩子。去年过年我去他家吃饭,阿伊莎已经能用汉语跟我吵架了,说我上次借大柱的两千块钱什么时候还。大柱在旁边咧着嘴笑,说你看你嫂子,比你嫂子还厉害。
吃完饭我站在饭馆门口抽烟,看见大柱在里面擦桌子,阿伊莎抱着孩子站在收银台后面算账,两个人在灯光底下说着什么,阿伊莎突然伸手在大柱胳膊上拧了一下,大柱夸张地叫了一声,然后两个人都笑了。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大柱跟我说过的那句话,有些地方你待一辈子也不会喜欢,有些人你见一面就知道是她了。这话搁以前我肯定觉得矫情,但那天晚上我站在那个小镇的街头,闻着空气里奶茶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道,觉得大柱说得对。
这事过去快一年了,村里人现在说起来还啧啧称奇,说赵大柱那个闷葫芦居然娶了个洋媳妇,还是从巴基斯坦带回来的。有人说大柱命好,有人说阿伊莎胆子大,还有人说这就是缘分。我倒是觉得,这事要搁在别人身上,可能结局就不一样了。大柱能平安回来,阿伊莎能跟着来中国,靠的不光是缘分,还有两个人那股子不管不顾也要在一起的劲儿。大柱老实,但他认准了的事就死心眼走到底。阿伊莎看着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比谁都硬气。两个都是苦出身的人,都知道好日子来得不容易,所以格外珍惜。
前几天大柱给我打电话,说阿伊莎又怀上了,反应大得很,吃啥吐啥。我说那你可得好好伺候着,人家大老远跟你来中国,不容易。大柱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那还用你说。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半天呆,想起去年三月他在车站跟我挥手的样子,那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点迷茫,不知道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等着他的,是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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