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
那年从北京南下的人,一趟火车要走三十六七个钟头。先到广州,再从广州转到深圳。
徐瀚宇、丁雅青、戈登三个人是九月里到的。
他们跟加代是一个胡同里长起来的。八六年加代在部队上跟艇长打架,丁雅青跟着一起上的手,两个人一块被撵回来。
这回他们来,是谈一批录像机和音响。北京那边有人要货,他们想在深圳找一条稳的路子。
三个人住在罗湖一家招待所,一天二十八块。
加代第二天去招待所看了他们一趟。
“住这儿行吗。”
“行,二十八块一天,有热水。”戈登说,“比咱们胡同里强。”
“货路找着了吗。”
“问了两个人。一个要抽三成,一个说货在南边仓库,先给钱再看货。”徐瀚宇说,“我们想着再看两天。”
“别急着给钱。”加代说,“深圳这地方,先看人,再看货。人不对,货再好也别碰。”
“你在这边待了四年。”
“四年多。”加代说,“再记一条,谈生意的地方我给你们挑,别自己乱走。”
“听你的。”
一九九三年,深圳的饭店一个包间一桌酒一千二,一瓶洋酒三百八。一间娱乐城的包房一晚上五百。大哥大两万八一台,戈登带了一台过来,揣在包里。
加代那年手上有一间表行,两个场子,还有一条从广州到深圳的货线。
老哥儿三个到了第三天,加代在春风路一家饭店摆了包间。
一桌坐了八个人。加代这边带了江林。另外一个人是楚明。
楚明在深圳做娱乐城,一间在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他手底下六十几号人,本地关系多,货运上也插一手。
加代请楚明来,是想让两边认识。老哥们那批货要从楚明的场子那边过一路。
“楚老板,北京来的三位。”
“知道。”楚明端着茶杯,“北京来的,这两年南下的多。”
“我们过来看看货路。”徐瀚宇说。
“看货路好啊。”楚明笑了一下,“深圳这地方,货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那要怎么走。”
“先交学费。”楚明说,“我这话不好听。九零年有个山东来的,在这儿待了半年,走的时候一条货路都没摸着。为什么,他不认本地人。”
“我们认。”丁雅青说。
“认字是拿钱写出来的。”楚明说,“吃完饭我领你们见两个人。”
加代这时候接了一句。
“楚老板,先把酒喝了。”
“行。”楚明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加代的面子,我喝。”
酒上了。头两道菜还好。
第三道上桌的时候,楚明放下筷子,看着戈登。
“包里头那个是什么。”
“大哥大。”
“有意思。”楚明说,“北京现在也兴这个了?”
“凑合用。”
“我这边有个兄弟,去年带了一台回老家,村里没人认识。”楚明说,“人家以为是砖头。”
桌上没人接话。
丁雅青倒了杯酒端过去。
“楚老板,往后还得多请教你。”
楚明接了杯子,没喝,放在桌上一直放到凉。
“你这杯酒我记着。”他说,“吃过饭上我那儿坐坐,我那儿比这儿热闹。”
吃过饭,三个人跟着去了楚明的娱乐城。
三层,一楼大厅是舞池,二楼包房,三楼是楚明的办公室。包房里摆了果盘和酒,楚明叫了六个兄弟进来陪着。
“你们在北京,一年做多少。”
“看货。”
“看货也得有个数。”楚明说,“十万的货是货,一百万的货也是货。”
“头一趟,走三十万的。”徐瀚宇说。
“三十万。”楚明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北京人手里就这点底。”
“底薄,才下来找路。”丁雅青说。
“这话说得实。”
“看货。”楚明嚼着一颗花生,“我跟你说句实话。深圳的货路,是本地人吃了十年苦让出来的。你们下来一趟,钱揣兜里就走,不合适。”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包房里静了一会儿。
楚明冲身边一个人抬了下巴。那人站起来,把徐瀚宇搁在沙发上的包拿了过去,拉开拉链,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茶几上:记事本、呼机、大哥大、一件换洗的衬衫。
“看看。”那人说。
“放那儿。”丁雅青站起来。
“坐着。”楚明说。
加代这时候从外头进来了。他在楼下跟江林说了几句话,走慢了半层。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走过去把包合上,递给徐瀚宇。
“楚老板,这三位是我的老哥们。”
“我知道。”楚明说,“我这不是没有待客之道,我这是让他们看看本地人的脾气。”
“看够了。”
“加代,你这话什么意思。”
“今天算了。”加代说,“今天的事哥来处理。”
三个人当夜回了招待所。
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半。门前那条街上路灯亮着,饭店门口摆着一排铁架子桌。
街对面站着人。
六七十个,散开站着,不喊也不动。
三个人往前走。走了不到二十步,那边先上来四个,把徐瀚宇往路边一拉。
“你他妈北京来的吧。”
“干什么。”
那四个人动手了。徐瀚宇被人从背后抱住,脸上挨了两下。丁雅青上去拽人,被人从侧面撞开,撞在铁架子桌上。
前后几分钟。人散了。
徐瀚宇坐在地上,嘴角破了一道,衬衫领子被扯开。丁雅青的胳膊磕在桌角上,抬不起来。
戈登扶着两个人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大哥大,手一直在抖,按了三回才按对号。
“加代,出事了。”
“说。”
“瀚宇让人打了。在饭店门口。”
“几个人。”
“四五个,打完就散了。”
“人在什么位置。”
“饭店门口,还站着。”
“哪儿也不去,站那儿等我。”
加代赶到的时候是十一点五十。
饭店门口那条街上,六七十个人还站着。徐瀚宇坐在铁架子桌旁边,衬衫上有一片脏的。丁雅青靠着路灯杆,一只手托着另一只胳膊。
加代先过去,把徐瀚宇的领子拉正,看了看他的嘴角。
“别的呢。”
“就这一下。”
“胳膊呢。”
“抬不起来。”丁雅青说。
加代回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楚明站在人群后头,穿一件白的短袖,手里摇着车钥匙。
加代走过去,一直走到他跟前三步站住。
“楚老板。”
“加代,这几位是你朋友。”
“是我哥们。”
“你哥们在我那包房里不给面子。”
“面子我给你留了。”加代说,“今天晚上我一句话没说。”
“你不说是你的事。”楚明说,“人是在你走后打的,跟我没关系。”
“谁打的。”
“街上的人多,谁打的我不知道。”楚明说,“你要真想弄明白,就把那批货让三成出来,明天我就给你把人找着。”
“还有呢。”
“还有。”楚明笑,“让你那三个老哥们明天上我那儿,当街给我说句话,这事就过去了。”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加代,你在这边是有名。”楚明说,“可深圳这地方,我比你早来七年。”
街上风很大,路灯底下的影子一晃一晃。六七十个人站在街对面,没人往前。
加代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路灯光圈外头。
他从兜里掏出大哥大,按了一个号。
“江林。”
“哥。”
“叫人。”
“多少。”
“两百。”
“什么时候到。”
“越快越好。”
“哥,车我上哪儿找。”
“找运输队,钱明天给你。”
“知道了。”
加代又打了第二个电话。
“丁建,你那边多少人能走。”
“四十。”
“带上。”
“哥,出什么事了。”
“饭店门口。”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一峰的。
“你那边能凑多少。”
“三十个。”
“凑上,春风路饭店门口。”
第四个电话打给乔巴。
“二十个,十分钟。”
“明白了。”
第五个电话打给周广龙。
“你工地上的兄弟,夜里能动的都叫来,坐车,钱我出。”
“哥,要多少。”
“三十个。”
打完五个电话,加代把大哥大装回兜里,走回路灯底下。
他站在徐瀚宇他们三个前头,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