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踹,是鞋尖顶着铁皮门底,咣当一声,锁舌弹开,旧合页吱呀呀叫唤,像村头老黄狗被踩了尾巴。
周秀兰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围巾上还挂着雪粒子。她四十二岁,纺织厂挡车工,手背上青筋像冻僵的蚯蚓。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把她身后的旧广告布吹得啪啪响。
屋里一股姜和酱油味。
玄关地上摆着两双鞋。一双是她儿子林宇的,白色运动鞋,鞋带松着;另一双是深咖色短靴,鞋跟磨偏了,一看就是常走路的人穿的。
林宇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醪糟蛋,热气糊了他一脸。
“妈?”
他声音都劈了。
周秀兰没理他,目光越过玄关,落在客厅里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坐在旧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 《汽车维修基础》,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半杯胖大海。她穿米色毛线开衫,领口起球,头发低低挽着,眼角有细纹,嘴唇不红,像刚洗完脸没顾上抹东西。
“你就是那个陈姐。”周秀兰说,不是问句。
女人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慌,也没站起来献殷勤。
“我姓陈,陈桂兰。你就是林宇他妈吧。”
“少跟我装熟。”周秀兰把布兜往门后一扔,换鞋的动作很大,像要把地踩穿,“我儿子十八,你四十二,你俩住一块儿,当我瞎?”
林宇把碗搁在鞋柜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妈,你别一进来就这样——”
“我怎样?我坐大巴转公交,从邵东那边厂里请了半天假,摸到城西这破安置房来,就为看我儿子跟个能当他妈的女人搭伙过日子?”周秀兰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却更硬,“林宇,你老子死得早,我一天三班倒把你拉扯大,你高考数学四十七分我没打死你,你跑去洗车我没骂死你,你现在跟我说,你跟四十二岁的女人同居了?”
林宇脖子一梗:“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周秀兰往前走两步,鞋底在地砖上吱一声,“四十二,离过婚没?孩子归前夫没?开美甲店还是搞微商?还是之前在酒楼端盘子现在专挑小崽子下手?你才多大,你懂她图你什么?”
陈桂兰终于站起来。
她不高,一米五八左右,身形偏瘦,锁骨那儿有一条很淡的疤,像小时候烫的。她把开衫拢了拢,说:“周姐,先坐下,喝口热水。”
“谁是你周姐。”周秀兰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眼泪却掉下来了,“我命怎么这么背。邻居家闺女十八在念大一,我儿子十八在跟大妈谈恋爱。明天厂里张姐问我,秀兰你儿子咋样了,我跟她说啥?说他在学修车?说他被四十二岁女人养着?”
林宇急了:“没养着我!我洗车一个月两千二,房租我出五百——”
“五百?”周秀兰冷笑,“这屋子月租一千二,水电燃气一摊,你那五百叫出?剩下谁补?她补。她四十二,你十八,她给你煮醪糟蛋、给你洗袜子、给你交房租,天下有白吃的饭?你当她是观音菩萨下凡?”
陈桂兰没急。
她转身进厨房,拿了个干净玻璃杯,倒了温水,又从柜子里摸出颗薄荷糖放进去,端出来放周秀兰面前。
“周姐,你嘴干,先润润。”
周秀兰盯着那杯水,没动。
“你别来这套。我见多了,先软后硬,等把我哄住了,我儿子连人带魂都归你。”
陈桂兰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在开班组会。
“我一九八四年冬月生,邵阳武冈人。二十三岁嫁到娄底,二十七岁离。没孩子,不是不能生,是前夫家嫌我第一胎是闺女,逼我流了,后来宫寒,再没怀上。离了婚我在东莞电子厂干了六年,回来到现在在一家汽修店做前台兼记账。林宇是我店隔壁洗车行的伢子。他天天中午端个饭盒坐台阶上吃,辣椒炒肉里没几块肉,他自己还把蛋清剔给我店那小土狗。有一天他车蜡打花了,被老板扣五十块,蹲在排水沟边抠指甲,不哭,就是眼睛红。”
周秀兰不吭声。
“我没撩他。”陈桂兰说,“是他先问我,陈姨,人活起没意思怎么办。我说,先别死,死了洗车钱都白欠。他笑了一下,那样子……不像十八岁崽,像个小老头。”
林宇低着头,耳根红到脖子。
周秀兰吸了下鼻子:“说得好听。你们后来咋睡一张床的?”
空气顿了一下。
林宇猛抬头:“妈!没睡一张床!”
“没睡一张床叫同居?”周秀兰嗓门又上来,“房东、邻居、洗车行那帮烂仔,哪个不嚼舌根?昨天我娘家表嫂都打电话来了,说‘秀兰,你屋里林宇跟个半老徐娘住一起,网上都传了’。我娘家那座山都听见了,你跟我说清白?”
陈桂兰轻声说:“他屋里漏水,床垫发霉。我这边次卧空着。头半月他打地铺。后来天冷,我才让他睡沙发。沙发一米二,他蜷着像虾公。”
“虾公也是公的。”周秀兰说。
林宇“噗”一声,又赶紧憋住,肩膀抖。
周秀兰瞪他:“还有脸笑!”
陈桂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记事本,推过去。
周秀兰没想接,但眼神扫到封面“林宇·学修车”五个字,手比脑子快,翻开了。
第一页:
九月二号。刹车片型号记混,被师傅骂。回来哭丧脸。煮面,加个蛋。
九月七号。他说妈打电话骂他没出息,躲厕所里“喂喂喂”假装信号坏。蠢。
九月十五号。他领到第一笔全勤,买两斤橘子一包洗衣粉。洗衣粉给我,橘子自己吃一半,剩一半塞我枕头边。
九月二十一号。他发烧三十八度六,我守到三点。他迷糊里喊“妈你别哭”。我他妈又没哭。
周秀兰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你他妈又没哭”——“他妈”两个字被笔尖摁破了纸。
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陈桂兰说:“周姐,我不是来抢你儿子。你养他十八年,我这才几个月。可你不知道,他不是突然疯了要找老女人。他是从小被‘你爸没本事’‘你咋这么笨’‘我累死累活全为你’喂大的。他不是想要个媳妇,他想要个……不拿他当负担的人。”
周秀兰嘴唇哆嗦。
“你放屁。我骂他是为他好。我不骂他,他能在纺织厂子弟里混出来?我一天站八小时,膝盖肿得象馒头,回来还得给他煮面,我不说重话,我憋出病来?”
“对。”陈桂兰点头,“所以你俩一样苦。你苦在‘我为你活’,他苦在‘我欠你活’。你们捆一块儿,越亲越疼。”
客厅静得能听见楼上洗衣机脱水声。
周秀兰忽然问:“你图他啥。”
陈桂兰想了想。
“图他早上六点半去巷口给我带两个包子,一个菜包一个肉包,肉包给我,自己啃菜包还说得亏。图他看《修车视频》看到半夜,突然冒出一句‘陈姨你别怕,以后你车我包了’。图他看见我手腕旧烫伤,第二天从拼多多九块九买支润肤乳放我梳妆台。”
她顿了顿。
“我也怕。我四十二,他十八。等他二十八,我四十二加十,五十二。等他三十八,我六十二。他正经喜欢我几年?说不定哪天遇见个二十岁的姑娘,回头看我像个旧阿姨。可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得算到头才活。他现在叫我陈姨,肯把洗车被扣钱的事讲给我听,这就够我煮三年饭了。”
周秀兰沉默很久,忽然冒出一句:“你一个月挣多少。”
林宇:“妈你查户口啊——”
“你闭嘴。”周秀兰盯着陈桂兰。
“底薪三千二,店里有提成,旺季四千出头。没房,租这屋子一千二。存款三万七,其中两万是准备考个会计证用的,剩下一万七是怕店面转让时没饭吃。没车,有辆雅迪,前年买的,左边后视镜用胶布缠的。”
周秀兰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直。
“你身体咋样。”
“甲状腺有个结节,三类,大夫说先观察。胃不好,冬天反酸。左膝半月板磨了点,站久发胀。月经从去年开始乱,有时候两个月一次,有时候来十天。周姐,我不是啥风情万种的中年御姐,我就是个离过婚、生不上娃、在汽修店记账的普通女人。”
周秀兰嗓子发紧。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脏话:狐狸精、老牛吃嫩草、图钱、骗小孩、不要脸。
可对面这个人,没化妆,袖口有洗不掉的蓝墨水,指甲剪得短短的,像厂里女工。
像她自己。
周秀兰忽然眼一热,别开脸:“……你咋不早点找年纪相当的。”
陈桂兰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年纪相当的,要么嫌我生不了,要么嫌我离过婚还穷。有个四十六的二手车贩子追我,上来就问‘你以后不生育了吧,那正好省事’,转头摸我腰说‘熟女有味道’。我反手一盆洗车水泼他脸上。”
林宇补一句:“泼完还把桶摆整齐。”
“你莫得意。”周秀兰瞪他,又看陈桂兰,“那你跟林宇,到底算啥。”
这句问出来,两个人都顿了。
林宇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桂兰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说:
“周姐,你真要我一句话——他不是我男人,他是我这辈子头回遇见、肯把我当人而不是当‘离异女’的人。我也不是他妈,他亲妈在邵东骂他比谁都凶,他亲妈坐在这流泪,我也心疼。我们就是两个都被生活刮掉一层皮的人,凑一块儿,互相捂捂。”
周秀兰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会听见“我爱他”“我们要结婚”“你别管”。
结果听见的是:互相捂捂。
像冬天两个扫地的环卫工,在桥洞下并排烤红薯。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你刚才那话,叫啥。”
陈桂兰说:“叫人话。”
周秀兰鼻子一酸,低头去摸裤兜,摸出皱巴巴的纸巾,擤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嘴还挺利。”
林宇小声:“妈,你原来在厂里不也说,人活起,有个能说人话的伴,比有钱强。”
“我说的?”周秀兰瞪眼,“我说是说,可没让你找个比我大两岁的。”
“她四十二,你四十二,她不比我大。”林宇嘀咕。
“差两个月也是大!我正月,她冬月,她比我长一辈的命格——”
陈桂兰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屋里的气儿忽然就松了。
周秀兰也差点笑,硬憋住,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薄荷糖早化了,水里一丝甜。
“饭呢。”她忽然问。
林宇一愣:“啥?”
“我问你饭咋弄的。我坐大巴过来,中午就啃了个烤红薯,牙都酸了。”
林宇像接到圣旨,鞋都穿反一只就往厨房跑:“有排骨萝卜汤,陈姨中午炖的,还有辣椒炒香肠——”
“香肠别太辣,我胃也反酸。”周秀兰下意识接,说完自己愣了下。
陈桂兰已经系上围裙,从橱柜里拿碗:“周姐,家里没啥好料,萝卜是楼下王娭毑送的,甜。”
“哪个王娭毑。”
“六栋一楼,卖霉豆腐那个。她孙子上回把陀螺卡排水沟,林宇拿钳子给他夹出来的。”
“哦。”周秀兰哼了一声,“还算会做人。”
林宇盛饭时,周秀兰起身转了一圈。次卧门开着,小床一米,蓝格子被叠得方正,墙上贴着“刹车系统图”和“邵阳技校夜校课表”。书桌上有个破台灯,灯座用透明胶粘过。窗台摆着一小盆绿萝,盆底托盘写着“陈”字。
她走到客厅,看见鞋柜上林宇那碗醪糟蛋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他真出房租?”
“五百。剩下我出。可他买米、扛水、修马桶、给狗洗澡,这些不算钱?周姐,穷人的日子,不能光算人民币。”
周秀兰沉默。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进厂,师傅说“女人进车间,别想享福,能不挨骂就是福”。她二十岁生林宇,疼得把床栏掰弯,婆婆在门外说“肚皮不争气,生个带把的才叫本事”。林宇他爹跑货运,喝多了就骂“老子命苦,娶个挡车工”,后来车翻在坪上,人没了,赔了十一万,被婆婆分走六万,说“孙子归你,儿子留下的钱得给老家”。
她一个人,把林宇从三岁拉到十八。
骂,是她唯一会的抱抱。
“他以前……跟我说过,想当修车师傅。”周秀兰忽然轻声说,“我骂他没出息,说坐办公室才叫人。其实我啥也不懂,厂里那台绣花机我都看不明白。”
陈桂兰盛汤过来:“他也懂。他说‘我妈不是看不起修车,是怕我以后像她,站到膝盖废了还被人说闲话’。”
周秀兰眼眶又热了。
“这崽子……还挺会替我找补。”
“不是找补。是他记得你下夜班回来脚肿,偷偷拿热水瓶塞子给你垫脚后跟。那塞子现在还在他书包侧兜里。”
周秀兰终于没忍住,眼泪扑簌簌掉进汤碗里。
林宇端着饭铲跑出来:“妈你咋了咋了——陈姨你欺负我妈了?”
陈桂兰举着汤勺投降:“我哪敢。你妈是听见你偷藏热水瓶塞子,感动的。”
“那玩意儿有啥好感动的……”林宇挠头,耳根又红,“我小学放的,早忘了。”
“你忘了,她记到现在的。”陈桂兰说。
周秀兰拿袖子抹脸,骂骂咧咧:“吃饭吃饭,汤都咸了。”
“咸是因为你泪掉里头了。”林宇笑。
“讨打是不?”
三个人围着小茶几吃。汤是白的,香肠是红的,米饭装在豁了口的搪瓷碗里。窗外城中村的晾衣绳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晃,像谁把日子挂出来晒。
吃到一半,周秀兰忽然问:“你俩真没那啥?”
林宇噎住:“妈——”
“问清楚。我又不傻。十八岁崽,血比脑热。”
陈桂兰放下筷子,很平地说:“没同房。我跟他讲明过:他不满二十二,不谈婚论嫁,不越线。他要真混到二十八岁还肯牵我手,那是造化;他要二十五岁遇见小姑娘跑了,我不拦,只把这两年饭钱当自己补过的命。”
周秀兰盯着她:“你真舍得?”
“舍不得。”陈桂兰说,“可舍不得也得舍。你养儿子,不是养私有财产;我靠近他,也不能把他当创可贴。大家都先当个人,再当别的。”
周秀兰半天,吐出一句:“你比我通透。”
“不是通透,是撞过墙。离了婚那年被前夫骂‘没人要的破烂’,我在出租屋躺了三天,水都不喝。后来是楼下卖粉的阿叔敲窗,说‘妹陀,粉钱先欠着,别把自己饿成新闻’。我才爬起来。人啊,被当人对待过一次,就再也不肯去当附属品了。”
林宇低头扒饭,睫毛湿了。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揭穿。
吃完饭,林宇去洗碗。周秀兰和陈桂兰坐在阳台上,风里有一股爆米花的甜和臭豆腐的咸。
“我走的时候,他才这么高。”周秀兰比划到腰,“现在肩宽了,喉结也出来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跟别人住一屋了。”
“他没跟别人。还跟你。”陈桂兰说,“昨晚他还说,‘我妈腰不好,等我去技校学完钣金,第一个月工钱给她买个按摩靠垫’。”
“……他真说?”
“原话。‘我妈嘴硬,像厂里消防栓,拧不开,可一拧开就哗哗的’。”
周秀兰笑骂:“这死崽子。”
笑完,她沉默一会儿,说:“我怕。”
“怕啥。”
“怕他吃亏。怕他被人骗了钱又碎了心。怕街坊说‘秀兰没教好儿子,搞出这么一桩’。怕他将来后悔,怪我当年没拦。也怕……我拦了,他恨我一辈子。”
陈桂兰点点头:“我都怕。可怕归怕,不能拿怕当锁链。你锁他,他这辈子要么软成面条,要么崩成碎片。放一放,他摔了知道疼,才知道啥叫自己走路。”
“你倒是会当人生导师。”
“不是导师。是同样怕过的人,多走了两步。”
周秀兰望着楼下。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过,孙子摔了,老太太不扶,说“自己起,膝盖是铁打的啊”。孙子还真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
她忽然说:“我今晚住这。”
林宇从厨房探出头:“啊?妈你别吓我,我地铺都收了——”
“收了再铺。我睡次卧,你睡沙发。陈姐睡主卧,门锁好,别以为我信你俩清白就放肆。”
陈桂兰笑:“周姐,你这架势,比房东还严。”
“我是他妈,比房东狠。”
那一晚,周秀兰躺在次卧小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洗衣液味。绿萝在窗台影子里晃。她翻来覆去,听见客厅林宇翻身,听见陈桂兰起来给他掖了下毯子,又轻手轻脚去关了阳台门。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
也是秋天,厂里桂花臭烘烘甜,她偷偷喜欢过食堂那个剁排骨的男的,比她大九岁,手上有腥气,笑起来露一颗金牙。她妈知道后,拿竹条抽她,说“你个丫头不要脸,想当填房”。她哭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工,把喜欢咽进肚子里,后来嫁给介绍来的货车司机,再后来守寡,再后来只剩“林宇他妈”四个字。
她不是没当过女孩子。
是没人教她,喜欢也可以说出口,也可以不选最安全的那个。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五点就醒了。厨房灯亮着,林宇蹲在灶边煎糍粑,陈桂兰在绞毛巾给他擦额角汗。
“妈,你坐,蛋马上好。”
“坐啥,我择菜。”周秀兰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陈桂兰手里的青菜,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厂里的棉絮。
三个人吃早饭时,周秀兰说:“我请了三天假。这三天,我跟着你俩过。”
林宇:“跟监工一样?”
“跟妈一样。你夜校报名没?技校学费多少?店里师傅靠不靠谱?陈姐会计算得清不清?都给我过一遍。”
陈桂兰笑:“周姐,你这三天,是把亲家、家长、会计、媒人全兼了。”
“少贫。我还没认你当亲家。”
但那天上午,周秀兰真跟着去了汽修店。
城西汽配城,满地黑机油,空气里汽油味冲鼻子。林宇换工装,陈桂兰坐前台,电脑旁摆着保温杯和风湿贴。老板老屈是个秃顶中年人,看见周秀兰,笑得油光满面:“哎哟,林宇他妈?久仰久仰,林宇干活踏实,就是刹车片背得慢——”
“慢你多教,别扣钱。”周秀兰一句顶回去,“扣一块我上劳动站问你一块。”
老屈连忙摆手:“不扣不扣,亲妈来了,我哪敢。”
陈桂兰在旁边低头笑。
中午回出租屋,周秀兰在楼梯口看见贴着的小广告:“高价收车”“办证”“夜约熟女”。她眉头皱成疙瘩,拿钥匙把“夜约熟女”那张铲了。
林宇跟后头:“妈你别管,这墙天天贴。”
“天天贴我天天铲。你住这,就得让这墙干干净净的,别让人觉得你屋里那点事,跟这些破纸是一路货。”
陈桂兰在楼上喊:“周姐,米淘好了——”
“来了!”
那三天,周秀兰把出租屋彻底收拾了一遍。霉点拿84擦,下水道拿碱通,林宇那堆臭袜子全泡了,陈桂兰的旧毛线开衫给她翻过来缝了颗掉扣子。她还去菜场买了两斤筒子骨,炖了三小时,汤白得像奶。
第三天晚上,林宇去夜校上“汽车电路”,屋里只剩两个女人。
周秀兰洗完碗,擦手,忽然说:“我走那年,他爹走后,有人给我介绍个开拖拉机的,人老实,就是喝酒爱扇自己嘴。我没去。不是不想有个伴,是怕林宇喊‘后爹’喊不出口。”
陈桂兰说:“你为他熬成了孤人。”
“孤就孤点。可我现在看明白一件事——我把‘我为你’挂嘴上,他听成‘你欠我’。他越觉得欠,越想逃。逃到谁那儿?逃到不跟他算账的人那儿。你恰恰不跟他算。”
“我不是不算是慢算。等他真长大了,该还的良心账,他自己会还。逼出来的孝,是塑料花。”
周秀兰沉默好久,问:“你要是真跟他走下去,以后咋办。你四十二,过几年绝经,他正年轻。你拿啥留他。”
“拿不了。”陈桂兰说,“我不留。人不是物件,拿绳子拴不住。我能做的,是让他想起这段时间,有个四十二岁的女人,没把他当傻小子,没把他当摇钱树,没拿‘我养你’绑架他。他以后跟二十岁姑娘结婚,也懂得给老婆倒水洗脚;他以后自己开修理厂,也记得别骂小学徒‘你咋这么笨’。这就够本了。”
周秀兰眼圈又红。
“你这人……咋这么会往人心窝子里钻。”
“不是会钻。是也被人往心窝子捅过,知道哪块最软。”
门外脚步声,林宇回来了,手里举着张纸:“妈!陈姨!我今天电路图全画对了,老师让我下周跟师傅拆变速箱!”
周秀兰接过那张皱纸,像接了张奖状。
“嗯,还行。别飘。变速箱一颗螺丝装反,车子能飞进沟里。”
“知道啦——”
陈桂兰递给他热毛巾:“脸洗了再睡,别拿机油蹭枕头。”
林宇嘿嘿笑,忽然说:“我刚才回来路上想,等我第一个月拿满工资,带你们俩去吃顿好的。不是烧烤,是那种有空调、有汤钵、能点剁椒鱼头的。”
周秀兰:“剁椒鱼头贵得很,你别打肿脸。”
陈桂兰:“可以。一人点一个菜,周姐点猪肚煲,我点苦瓜排骨,他点可乐鸡翅。”
“谁点可乐鸡翅,十八岁伢子口味。”周秀兰撇嘴,却拿出手机搜了下“邵阳哪家猪肚煲正宗”。
第四天清早,周秀兰要回邵东。
林宇送她到公交站,拎着她布兜,里面塞了陈桂兰给的风湿贴、一盒土鸡蛋、还有他给自己留的“全勤奖金”两百块。
“妈,你回去别又连轴转。厂里要是加班太多,跟组长说一声。”
“还说我去。你先把地沟油别吃太多。”
“洗车行没地沟油,只有老板泡的面。”
“面也少泡。”
公交车来了。周秀兰踏上踏板,又回头。
晨雾里,陈桂兰站在巷口,没凑过来,就那么站着,短靴鞋跟磨偏,开衫袖口起球,像等一个普通朋友。
周秀兰忽然说:“陈姐。”
陈桂兰应:“嗯。”
“他要是欺负你——”
“他不敢。他敢,我比你会骂。”
“……行。你冬天胃疼,别硬扛,药店有硫糖铝,别老喝胖大海糊弄。”
陈桂兰愣了下,笑了:“记下了,周姐。”
车门关上。周秀兰靠窗,看两个身影在巷口越来越小。林宇在挥手,陈桂兰没挥,只是把领口拢了拢,像把刚才那点温热拢住。
车拐过城中村,广告布、晾衣绳、汽配城、臭豆腐摊全退到后头。周秀兰摸出手机,把“林宇他妈”的备注改成“林宇+陈姨后勤组”。
她没删。
也没加感叹号。
日子不是感叹号。日子是醪糟蛋凉了结的那层皮,是风湿贴撕下来毛乎乎的胶,是十八岁崽子书包里那个旧热水瓶塞子。
回到邵东,厂里又忙。挡车机嗒嗒嗒,像在数日子。
周秀兰中午吃饭,给林宇发微信:
“夜校笔记拍给我看。”
林宇回:“妈你又当教导主任。”
“少废话。陈姐胃药买了没。”
“买了。她还给我煮了银耳羹,没放糖,放红枣。”
“哼,会养生。你也别光啃菜包,肉包轮流吃。”
“知道啦。妈你今天别站满八小时,膝盖比我还娇。”
周秀兰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平,怕隔壁张姐看见。
张姐还真看见,凑过来:“秀兰,你崽咋样了?网上传那事——”
周秀兰说:“网上嘴多,别信。我崽在学修车,跟个汽修店女会计搭伙住,人家四十二,离过婚,人挺周正。帮我崽改掉懒筋,还会给我寄风湿贴。”
张姐瞪眼:“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周秀兰咬了口馒头:“别人嘴是别人的,我崽肯给我发‘膝盖别硬扛’,比面子值钱。”
张姐半天憋出一句:“你倒是想开了。”
“想不开能咋。十八岁的人,你拿铁链拴,他身子在,魂早跑汽配城去了。不如松一扣,让他自己走,走歪了再拽,走得正就鼓掌。”
这话传到林宇耳朵里,是冬天了。
十二月,邵阳湿冷,墙根长青苔。林宇考到汽修中级证,老屈给他涨到三千五,还允他周末去合作厂学钣金。他给周秀兰买了个按摩靠垫,快递到厂门口,周秀兰拆开时,包装里还有张纸条:
“妈,你站了一辈子,该靠靠了。——你崽,不是废物。”
周秀兰在更衣室把那纸条看了三遍,塞进胸牌夹层。
陈桂兰那边也没闲。她考过初级会计,工资涨了六百,把雅迪后视镜换了新的,没用胶布。她跟林宇说:“别觉得你欠我。你给我带的肉包,我记着;我给你煮的汤,也别还。人来一趟,账算太清,就剩孤鬼。”
林宇说:“那我欠你啥。”
“欠我以后别随便信‘年纪大就是坏、年纪小就是傻’。这世道,坏人不论岁数,好人也不论。”
除夕那天,周秀兰坐大巴来城西。
她拎着腊鱼腊肉,还有一捆自己种的蒜苗。陈桂兰穿了件新毛线衣,不是米色,是藏蓝,显精神。林宇把次卧腾出来,床单换成新的,绿萝旁多了个小红包,写着“周姐专用”。
三人吃年夜饭,没包饺子,做的是邵阳米粉、剁椒鱼头、猪肚煲、苦瓜排骨、可乐鸡翅。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笑得嘴抽筋,没人看。
林宇先举杯,拿的是豆浆:“妈,陈姨。我以前觉得,喜欢就是叛逆,就是气我妈。后来才晓得,喜欢是——有人记得你小时候怕打雷,有人肯把臭袜子给你泡上,有人明明比你大二十四岁,却不拿‘我吃过的盐’压你。”
周秀兰眼圈红红:“说这么文绉绉,洗车洗出文化了?”
陈桂兰举杯:“周姐,林宇。我敬你们。一个肯放,一个肯长,我这个外人才能坐这儿吃鱼头。”
“你不是外人。”周秀兰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
林宇笑得鼻涕泡差点出来。
窗外城中村烟花炸开,红光黄光落进搪瓷碗里。楼下有人放“满地红”,噼里啪啦,像把一年的霉运都炸走。
周秀兰夹了块鱼脸肉放陈桂兰碗里:“你胃寒,鱼脸嫩,别净喝苦瓜汤。”
又夹一块肚条放林宇碗里:“长身体呢,别光啃鸡翅,鸡翅是小孩子口味。”
林宇:“妈,我十八了——”
“八十也是我崽。”
陈桂兰笑着低头吃鱼,藏蓝毛衣袖口沾了一点剁椒红,像生活本身:又辣,又热,又舍不得擦掉。
后来春天,林宇跟陈桂兰去娄底办了点事——她前夫家那边有笔小账款,拖了八年,林宇帮她查票据、写情况说明,跑了两趟司法所。钱不多,四千二,陈桂兰拿去给周秀兰换了副护膝。
周秀兰收到护膝,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你俩养的老祖宗。”
陈桂兰回:“你是我俩练手用的。先把妈伺候明白,以后再伺候别的老小,不慌。”
林宇补一句:“妈你别嫌,这护膝是‘林宇陈姨联合出品’,以后申请非遗。”
周秀兰发个表情包:擀面杖打人。
夏天,洗车行老板不干了,林宇差点失业。周秀兰连夜从邵东发来一张手写招聘信息照片,歪歪扭扭:
“城东物流园招学徒,管两餐,师傅姓姚,不骂人,就是烟瘾大。去不去由你。”
林宇去了。
陈桂兰留下来守汽修店前台,等他周末回城西。两个人没天天黏,反而像两棵各自扎根的树,隔条路,根在地下碰一碰。
有回林宇给周秀兰打电话,说:“妈,我今天拆完变速箱,手抖。忽然想,我小时候你手也抖,是累的,不是老的。我当时还嫌你盛饭洒一桌。”
周秀兰那边沉默几秒:“……崽,你真长大了。”
“不是长大,是终于看见你也是人。”
电话两头都没再说话,只听见厂里机器远远的嗒嗒声,和城东风里卡车喇叭声。
秋天,陈桂兰四十三岁生日。没蛋糕,没蜡烛,林宇从物流园回来,拎了只盐水鸭、两斤葡萄、一罐黄冰糖。周秀兰寄来一包自己晒的干豆角、一双厚袜、还有张纸条:“四十三莫怕,四十二都熬过来了,四十三算啥。”
陈桂兰把纸条贴冰箱上。
林宇说:“陈姨,你以后老了咋办。我怕你老了,我在中年,顾不上。”
陈桂兰说:“我也有怕的。可你记不记得,我跟你妈头回见面,她踹门进来,像抓奸。”
“记得。门都快踹歪了。”
“那时候我要说‘我爱你,山无棱天地合’,你妈直接报警。可我说‘互相捂捂’,她愣了。为啥?因为人最怕被忽悠,最信‘人也想暖和’这种笨话。”
林宇想了想:“那咱们算啥。”
“算三块钱一斤的人间烟火。算你妈骂你、我煮汤、你拆变速箱。算不算夫妻、算不算母子、算不算亲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落难了,另一个肯把醪糟蛋端出来,不嫌糖放多。”
林宇眼睛热了下,没说话,把葡萄洗了,一颗颗摆盘里,最甜的那串留给她。
再后来,流言没停过。
洗车行老主顾看见林宇换工作,说“被老女人甩了呗”。汽修店新会计看见陈桂兰手机屏保是林宇和周秀兰的合照,说“这姐弟恋玩得野”。周秀兰在厂里更没少听:“你崽跟四十二岁那女的最后咋样?睡了吧?钱被骗了吧?”
周秀兰一回:“没睡。钱没骗。人长进了。你崽要是肯给老子寄护膝,你管他跟谁搭伙。”
对方噎住。
人世间最狠的回击,不是骂回去,是把日子过成反例。
林宇二十岁那年,拿到大车维修上岗证,工资过五千。他没买摩托,没充大哥大,先给陈桂兰换了台新洗衣机,给周秀兰装了热水器。
周秀兰在电话里骂:“花那钱干啥,我烧水也行——”
“你烧二十年了,该让管子烧了。”
陈桂兰那边发来视频:新洗衣机转着,藏蓝毛衣搭在阳台,风把袖口吹得鼓起来。
配文只有一句:“崽,陈姨没白留你吃醪糟蛋。”
周秀兰回:“是我崽自己肯学。你少贪功。”
林宇在中间发个表情:两只猫打架。
有天夜里,林宇忽然问陈桂兰:“你后不后悔,没找个年纪相当的,偏摊上我这么个半大崽。”
陈桂兰正在记账,老花镜没配,眯着眼:“后悔个啥。年纪相当的,多半想你年轻时光,不想你老时模样。你不一样,你看见我四十二的皱纹、四十三的结节、四十四的更年期前兆,还肯买黄冰糖。这比‘郎才女貌’金贵。”
“那要是再过十年,你五十三,我二十八,我真遇上小姑娘——”
“那你走。”陈桂兰抬头,很平,“我不闹,不拦,不拿旧情绑你。我只说一句:你十八岁那回淋雨,是我在门口撑的伞;你以后给别的姑娘撑伞,别忘自己也曾缩着脖子抖。”
林宇喉咙发紧:“我不会。”
“人会变的。我也不信‘一定’。可你妈那天踹门进来,我最怕的不是她骂我老牛吃嫩草,是怕她问‘你拿我儿子当什么’。我答得出‘互相捂捂’,是因为我先把自己当人,才敢把你也当人。你将来若变,也不是坏,是路走到另一截了。我认。”
林宇沉默很久,说:“陈姨,你别总说得像告别。”
“不是告别。是先把底交代清,人才敢好好过今天。”
窗外城中村依旧。
晾衣绳上裤子裙子混着挂,外卖员电驴按铃,谁家娃在哭,谁家婆媳在吵,谁家老头在楼下骂猫。
可这间小屋里,灯是黄的,汤是热的,人是肯把门打开的。
周秀兰再上门,是林宇二十二岁生日。
她拎着锅和盆,自己拿钥匙开的门——林宇早把备用钥匙塞她包里了。
门一开,醪糟香。
陈桂兰在厨房,藏蓝毛衣换成果绿开衫,头发里有了几根白。林宇蹲在地上给狗剪指甲,工装裤上全是机油,后背宽了,声音也沉了。
周秀兰把锅一放:“哟,今儿挺贤惠。”
陈桂兰回头笑:“周姐,你来得正好,排骨藕汤快好了。”
“藕要粉的,别买脆藕。”
“买的就是粉藕,林宇清早去沙湖桥那边挑的。”
林宇抬头:“妈你来咋不提前说,我地没拖——”
“你妈我又不查卫生。我来就一事:你二十二了,按你爸那边老规矩该定亲,按我这边的规矩,先问你——还跟陈姨搭伙不?”
林宇和陈桂兰对视一眼。
陈桂兰说:“搭。不过以后他出钱多,我出经验多。他管修车,我管账和腰子。”
周秀兰说:“腰子归我管。他再熬夜拆零件,我直接杀到物流园收他工具。”
林宇笑:“你们俩一唱一和,我像捡来的。”
“本来就是老天扔我怀里的。”周秀兰解围裙,很熟门熟路去淘米,“不过陈姐说得对,人不是私有财产。你爱跟她搭伙搭到啥时候,随你。只要别骗、别赖、别把良心当抹布拧——你妈我,举双手放你走。”
陈桂兰眼眶微红:“周姐,你这句话,比任何家长同意书都重。”
“少抒情。藕汤撒了。”
三个人又吃起来。
这一次,周秀兰主动给陈桂兰夹了块藕,粉得拉丝;陈桂兰给林宇舀了满碗汤,说“别光顾修车,人得有脂肪”;林宇把最糯的那截藕藏周秀兰碗底,像小时候她把瘦肉剔给他。
门没锁。
风从阳台进来,把“林宇·学修车”那本旧记事本吹开,停在某一页:
“今天我妈来了。她没打人。陈姨说,互相捂捂。我忽然懂了,家不是谁管谁,是天冷了,三个人都肯把外套往对方肩上搭。”
页边还有一行后来添的小字,铅笔,歪歪的:
“我妈现在也会发‘记得吃饭’的表情包了。陈姨换了新镜子。我们都还在。这就行。”
窗外,邵阳的秋阳斜下来,照在生锈的防盗窗上,照在绿萝新长的叶子上,照在搪瓷碗豁口边那点釉光上。
日子不响亮。
可它热。
像那碗凉过又热起的醪糟蛋,表层结皮,底下水汪汪甜,喝下去,喉咙先烫,胃里再缓缓铺开——
是人活在这世上,终于被谁好好接住的那点,实在的,暖。
林宇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变速箱壳体时,手机在工具箱上震了三下。
是周秀兰的视频通话。
他甩了甩手上的机油,拿胳膊肘蹭了蹭脸,接通。屏幕里周秀兰在厂宿舍,背景音是哗啦啦的流水声,她刚下夜班,眼袋青黑,头发胡乱扎着。
“崽,在忙?”
“刚收工。妈你咋这个点打来,不是让你下了班先睡——”
“睡个鬼。”周秀兰把镜头转了下,对准桌上一个纸盒子,“你寄的按摩靠垫坏了,按着按着冒烟,我拍给你看。”
林宇凑近屏幕:“哪个位置冒的?插头还是主机?”
“管它哪儿,反正烧了。你白花那个钱。”她嘴上嫌弃,手却把靠垫往镜头前又推了推,像举着个战利品。
林宇松口气:“没烧到人就行。我回头再给你买个新的,这次买牌子的。”
“别买。你那点工资——”
“我工资够。”林宇打断她,语气里有点二十五岁男人的笃定,“上个月涨了八百,现在六千出头。”
周秀兰哼了一声,没再拦。她把靠垫放下,忽然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你别炸毛。”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他妈这语气,上回是说他洗车行同事偷老板机油,上上回是楼下阿婆摔骨折讹人。
“你说。”
“陈姐……她最近咋样?”
“挺好的啊。店里月底盘点,她忙了几天,前天还说腰又酸了。咋了?”
周秀兰沉默了两秒,从枕头底下摸出张纸,抖了抖:“她前天加我微信,发了张检查单。我没敢细看,就瞄见‘子宫’两个字。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老毛病。林宇,你跟她住一块儿,真不知道?”
林宇脑子嗡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前天晚上,陈桂兰确实反常。他加班到十点回来,她没在客厅等,门虚掩着,灯关了。他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去洗澡,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像在翻东西。他敲了下门,问“陈姨你还没睡”,里面安静了几秒,才传来她平静的声音:“嗯,找双袜子,你睡吧。”
当时他真就睡了。
“妈,你把她发的单子拍给我看。”
“你自己问她!我又不是你俩传话筒。”周秀兰嘴上硬,手却已经把手机对准了那张纸。
林宇眯着眼辨认。光线暗,像素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几个字:“子宫肌瘤”“建议复查”“大小约4.2cm×3.8cm”。
他心脏像被那只变速箱的卡钳夹了一下。
“妈,我挂了。”
“哎你——”
林宇没等她说完就挂了。他抓起工装外套冲出修理厂,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没叫车,跑了两条街去公交站。邵阳的夜,城中村的路灯坏了一半,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子宫肌瘤?严重吗?要开刀吗?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天天跟她住一起,她疼的时候我是不是都没注意?
他想起上个月她弯腰捡东西时顿了一下,手撑着膝盖缓了会儿。他问“咋了”,她说“蹲久了腿麻”。想起她最近吃辣越来越少,他以为是口味变了,她却说“天热没胃口”。想起她洗澡时间越来越长,出来时脸总是微微发白,他以为是水太烫。
他以为的那些“没事”,全是她咬着牙咽下去的。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出租屋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光。
林宇推开门,没像往常那样喊“我回来了”。他放轻脚步换鞋,看见陈桂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熟悉的记事本,旁边放着半杯水和两片白色药片。
她穿着旧棉睡衣,头发散着,没挽。听见动静,她抬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慌,随即恢复平静。
“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林宇没接话。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盯着她的脸。
陈桂兰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拢了拢头发:“咋了?脸上有灰?”
“陈姨。”林宇声音有点哑,“你子宫肌瘤,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陈桂兰的手停在头发上。
空气像被抽走了几秒。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说:“前两周。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来的。”
“前两周。”林宇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嚼一块石头,“两周。你跟我住了两周,每天吃饭、看电视、给我煮面,然后瞒着我你肚子里长了个四厘米的瘤子。”
“不是瘤子,是肌瘤。良性的,大夫说先观察——”
“观察?”林宇声音提起来,“妈都看见检查单了,你跟我说观察?你疼的时候我就在隔壁屋,我他妈连你皱个眉都没发现!”
他骂了脏话。二十五岁的男人,第一次在陈桂兰面前爆粗。
陈桂兰没生气。她把药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说:“林宇,你听我说。肌瘤在浆膜层,不压迫内膜,所以不怎么疼。偶尔腰酸,也是老毛病。大夫说不到五厘米可以先不手术,每半年复查一次就行。我瞒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没必要让你跟着慌。”
“没必要?”林宇蹲下来,平视她,“陈桂兰,你把我当什么?你生病了,你一个人扛,你连让我陪你去医院都不肯。你嘴上说互相捂捂,真到事儿上,你还是把我当外人。”
陈桂兰眼眶红了。
“我没当你外人。我是怕你——怕你看见我躺在检查床上,怕你听见大夫说‘这个位置不太好够’,怕你那张年轻的脸上一脸沉重。你才二十五,你该想的是怎么把钣金技术练好,怎么攒钱买辆自己的车,不是守着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担心她子宫里长了什么东西。”
“我二十五了。”林宇抓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我不是十八了。十八岁我只会哭,二十五岁我能挂号、能排队、能问大夫‘这个手术风险多大、恢复期多久、医保报多少’。你让我干点人事行不行?”
陈桂兰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我不是不让你干。我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了自己扛。”她声音很轻,“离婚那年,我宫外孕大出血,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挂号、缴费、签手术同意书,全是我自己。那时候我才三十一,躺在手术台上想,这辈子要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就别指望别人了。后来就真的一个人扛惯了。疼了忍,累了睡,病了吃药,反正也没人在旁边等着我喊疼。”
林宇鼻子酸得发胀。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蹲在洗车行排水沟边抠指甲,也是一个人。那时候他以为全世界就他最惨。现在他才明白,陈桂兰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比他惨十倍,却从没在他面前喊过一声苦。
“以后不扛了。”他说,把她的手攥紧,“以后有我。挂号我挂,队我排,大夫我替你问。你要是嫌我年轻不懂事,我就在旁边听着,但你不许再把我推开。”
陈桂兰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嚎啕,是闷在喉咙里的、像被捂了很久终于松开盖子的呜咽。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林宇没劝。他蹲在那儿,让她哭,手一直没松。
哭够了,陈桂兰擤了把鼻子,拿他的工装袖子擦了擦,被他瞪了一眼,又抽了张纸巾。
“你妈打电话骂你了没?”
“还没。估计在酝酿。”
“我给她发过检查单,是怕她从别人那儿听说,瞎想。没想到她直接给你了。”
“她就是这脾气。嘴硬心软,跟你一样。”
陈桂兰破涕为笑:“我嘴硬?我哪次不是你妈一来我就煮饭?”
“对对对,你是贤妻良母型。”
“滚。”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的电话果然追来了。
“你跟陈姐谈了没?她咋说?要不要紧?要不要回来动手术?邵东医院我认识人——”
“妈,你慢点。良性,先观察。她今天去复查,我陪着。”
“复查?复查个屁!直接切了算了,留着过年啊?我当年厂里刘姐就是肌瘤,一开始说没事,后来长到拳头大,开刀取出来,缝了八针——”
“妈!”
周秀兰住了嘴。
“我陪她去。你别慌,也别乱打电话。陈姨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就当不知道,行不?”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行。可你得给我实时汇报。她要是皱一下眉,你立马拍给我看。”
“……行。”
林宇挂了电话,转头看见陈桂兰站在厨房门口,已经换好衣服,手里端着两杯豆浆。
“你妈就这样。嘴上像机关枪,心里比谁都细。”
“她昨晚一宿没睡,今早五点就起来给我发消息,说‘你小时候发烧三十九度,我背你去卫生所,雪下到膝盖,我没觉得冷’。我回她‘知道了’,她又说‘你小时候’。”
陈桂兰把豆浆递给他:“你妈是拿你小时候的事,来证明她爱过你。人老了都这样,翻旧账不是记仇,是怕你忘了她曾经为你拼命。”
林宇喝着豆浆,忽然说:“陈姨,等复查完,咱俩去趟邵东吧。”
“去干啥?”
“让我妈看看你。她嘴上说不担心,心里肯定在想,我儿子被个生病的女人拖着,以后咋办。让她亲眼看看你,她才放心。”
陈桂兰想了想,点头:“行。我也该去看看她。上次她来,我把次卧收拾了,她嫌我枕头太高,自己拿书垫。我记着呢,这次给她带个荞麦皮的。”
“她还嫌你菜咸。”
“那我少放盐。对了,她胃寒,别买凉性的水果。”
“她爱吃桃。”
“六月才有。现在买草莓吧,挑大的。”
两个人像在排兵布阵,把周秀兰的喜好一条条过。林宇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过日子”的样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宣言,是记得对方妈枕头该多高、胃该吃啥、嘴上嫌弃心里惦记。
复查结果比想象中好。肌瘤没长大,边界清晰,大夫说继续观察,半年后再查。林宇把每个字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拍给周秀兰。周秀兰回了个语音,背景音是挡车机的嗒嗒声:“那就好。你让她别生气,气大伤肝,肝不好肌瘤长得快。”
林宇转述给陈桂兰,陈桂兰笑:“你妈这逻辑,肌瘤跟肝气挂钩,她当是中医啊。”
“我妈信中医。去年腰疼,她去扎针灸,扎完回来跟我说‘那针扎进去像蚂蚁咬,不疼,就是酸’。我说那你别去了,她说‘不去,你妈我还没那么娇气’。”
“跟我一样。”陈桂兰说。
“你俩真像。”
周末,两人坐大巴去邵东。周秀兰在车站接,远远看见陈桂兰,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板着脸。
“陈姐,气色还行。没被我崽气黄吧?”
“周姐,你头发染了?黑亮多了。”
“路边摊二十块,能不亮吗。走,回家。鱼头我炖上了,你胃寒别喝汤底,我给你留了鱼脸。”
三个人走在邵东老街上。林宇拎着荞麦皮枕头和草莓,跟在后面。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打在三个人的肩上。
周秀兰忽然回头:“林宇,你跟陈姐,到底打算咋办。”
林宇愣了下:“啥咋办?”
“你二十五了。再过两年就奔三。你打算就这么搭伙过一辈子?不结婚了?不生子了?”
陈桂兰脚步顿了一下。
林宇没犹豫:“结啊。跟她结。”
周秀兰瞪眼:“你疯了?她四十五,生不了——”
“谁说结婚非得生。”林宇打断她,“我娶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子宫。她要是能生,我高兴;她不能生,我领养一个,或者就不要。日子是两个人的,又不是给谁传宗接代。”
周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桂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别光说好听的。”周秀兰声音低下来,“你年轻,觉得爱能当饭吃。等你三十五、四十五,她五十五、六十五,你看着她老,看着她病,你还能这么想?”
“那我妈呢?”林宇反问,“你四十二守寡,带我到十八,膝盖肿成馒头,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你年轻时候也想过爱吧?后来没了,你一个人扛过来。我爸走的时候你才四十,你咋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周秀兰被问住了。
“我那是没办法。”她闷声说。
“不是没办法,是你扛住了。我也能扛。陈姨扛了二十多年,我陪她扛后面的。她五十五,我三十五;她六十五,我四十五。她要是走不动了,我背她。她要是糊涂了,我给她煮醪糟蛋,不放糖,放红枣。”
陈桂兰眼泪又下来了。
周秀兰看着她,又看看林宇,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崽子……嘴比我还能说。”
“跟你学的。”
“放屁。我啥时候说过‘背你妈’这种话。”
“你没说,你做了。我记着呢。”
周秀兰别过脸,拿袖子擦了下眼角。
“行了行了,回家吃鱼。再站下去,鱼头凉了,你陈姨胃又该疼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林宇在中间,左边是妈,右边是陈姨。他一手拎着枕头,一手提着草莓,忽然觉得,这世上最稳当的事,不是什么海誓山盟,是这条路,这三个人,一步一步,踩得实实的。
到家,鱼头果然炖得奶白。周秀兰把鱼脸夹给陈桂兰,把肚条夹给林宇,自己啃鱼尾巴。
林宇说:“妈你咋老吃尾巴。”
“尾巴香。你们不懂。”
陈桂兰说:“周姐,你下次来城西,我教你用那个记账软件。你厂里算加班费,手算容易错。”
“我学那玩意儿干啥,我快退休了。”
“退休了也能用。以后林宇给你发红包,你记着,别又弄丢。”
“我啥时候弄丢过——”
“去年腊月,我给你转的两百块买护膝钱,你说没收着,后来在你棉袄夹层里找到的,叠成小方块,跟纸条一块儿。”
周秀兰脸一红:“我那是忘了。”
“对,忘了。”陈桂兰笑。
林宇看着她们斗嘴,低头扒饭。
窗外邵东的夕阳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他蹲在洗车行台阶上,觉得这辈子完了。现在他二十五,手上有老茧,兜里有六千块工资,身后有两个女人,一个给了他命,一个给了他活着的滋味。
日子不响亮。可它热。
像那碗鱼头汤,表面浮着油花,底下全是料。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漫到全身。
是实在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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