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投笔从戎的书生，如何凭一己之力稳住西域三十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句话，出自东汉名将班超。两千年来，不知激励了多少人。

班超最传奇的事迹，就是"三十六人定西域"——他带着三十六个随从，就平定了整个西域（相当于今天的新疆以及中亚部分地区）。

这件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三十多个人，怎么可能征服五十多个国家？

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班超的"三十六人定西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真实历史，还是被夸大了？

一、出身史学世家：弃笔从戎的由来

班超，字仲升，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

他出身于一个史学世家。他的父亲班彪，是东汉著名的史学家；他的哥哥班固，是《汉书》的作者；他的妹妹班昭，也是有名的才女，后来续补了《汉书》的八表。

《后汉书·班超传》载：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

班超这个人，胸有大志，不拘小节。但他内心非常孝顺谨慎，在家里经常干辛苦的活，任劳任怨。他口才很好，也读过不少书。

永平五年（62年），班固被召到京城洛阳做校书郎（掌管校勘图书的官）。班超和母亲也跟着去了洛阳。

因为家里穷，班超经常替官府抄写文书，赚点钱补贴家用。

抄书是个辛苦活，又枯燥又费眼睛。有一天，班超抄着抄着，突然把笔一扔，长叹一声说：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大丈夫就算没有其他志向，也应该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在西域立功，博取封侯。怎么能一直跟笔墨纸砚打交道呢？

旁边的人都嘲笑他。班超说："小子安知壮士志哉！"——你们这些小人物，怎么能理解壮士的志向呢！

这就是"投笔从戎"这个成语的由来。

后来，班超真的去了西域。而且，他取得的成就，比傅介子和张骞还要大。

二、初入西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永平十六年（73年），班超四十二岁。

这一年，东汉政府派窦固率军出击北匈奴。班超也参军了，他在军中任假司马（代理司马）。

在战斗中，班超表现得很勇敢，立了功。窦固很欣赏他，就派他和郭恂一起出使西域。

这是班超第一次出使西域。他只带了三十六个人。

很多人可能会说：三十六个人？就这点人，也叫"出使团"？

其实，这三十六人不是普通士兵，他们是"吏士"——也就是文职官员和精锐武士。个个都是有勇有谋的精锐。而且班超的身份是使者，不是将军。使者带的人太多了，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三十六人，不多不少，刚刚好。

班超他们的第一站，是鄯善国（今新疆若羌一带）。

鄯善王一开始对班超他们非常热情，招待得很周到。但过了几天，态度突然变得冷淡了。

班超察觉到不对劲。他对部下说：

"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

——你们不觉得鄯善王的态度变差了吗？一定是匈奴的使者也来了。他犹豫不定，不知道该倒向哪一边，所以对我们冷淡了。聪明人在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何况现在已经这么明显了。

班超把负责招待他们的鄯善侍者叫来，故意诈他说："匈奴使者来了好几天了，现在在哪呢？"

侍者一下子就慌了，以为班超什么都知道了，就老老实实全都招了。

果然，匈奴的使者来了，有一百多人。

班超把侍者关了起来，然后召集他的三十六名部下一起喝酒。喝到兴头上，班超说：

"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

——我们一起在遥远的西域，都是想立大功、求富贵的。现在匈奴使者才来几天，鄯善王就对我们冷淡了。如果他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我们的骨头都要被豺狼吃了。你们说怎么办？

部下们都说："现在我们身处危亡之地，是生是死，全听你的！"

班超说：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

——不进老虎洞，就得不到小老虎。现在的办法，只有趁夜火攻匈奴使者。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一定会非常害怕。我们就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消灭了他们，鄯善王就吓破胆了，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部下们说："这件事应该和郭从事（郭恂）商量一下。"

班超怒道：

"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

——是生是死，就在今天决定！郭从事是个文官，听了肯定会害怕，计划就会泄露。我们死得不明不白，算什么壮士！

众人说："好！就听你的！"

三、火烧匈奴营：惊心动魄的一夜

当天夜里，班超带着三十六名部下，直奔匈奴使者的营地。

正好天刮大风。班超让十个人拿着鼓躲在匈奴营地后面，约定说："一看到火起，你们就击鼓呐喊。"

其他人都拿着弓箭刀枪，埋伏在营门两边。

然后，班超顺着风势放了一把火。

火借风势，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匈奴人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

班超亲手杀死了三个匈奴人。他的部下也杀死了三十多个匈奴人。剩下的一百多个匈奴人，都被烧死了。

第二天，班超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郭恂。

郭恂一开始非常吃惊，然后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他没参与这件事，但功劳又不能不算他的。

班超知道他的心思，说："你虽然没跟我们一起去，但我怎么会独占功劳呢？"

郭恂这才高兴起来。

然后，班超把鄯善王请来，把匈奴使者的首级给他看。鄯善国上下都震恐不已。

班超对鄯善王晓之以理、示之以威。鄯善王表示愿意归顺汉朝，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汉朝当人质。

班超就这样，以三十六人的兵力，降服了鄯善国。

这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来历。

窦固知道了这件事，非常高兴，上书朝廷汇报班超的功劳，同时请求重新派使者出使西域。

汉明帝非常欣赏班超，下诏说：

"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

——有班超这样的官员，为什么不派他去，反而要另选别人呢？现在就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继续完成之前的功业。

于是，班超正式成为了出使西域的全权代表。

四、平定于阗、疏勒：三十六人再建奇功

班超的第二站，是于阗国（今新疆和田一带）。

于阗是西域南道的一个大国。当时，于阗王广德刚刚攻破了莎车国，势力很大。北匈奴也派了使者在于阗监护。

所以，于阗王对班超的态度很冷淡。

于阗国有个风俗，很相信巫师。有个巫师对于阗王说：

"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急求取以祠我。"

——天神发怒了，问你为什么要归顺汉朝？汉朝使者有一匹黑嘴的黄马，你赶紧把它要来祭祀我。

于阗王就派人来向班超要那匹马。

班超说："可以啊。让巫师自己来拿吧。"

巫师来了之后，班超二话不说，直接把他的头砍了下来，派人给于阗王送了过去。

于阗王早就听说过班超在鄯善国诛杀匈奴使者的事迹。现在一看，班超果然这么狠，他害怕了。

于是，于阗王下令杀了匈奴的监护使者，归顺了汉朝。

班超拿出很多财物重赏于阗王和他的大臣们。

于阗就这样平定了。

班超的第三站，是疏勒国（今新疆喀什一带）。

疏勒的情况比较特殊。当时疏勒被龟兹国攻破了，龟兹人立了一个龟兹人叫兜题的当了疏勒王。疏勒人其实心里不服。

班超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就派手下田虑去招降兜题。

班超对田虑说："兜题不是疏勒人，疏勒人肯定不会真心替他卖命。他如果不投降，你就把他抓起来。"

田虑到了疏勒，兜题果然不肯投降。田虑趁他不防备，冲上去把他劫持了。

兜题的手下都吓坏了，四散而逃。

班超听说后，马上赶到疏勒。他召集疏勒的文武百官，宣布了龟兹的种种罪状，然后立了原来疏勒王的侄子忠当疏勒王。

疏勒人非常高兴。

新疏勒王和他的官员们请求班超杀掉兜题。班超说："杀了他没什么好处，不如放他回去，让龟兹人知道我们的威德。"

于是，班超把兜题放了回去。

疏勒就这样也平定了。

至此，鄯善、于阗、疏勒三个大国都归顺了汉朝。西域南道基本打通了。

五、坚守西域十九年：孤胆英雄的传奇

永平十八年（75年），汉明帝去世了。

趁着汉朝大丧，西域的局势又动荡起来。焉耆、龟兹等国起兵反叛，攻打西域都护陈睦。陈睦战死。

班超被困在了疏勒。他和疏勒王忠一起，坚守了一年多。

汉章帝继位后，觉得西域太远了，不好管理，想放弃西域。他下诏让班超回来。

班超接到诏书，准备回国。

疏勒人听说班超要走，都非常害怕。有个叫黎弇的都尉说：

"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

——汉朝使者走了，我们一定会被龟兹灭掉的。我实在不忍心看到汉朝使者离开。

说完，他竟然拔刀自杀了。

班超走到于阗的时候，于阗的王侯以下都哭着说："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我们依靠汉朝使者就像依靠父母一样，您真的不能走啊！

他们抱住班超的马腿，不让他走。

班超被感动了。他知道，西域的老百姓真心希望他留下来。而且，他自己也不甘心——他在西域辛苦了这么多年，难道就这样前功尽弃了吗？

于是，班超决定不走了。他掉转马头，回到了疏勒。

这一留，就是十九年。

在这十九年里，班超以疏勒、于阗等国为基地，联合西域各国中亲汉的力量，打击北匈奴的势力和那些反叛的国家。

他没有动用汉朝的大军，主要靠的是"以夷制夷"的策略——利用西域各国之间的矛盾，联合一部分，打击另一部分。

建初三年（78年），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阗、拘弥等国的一万多士兵，攻破了姑墨国。

建初五年（80年），班超给汉章帝上书，汇报西域的形势，提出了"以夷狄攻夷狄"的战略。汉章帝看了之后，觉得很有道理，就派了一千人去支援班超。后来又派了八百人。

请注意，前后加起来也才一千八百人。班超就是靠着这点兵和西域各国的支持，经营整个西域。

元和元年（84年），班超又联合疏勒、于阗的军队攻打莎车。莎车王引诱疏勒王忠反叛。班超又想办法平定了疏勒的叛乱。

章和元年（87年），班超征调于阗等国的军队两万五千人，再次攻打莎车。龟兹王派五万军队来救莎车。

班超用计，假装退兵，诱使龟兹王分兵追击。然后他突然回军袭击莎车的大营。

莎车军队大败，投降的有五千多人。莎车王投降了。龟兹的军队也只好退走了。

班超的威名，从此传遍了整个西域。

六、封定远侯：三十六人到五十余国

永元三年（91年），龟兹、姑墨、温宿等国都投降了汉朝。

这一年，东汉政府重新设置了西域都护，任命班超为西域都护。

永元六年（94年），班超征调龟兹、鄯善等八国的军队，共计七万人，讨伐焉耆、危须、尉犁三国。

这三国就是当年杀害陈睦的国家。

班超大军压境，三国都投降了。班超斩杀了焉耆王、尉犁王等人，为陈睦报了仇。

《后汉书·班超传》载："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都送了人质，表示归顺汉朝。

至此，西域完全平定了。

永元七年（95年），朝廷下诏封班超为定远侯，食邑千户。

诏书说：

"超逾葱领，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其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

班超终于实现了他"立功异域，以取封侯"的人生理想。

这一年，班超六十三岁。

从永平十六年（73年）初入西域，到永元七年（95年）封定远侯，前后一共二十三年。

关于"三十六人定西域"： 准确地说，班超最初带去的是三十六人，但他并不是只靠这三十六个人就平定了西域。他靠的是"以夷制夷"的战略——联合西域各国中亲汉的力量，打击反叛势力。他后来也得到了汉朝派来的少量援军（约两千人）。

但"三十六人定西域"这个说法，突出了班超的个人能力和胆识——他以三十六人起家，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最终平定了整个西域。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七、落叶归根：班超的晚年

班超在西域待了三十一年。

永元十二年（100年），班超已经六十九岁了。他年老思乡，给皇帝上书请求回国。他的妹妹班昭也上书为他求情。

永元十四年（102年）八月，班超终于回到了洛阳。

这一年，他七十一岁。

回来后没多久，班超就病倒了。

同年九月，班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班超死后，继任的西域都护任尚，没有听班超的告诫（班超临别时曾劝他"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为政严刻，激起了西域各国的反叛。

没过多久，西域又乱了。

八、结语

班超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

他四十二岁才出使西域，在那里待了三十一年。他以三十六人起家，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智慧，平定了西域五十多个国家，重新打通了丝绸之路。

他的功绩，不亚于张骞。甚至可以说，他的难度比张骞更大——张骞只是出使，而班超是真正的"经营"。

班超为什么能成功？我觉得主要有五点：

第一，胆识过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种勇气非常人能比。

第二，善于识人。他能看透鄯善王的犹豫、于阗王的恐惧、疏勒人的不满，然后对症下药。

第三，以夷制夷。他不依赖汉朝的大军，而是充分利用西域各国之间的矛盾，联合一方打击另一方。

第四，恩威并施。该狠的时候狠（杀巫师、斩匈奴使者），该宽的时候宽（放兜题、厚赏投降者）。

第五，坚守信念。汉章帝让他回来的时候，他本来可以走的。但他选择了留下来。这一留，就是十九年。如果没有这份坚持，就没有后来的"定远侯"。

班超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英雄，不只是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更是能在绝境中坚守信念、在孤独中创造奇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话，两千年来一直激励着我们。

七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