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边缘了300年的小城邦，如何变成近东噩梦？中亚述帝国崛起记

上期我们讲到，尼布甲尼撒一世攻占了苏萨，夺回了马尔杜克神像，被称为“巴比伦尼亚的复仇者”。但他打不赢亚述——两次对亚述战争，都以失败告终。

为什么？

因为此时的亚述，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巴比伦俯视的北方邻居了。从阿淑尔-乌巴利特一世开始，一代接一代的亚述国王，把这个曾经被米坦尼按在地上摩擦了三百年的小城邦，变成了整个近东最令人恐惧的力量。

这一期，我们来讲中亚述帝国的崛起。

一、阿淑尔城——一个“商业帝国”的起点

亚述的故事，要从一座城市说起。

阿淑尔城（Assur，今伊拉克北部萨拉赫丁省舍尔加特堡）——这座城市的名字，既是城名，也是神名。阿淑尔是亚述人的国族之神，而这座城就是他的居所。

从公元前3000年代末期开始，亚述人就在底格里斯河中游西岸定居，以阿淑尔城为中心建立了一个小国。在古亚述时期（约前2025—前1364年），亚述是一个以商业贸易闻名的城邦——商人们远赴安纳托利亚做生意，把锡和纺织品卖到远方，换回白银和黄金。

但亚述在政治上一直抬不起头。它先后被埃什努那、马里、古巴比伦统治过，最后又落入了米坦尼王国的控制之下。米坦尼是一个胡里特人建立的国家，在公元前15至前14世纪控制了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北部。亚述，只是米坦尼的附庸。

二、阿淑尔-乌巴利特一世——抓住机会的“机会主义者”

改变这一切的人，叫阿淑尔-乌巴利特一世（Ashur-uballit I，约前1365—前1330年在位）。

他继位时，米坦尼正在自毁。米坦尼国王被暗杀，国家陷入内战。赫梯人从北边打过来，埃及人从南边施压——米坦尼被南北两大强国夹击，自顾不暇。

阿淑尔-乌巴利特一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和赫梯国王联手瓜分了米坦尼。亚述从米坦尼手中夺取了阿淑尔城以西和以北的肥沃农田——这些农田在接下来的七百年中，一直是亚述最重要的土地。

亚述独立了。

但独立只是第一步。阿淑尔-乌巴利特一世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他派使者去了埃及。

使者带去的礼物是一辆战车、两匹白马和一枚青金石印章。阿淑尔-乌巴利特一世给埃及法老埃赫那顿（就是那位搞宗教革命的阿肯那顿）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我已派遣我的使节去拜望你和你的国家。迄今为止我和你进行的交流，是我的祖先们从未做到的。”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一场战役都重。 在阿马尔那书信体系中，亚述国王第一次以“兄弟”的身份与埃及法老通信——这意味着亚述从“附庸”变成了“大国”。巴比伦国王布尔纳布里亚什二世看到这封信时勃然大怒，向埃及抗议亚述“僭越”了自己的地位。

但抗议没有用。亚述已经站起来了。

阿淑尔-乌巴利特一世还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干涉了巴比伦的王位继承——布尔纳布里亚什二世去世后，他出兵扶植库瑞噶尔祖二世继位。从这一刻起，亚述开启了干预巴比伦事务的先例。巴比伦和亚述的关系，从“平起平坐”变成了亚述在主导

三、阿达德-尼拉里一世与沙尔马那塞尔一世——把亚述变成“战争机器”

阿淑尔-乌巴利特一世打开了大门。真正把亚述变成一台战争机器的，是他的后代。

阿达德-尼拉里一世（Adad-nirari I，约前1305—前1274年在位）是第一个自称 “伟大的国王” 的亚述君主。他在北方打击山地民族，在西方把势力扩张到哈兰和卡赫美士（今土耳其-叙利亚边境）附近，在南方对巴比伦用兵。

他的儿子沙尔马那塞尔一世（Shalmaneser I，约前1273—前1244年在位）走得更远。他彻底覆灭了米坦尼的残余势力，把亚述的版图推到了叙利亚北部和安纳托利亚边缘。他还建立了一个新的都城——卡拉赫（Kalhu，今伊拉克尼姆鲁德遗址），位于底格里斯河东岸，距摩苏尔约30公里。

卡拉赫后来成为亚述帝国最重要的都城之一，但在中亚述时期，它的辉煌才刚刚开始。

四、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中亚述的巅峰

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Tukulti-Ninurta I，约前1243—前1207年在位）是中亚述帝国最伟大的国王。他的名字意为 “我的信任在于战神尼努尔塔” 。

他继位后，做了两件改变近东格局的事。

第一件事：击败赫梯。

公元前1237年左右，亚述与赫梯在尼赫里亚（Nihriya，今土耳其东南部）爆发了一场决战。赫梯国王图特哈里亚四世试图重新控制米坦尼地区——那是亚述和赫梯之间的缓冲地带。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向赫梯发出了最后通牒，要求他们撤退。赫梯拒绝了。

尼赫里亚战役打响了。

结果是一场惨败。赫梯军队被亚述军队彻底击溃。一位学者评价道： “赫梯在尼赫里亚的失败，标志着他们在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影响力的终结。”

这是赫梯帝国衰落的开始。 一个曾经让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在卡迭石打平手的强国，被亚述人从两河流域北部彻底赶了出去。

第二件事：征服巴比伦。

击败赫梯之后，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掉头南下，直指巴比伦。

当时的巴比伦是加喜特王朝统治。国王卡什提里亚什四世面对亚述大军，选择了抵抗。根据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自己的铭文记载，他亲自在战场上俘虏了卡什提里亚什四世——

“我用我的脚踩在他高傲的脖颈上，如同踩在一张脚凳上。”

然后，他押着被锁链拴住的巴比伦国王，一路回到了亚述。

巴比伦城被攻陷了。 亚述军队拆毁了巴比伦的城墙，屠杀了许多居民，洗劫了城市。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自称为“巴比伦之王”，并使用了乌尔纳姆时代以来最古老的尊号——“苏美尔与阿卡德之王” 。

这是亚述历史上第一次，一个亚述国王同时统治了亚述和巴比伦。 他还在底格里斯河对岸建造了一座全新的都城——图库尔蒂-尼努尔塔城（Kar-Tukulti-Ninurta），作为他权力的象征。

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还创造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头衔。他是历史上第一个使用“万王之王”称号的国王。这个头衔后来被波斯帝国继承，又被无数君主效仿——但第一个用它的人，是一个亚述人。

五、亚述人靠什么打赢——铁器、战车与恐怖

亚述能在两大强国之间杀出一条血路，靠的不是运气。

第一，铁器。

亚述人是最早在战争中大规模使用铁器的民族之一。当赫梯人和埃及人还在用青铜武器时，亚述军队已经装备了铁制的战车、铁矛、铁斧和铁箭头。铁比青铜更硬、更锋利，也更便宜——铁器时代的军事优势，首先属于亚述。

第二，兵种齐全的专业军队。

亚述军队不是临时征召的农民，而是训练有素的常备军。它分为战车兵、骑兵、重装步兵、轻装步兵、攻城兵和工兵等多个兵种。这比希腊的方阵军队早了几百年。亚述人还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正规骑兵部队——在战车之后，骑兵成了亚述军队的新王牌。

第三，攻城器械。

亚述人拥有当时最强大的攻城武器——投石机和攻城锤。投石机是亚述军队特有的器械，由巨大的木框、转盘和马鬃绳索组成，能射出巨大的石弹和燃烧着的油桶。攻城锤由青铜铸成，专门用来撞击城墙。在亚述人之前，攻城主要靠围困和饿死守军；亚述人之后，城墙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屏障。

第四，恐怖。

亚述人打仗，不只是为了打赢。他们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反抗亚述的代价是什么。

破城之后，亚述士兵敲碎俘虏的头颅、割断喉管、火烧房屋、掳走妻子儿女。战俘被绑在上端削尖的木桩上，慢慢在痛苦中死去。公元前743年，亚述攻陷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由于城中军民拼死抵抗，城破之后被斩下的头颅堆成了一座小山。

犹太人的经典中，尼尼微被称为“血腥的狮穴” 。这个名字，亚述人自己大概会当作勋章。

六、巅峰之后的坠落——被儿子杀死的“万王之王”

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的帝国，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巴比伦的反抗从未停止。亚述军队撤出巴比伦后，巴比伦人发动了起义。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再次出兵镇压，洗劫了巴比伦的神庙——这在两河流域是最严重的亵渎行为，被所有美索不达米亚人视为不可原谅的罪行。这使得亚述在巴比伦的统治失去了任何道德上的合法性。

更致命的问题在亚述内部。

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的集权政策——迁都、强化王权、削弱贵族——激怒了亚述的传统贵族和祭司阶层。他们决定除掉他。

公元前1208年，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在自己的宫殿里被刺杀。

策划这场刺杀的人，不是敌人，不是外族——是他的亲生儿子和贵族们联合起来干的。

中亚述帝国最伟大的国王，死在了自己家人的手里。

七、尾声——一个“未完成”的帝国

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的死，让亚述迅速衰落。他的儿子亚述-那丁-阿普利继位，但无力维持父亲的帝国。巴比伦重新独立，亚述的疆域大幅缩水。

到了公元前1050年左右，中亚述帝国进入了长期的低谷。亚述的领土被压缩到了阿淑尔城周边。但亚述没有灭亡——它只是蛰伏。

大约四百年后，一个新亚述帝国将从这个低谷中爆发出来。它的国王们——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萨尔贡二世、辛那赫里布、阿淑尔巴尼帕尔——将把亚述的版图从波斯湾延伸到地中海，把巴比伦、埃及、埃兰全部踩在脚下。

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没有完成的帝国，将在四百年后被他的后代完成。 但那个故事，属于下一个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