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山海赴拉美｜作家鲁敏：以普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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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洲观察）

今年9月，江苏省作协副主席、作家鲁敏再度踏上拉美土地，参与“中国知名作家看拉美·文学驻留项目”，赴巴西、墨西哥开展系列文学交流。这是继古巴、阿根廷之行后，她又一次深入西语世界，举办图书分享、翻译工作坊、高校讲座，推动中外作家双向对话。

作为与改革开放同步成长的70后写作者，鲁敏拥有十余年邮政系统从业经历，长期扎根“世界文学之都”南京进行创作。《六人晚餐》的西语译本早已在拉美引发广泛共鸣，《金色河流》西语翻译工作持续推进。从南京街巷烟火到跨洋文学对话，鲁敏始终聚焦时代巨变下的平凡个体。她相信，鲜活普通人的命运故事，能够跨越地域与文化，搭建起中国与拉美之间真诚互通的桥梁。

江苏省作协副主席、作家鲁敏

《今日中国》西文版：您早年在南京邮政系统工作十余年，这段普通上班族经历，给您的写作带来怎样滋养？长期定居南京，这座古城如何影响您的写作？

鲁敏：我在邮政系统十多年，从营业员到行业媒体记者，干过很多岗位。不同岗位的工作，带给我丰富的观察：核算当月奖金系数时，我意识到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悲欢；起草文稿、参与企业事务，我得以洞悉职场人与人相处、自我安放的状态；跑采访时通宵跟随列车邮包押运员的经历，多年后也化作小说《在地图上》的素材。这些工作经历让我体察人间百味，但我心底始终抱有一份“贪心”：人的一生只能选择一条道路，我却想要见识更多人生。写小说恰好提供了可能，我能够虚构、想象，去触碰形形色色的命运。

南京是六朝古都，古老底蕴与现代发展在这里交融共生。行走城中，随处可以触碰历史典故，同时它又充满鲜活的现代气息。新旧两种特质交织，如同冷暖水流交汇的海域，蕴藏丰富的养分，对写作者而言格外珍贵。和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相比，南京生活节奏相对舒缓，竞争没有那么激烈，拥有一份难得的安静，非常适宜写作。南京同样拥有深厚的文学传承，赵本夫、叶兆言、毕飞宇、苏童等一代代作家在此耕耘，写作是这座城市鲜明的标签。它还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的“世界文学之都”。城市气质讲究“中正平衡”，不激进冒进，也不会停滞保守，这种特质持续滋养着我的写作。

《今日中国》西文版：您的成长和写作历程，几乎和中国改革开放几十年的社会变迁同步。作为一名作家，您如何看待个人经历和所处时代之间的关系？

鲁敏：我出生于1973年，我们这一代人，不是从书本里认识时代，而是切身亲历了改革开放给整个社会带来的发展变化，我的同学同乡、亲人朋友，每个人的生活变化，往回追溯，都与改革开放有着密切关系。

时代的巨大变迁，尤其是整个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也深刻影响了我的写作。我年少时在乡村生活了十几年，早期创作带着浓厚的乡土文学底色。来到城市后，我的写作视角随之转变，慢慢转向城市叙事，开始书写城市独有的人际关系、生活节奏和情感状态，这些都是时代和城市空间带给我的创作素材。

其实每个创作者，都会被自己所处的时间和空间所限定，这既是每个人独有的特质，也会带来一定的局限。但对创作者而言，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回避这样的局限，反而把这些经历和特点，转化成自己独有的写作风格，变成创作的翅膀。

我的两部作品《六人晚餐》和《金色河流》，都是扎根我亲身经历的改革开放时代、基于真实社会变迁写就的，记录这几十年普通人的命运起伏。

西文版《六人晚餐》封面

《今日中国》西文版：《六人晚餐》西文版在拉美多国发行，不少当地读者说，书中人物的困境在拉美社会同样被看见。您怎么看待这种跨越国界的共鸣和共情？

鲁敏：《六人晚餐》目前已经被翻译成西语、英语、德语、意大利语、土耳其语、匈牙利语等八种语言，在全球多个国家发行。我此前也先后去往英国、意大利等地，参加这本书的海外读者交流活动，收到了非常相似的读者反馈。

小说背景设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中期，彼时的中国处在产业转型阶段，一二产业调整、第三产业兴起，大量国营工厂关停并转。我以前生活在南京厂区附近，家人也在工厂工作，亲眼见证厂区变迁。不光南京，当年沈阳、哈尔滨、武汉等诸多工业重镇，都上演着相似的故事。那一代产业工人走到行业转折点，面对下岗、买断工龄、再就业等问题。

我当时身处其中，被大厂区那种气氛所深深触动，我想记下身边人在时代转型中承受的痛苦。与此同时，我也看到普通人身上特有的韧劲，即便遭遇变故，依旧互相取暖、努力谋生、继续前行。后来我发现，这种时代巨人与微小个体的命运故事，是跨越国界与时间、普遍共通的。无论是英国利兹，还是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地区，以及拉美的很多国家，都曾经历过相似的产业迭代、社会转型与个体生存困境，包括到今天，AI兴起的格局下，这样的故事依然会延续。也许，正是捕捉到了人类命运的最大公约数，这部作品才能跨越文化与地域壁垒，让全世界读者都能从中看见自己、产生共情。

《今日中国》西文版：除了《六人晚餐》，《金色河流》西文版也在翻译中。您能向拉美读者简单介绍一下这部作品？同《六人晚餐》相比，《金色河流》在故事视角，关切主题上有哪些延续，又有什么不一样？

鲁敏：如果说《六人晚餐》写的是时代进程中，一部分人遭遇波折、在低谷里相互扶持前行；那《金色河流》写的就是顺势而上、乘风而起的另一群中国人。这两部作品构成了一枚硬币的两面，是我对改革开放数十年社会变迁的观察与记录。

《六人晚餐》聚焦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初期的产业阵痛，而《金色河流》的时间线则往后推移，记录的是阵痛过后、社会进入良性发展阶段的时代面貌。目前，这部作品的西文版正在由墨西哥著名汉学家莉亚娜·阿尔索夫斯卡（Liljana Arsovska）教授进行翻译。

我长期生活在江苏，目睹了身边大量民营企业小老板的成长轨迹，他们是最具代表性的时代缩影。这群人有的最初就是失业工人，他们白手起家，靠着勤劳吃苦、精明敢闯，跟上时代发展节奏，一步步打拼创业，也是中国走向世界、参与全球经济运转的民间力量。他们身上承载着多维度的社会关系，契约化与商业化的成长之中也慢慢形成了成熟的财富观，不少人还成长为回馈社会的慈善者。但同时，财富也深刻改变了他们的生活，影响着亲情、爱情、兄弟情等亲密关系，带来得失、聚散与复杂的人性变化，有光亮也有浑浊，有收获也有代价。

小说选取主人公晚年最后一年十个月的时间回望一生，不去书写刻板的致富故事，而是通过他与爱人、兄弟、对手、子女的纠葛，探讨一代人如何创造财富、财富如何重塑人生。书名中的这条“金色河流”，既是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民间创造、物质腾飞的时代长河，也藏着中国人独特的情义底色与生死观。

2019年4月，鲁敏（右一）与作家曼波·贾尔迪内 （中）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国际书展上做文学对话交流

2019年参加布宜诺斯艾利斯国际书展期间，鲁敏在当地旧书店淘到挚爱作家普伊格的书

《今日中国》西文版：请跟我们说说您此前和拉美的交流和接触的经历吧。在和西语译者、拉美读者交流时，哪些细节让您印象最深？

鲁敏：我曾两次前往拉美开展文学交流，一次去古巴参加哈瓦那国际书展，另一次是2019年4月赴阿根廷参加布宜诺斯艾利斯国际书展，《六人晚餐》敲定西语版权的契机正是这次书展。经由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权代理人鲁南牵线，我与阿根廷阿德里安娜·伊达尔戈出版社（简称AH社）创始人费比安·莱本里克（Fabian Lebenglik）当面交流。当晚人文社专门包下酒吧举办小型分享会，面向当地媒体、书评人与出版同行推介这部作品。初次面谈对方并未给出明确答复，但这次面对面沟通建立起彼此信任，回国不久，我们便收到出版社的签约通知。AH社的发行网络覆盖全部西语区域，尤其深耕拉美市场，早在2015年推出《当代中国短篇小说》合集，其中就收录了我的短篇作品，他们长期关注书写中国城市化、现代化进程的新生代作家。

在此次书展上，我还结识阿根廷知名作家曼波·贾尔迪内里（Mempo Giardinelli），他须发皆白、十分友善，大家都称他“曼波爷爷”。他总能准确地抓到我表达中的某些关键词，然后放大十倍地向台下观众激情洋溢地讲述他对中国文学的理解与推荐。之后我们一直保持互动：他的长篇中文版，邀请我撰写腰封推荐语，他的短篇新作引进，我给他写了评论文章；接下来《金色河流》西语译本完成后还需要寻找出版方，我打算托译者写信联系他，希望得到他的推荐。如果将来有机会赴阿根廷举办线下交流，也希望邀请他担任对话嘉宾，形成持续双向的文学往来。

还有一个中西双语书《兽宴》我觉得很有意思，这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个策划创意，邀请中西语作家围绕动物进行创作并以合集出版。书展上，我和多位拉美青年作家展开交流。在对话中，能够清晰感受到创作理念的差别：中国写作偏向现实主义视角，而拉美创作者天然带有浓郁的奇幻、魔幻色彩，不同民族看待生灵的方式，折射出各具特色的文学审美。

这些经历让我体会，文学交流不该只是一次性活动。作品互译、作家持续对话、长期往来，才能真正跨越语言与地域隔阂，形成可持续、长久的跨国文学互动。

《今日中国》西文版：今年9月，您再度踏足拉美大地，在那里参加“中国知名作家看拉美·文学驻留项目”。对此，您有怎样的期待？（本次采访时间在出发前，作者注）

鲁敏：我十分期待这次行程。此前《六人晚餐》已经在英语、德语、意大利语地区举办过读者分享会，这次前往巴西与墨西哥，总算能与南美读者有更多分享了。此行很重要的一项活动，就是和莉亚娜·阿尔索夫斯卡（Liljana Arsovska）教授带领青年译者开展翻译工作坊，我们将以《金色河流》作为研讨文本。译者先把中文文本译为西语，再由其他译者回译成中文，对比原文就能直观看到翻译过程中出现的增补、删减与语义偏移。翻译工坊不只是讨论文本，还能帮助海外译者理解故事背后的时代背景。比如《六人晚餐》描绘九十年代大型厂区，外国读者常会疑惑，为什么厂区内学校、幼儿园、商店、澡堂、医院一应俱全。这是中国当年独特的厂区公共生活，如同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此外，我还将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开展文学讲座，接受文化类杂志《CULT》专访，在当地做图书分享。恰逢中巴文化年，在巴西我将参与中巴作家对话、与巴西作协交流，我还会拜访当地出版社，了解和寻求出版合作等。同时，我还将参加《声音与面孔》西语版本的首发式，这本书汇集12位江苏青年作家的短篇作品，也是“汉学家走读江苏”的项目成果。海外出版人常常表示，他们希望跳出传统古典叙事，了解现代化进程里中国城市民众的生活，知晓当代中国年轻人的所思所想，这部短篇作品集恰好可以回应这样的需求。

当然，我还希望可以走上街头，留意寻找散落的汉字痕迹，中餐馆招牌、纹身、文化活动海报都在我的观察范围内，这也是我每次海外出行保留的趣味习惯。

日程虽然紧张，但我格外珍视这次机会。如今线上交流十分普遍，可我始终相信，面对面的交流无可替代。我希望以一个普通中国作家的身份，带着自身的文化经验，和墨西哥、巴西的作家、译者、青年读者真诚对话，实现真正文化互通。

《今日中国》西文版：很多海外读者会通过关于中国的文学作品想象中国的样子。您认为，小说家如何通过作品去呈现国家形象？

鲁敏：我始终觉得，人是最生动、最具备共情力量的形象。无论采用何种形式的文学作品，最终打动我们的永远是书中鲜活的普通人，是人物喜悦、痛苦的真实面容。

我希望自己的文学作品也是如此，讲述柔软、具体、活生生的中国人，记录他们在不同时代的生活。作为写作者，我想把身处的时空里真切的人间百态，借助文字塑造出一个个普通人的面孔。依靠译者的翻译，这些故事抵达海外读者，让大家跳出宏大叙事，看见具体的个体生命经历。

就像我们阅读马尔克斯、普伊格、博尔赫斯，透过文字能够感受到，那里的人们和我们一样拥有细腻柔软的情感，同样承受痛苦、寻找出路。人们化解困境的方式各有不同，在阿根廷，人们或许用一支舞蹈纾解情绪，在中国，我们可能依靠一顿晚餐维系彼此，这其中既能看见鲜明的文化差异，更能感知共通的人性底色。

这也是我理解的文学使命：用心描摹身边真实的普通人。文化交流的路径应当是由个体抵达群体，先看见人，再理解国家，继而读懂文化，经由具体的生命故事，通向更为广阔的文明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