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早上六点多,窗帘缝里漏进一条白光,正好照在床边那只倒着的高跟鞋上。
我醒的时候,身上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厨房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
我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的事一点点回来了。
我39岁,守寡5年。
昨晚,是我第一次和31岁的陈野正式约会,也是我这五年来第一次在一个男人家里过夜。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穿着他的衬衫出去,他端着两碗面进来了。
看见我醒了,他先把碗放下,又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递给我。
“醒了?”
“嗯。”
我没敢看他。
陈野倒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把筷子掰开,忽然说:“姐,昨晚的事你别急着负责。”
我一下抬起头。
脸从耳朵根烧到了脖子。
“谁要负责了?”
“那最好。”
他把筷子递给我,“我怕你一睁眼就觉得自己犯错误了,然后给我转个红包,再把我删了。”
我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他接住,笑得肩膀直抖。
可笑完以后,我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反而更紧了。
因为他猜得没错。
凌晨三点,我躺在他旁边没睡着的时候,确实想过偷偷穿衣服走。
甚至已经摸到手机,打开过他的微信。
我想的不是给他转红包。
我想的是删掉他。
我和陈野认识,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叫周岚,在一家社区药房做店长。
丈夫去世那年,我34岁。
那场病来得急,从查出来到人没了,不到一年。
他走以后,很多人都劝我:“你还年轻,不能这么熬一辈子。”
这种话刚开始听,我会哭。
后来听多了,我只点头。
说的人觉得自己是在安慰我,可真正回到家,面对玄关里少了一双鞋、餐桌上永远只摆一副碗筷的人,是我。
丈夫留下的东西,我用了两年才一点点收起来。
牙刷最后扔。
他的旧睡衣最后扔。
手机里那条“晚上想吃什么”,我到现在都没舍得删。
不是因为我还活在过去。
只是有些东西,你不碰它,它就安安静静在那里。
碰一下,疼一下。
五年里,我不是没人介绍。
同事介绍过离异的公务员,表姐介绍过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连我妈都托人问过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学老师。
我都见过。
吃饭,喝茶,互相问工作,问收入,问有没有房,问父母身体怎么样。
像两个人拿着各自的人生履历,坐在桌子两边对账。
有人问我:“你以后还想不想生孩子?”
有人开门见山:“你前夫留下的房子是你一个人的吧?”
还有一个男人第二次见面就说:“寡妇其实比离婚的简单,至少没有前夫纠缠。”
我当时把咖啡钱放在桌上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跟我妈说:“别给我介绍了。”
她气得两天没理我。
第三天又给我送来一锅排骨汤。
嘴上还在念叨:“你就犟吧。”
陈野跟那些人不一样。
至少一开始,我没把他当相亲对象。
他是我们药房楼上健身工作室的合伙人。
第一次见他,是他来买创可贴。
手背上划了道口子,还往外渗血。
我看了一眼:“这个位置天天出汗,普通创可贴容易掉,拿防水的。”
他笑:“姐,专业。”
我当时就皱眉。
“别叫姐,我有名字。”
他低头看我胸牌。
“周岚。”
停了一秒,又补一句:“岚姐。”
我白了他一眼。
他笑着扫码走了。
后来他常下来。
有时买矿泉水,有时买碘伏,有时工作室学员扭了脚,他下来问有没有冰袋。
次数多了,我才知道他31岁。
比我小八岁。
知道年龄以后,我更没往别处想。
他有一次问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二十几?”
我正在整理货架。
“差不多。”
“我看起来这么不稳重?”
“你天天穿个背心在楼上喊‘最后三个’,能稳重到哪儿去?”
他乐了半天。
那天晚上药房关门,我卷帘门拉到一半,他从楼梯口下来。
“吃饭了吗?”
“回家吃。”
“我也没吃,一起?”
我弯腰锁门:“不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靠在墙边,没再缠。
我锁好门准备走,他忽然说:“周岚,我不是每次问你吃饭都在开玩笑。”
我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躲?”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
从那天以后,他有一个多星期没下来。
我本来应该松口气。
可有天下午四点多,我抬头看见楼梯口空着,心里竟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我当时就骂自己。
周岚,你39了。
人家31。
你清醒一点。
真正让我松动,是一个下雨天。
那晚店里盘点,我走得晚。
外面雨很大,我站在屋檐下叫车,软件上一直显示“前方还有18位”。
陈野从楼上下来,撑着一把黑伞。
“送你。”
“不用。”
“我开车。”
“真不用。”
他没说话,就站在旁边。
雨顺着屋檐往下砸,水花溅到我裤脚上。
五分钟后,他把手机递过来。
“你那个车还要等多久?”
“二十多分钟。”
“我车就在后面。”
我还是没动。
他叹口气。
“岚姐,我只是送你回家,不是把你拐回家。”
我没忍住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坐他的车。
车里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乱。
副驾驶下面有一箱没拆的矿泉水,后座扔着两条干净毛巾,还有一件灰色运动外套。
红灯的时候,他问:“空调冷不冷?”
“还行。”
过了一会儿,他把温度调高了一度。
我看见了,没说话。
到我小区门口,他没问我住几栋,也没说上去坐坐。
只是把伞递给我。
“你拿着。”
“那你呢?”
“车里还有。”
我第二天去还伞,才发现被骗了。
工作室前台的小姑娘说:“野哥哪有第二把伞,昨天回来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我拿着那把黑伞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陈野发了第一条与工作无关的微信。
“骗子。”
他回得很快。
“怎么了?”
“不是说还有一把伞?”
那边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
最后只发过来一句。
“我要说没有,你肯定不要。”
我盯着那句话,嘴角自己往上翘。
紧接着又觉得不应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分钟后又翻过来看。
他没再发。
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后来我们开始聊天。
不算频繁。
他忙的时候一天没消息,我也不会问。
我下班晚,他偶尔发一句“到家说一声”。
我说“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他说:“阿姨几点睡?要不我俩排个班。”
我回他一个白眼表情。
关系真正变味,是九月底。
那天我生日。
我没告诉他。
药房几个同事买了个小蛋糕,下班前给我唱了生日歌。
我正切蛋糕,陈野下来买水。
看见桌上的蜡烛,他愣了一下。
“今天你生日?”
我说:“嗯。”
“怎么没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
他点点头,买完水走了。
我心里竟然有一点失望。
晚上十点,我关门出来。
他站在路边。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
我没接。
“什么?”
“生日礼物。”
“不要。”
“又不贵。”
“贵不贵都不要。”
他直接把纸袋塞进我手里。
里面是一只保温杯。
很普通的牌子,深蓝色。
我怔了一下。
因为一个星期前,我那个用了三年的杯子摔裂了。
我随口抱怨过一句。
他记住了。
“你不是说新杯子一直没空买吗?”
“你怎么什么都记?”
“该记的记。”
那句话让我突然不敢看他。
我把纸袋攥紧。
他说:“周岚,生日快乐。”
那晚回家,我妈正坐在客厅择豆角。
看见纸袋,随口问:“谁送的?”
“同事。”
“男的女的?”
“妈。”
她立刻闭嘴。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翼翼地说:“男的也没什么。”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我妈低着头掐豆角两头的筋。
“岚岚,都五年了。”
我没吭声。
“妈不是催你结婚。就是觉得……你要真碰上一个能说说话的人,也别因为怕别人讲闲话,就把人往外推。”
我一下烦了。
“没人。”
“没人就没人,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声音都高了。”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进了房间。
关门以后,我背靠着门站了半天。
桌上手机亮了一下。
陈野发来一句:“杯子洗一下再用,别直接灌水。”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笑完鼻子又有点酸。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怕年龄。
怕别人说。
怕他年轻,只是一时新鲜。
更怕我真的动心。
丈夫去世以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一个人生活。
如果再让一个人进来,万一哪天又走了呢?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
所以陈野第一次正式约我吃饭时,我拒绝了。
第二次,也拒绝。
第三次,他没问我“去不去”。
他直接发来一家小馆子的定位。
“周六晚上七点,我在那里等到七点半。你来就是约会,不来我以后不提。”
我看到“约会”两个字,心跳得很快。
我故意过了半小时才回。
“你这算逼人?”
“算给我自己留个死心的机会。”
周六下午,我在衣柜前站了四十分钟。
换了三套衣服。
最后穿的还是一件黑色针织衫和米色长裙。
我妈看见我化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走到门口,她突然说:“口红是不是有点淡?”
我回头瞪她。
她低头继续看电视。
“我什么都没说。”
我七点十二分到饭店。
陈野已经坐在那里。
他没穿平时的运动服,换了件深灰衬衫。
头发也明显收拾过。
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两秒。
“漂亮。”
我拉开椅子:“少来。”
“真的。”
“你再说我走了。”
他立刻给我倒茶。
“那我闭嘴。”
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舒服。
他没问我前夫,也没问我以后结不结婚。
我们聊工作,聊他小时候因为逃课被他爸追了两条街,聊我大学第一次坐卧铺把鞋放错床底,第二天差点穿走别人鞋。
我笑得很久。
笑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这样跟一个男人面对面吃饭了。
那一瞬间,我沉默下来。
陈野看着我。
“怎么了?”
“没事。”
“想回去了?”
“不是。”
他没追问。
只是把刚烤好的茄子推到我面前。
“那吃。”
吃完已经九点多。
外面起了风。
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他一直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我知道他为什么。
因为有好几次,我们的胳膊已经碰到了。
他都没伸手。
最后是我先停下来。
“陈野。”
“嗯?”
“你到底图什么?”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你31,我39。”
“我会算。”
“别打岔。”
我第一次把憋了几个月的话说出来。
“你身边二十多岁的女孩多的是,年轻、漂亮,也没我这么多事。你找我干什么?”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觉得你有什么事?”
“我结过婚。”
“我知道。”
“我丈夫去世五年了。”
“我也知道。”
“我比你大八岁。”
“这个我刚才已经证明我会算。”
我有点火。
“陈野,我跟你认真说。”
“我也认真。”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比你小,我喜欢你就必须有个不正常的理由?”
我说不出话。
他声音不大。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守寡,不是因为你39,也不是因为你比我成熟。我就是跟你待着舒服,想见你。”
“那以后呢?”
“什么以后?”
“你家里呢?结婚呢?孩子呢?”
“第一次约会,你就要我把未来二十年的计划书交出来?”
我被堵得脸热。
他又笑了一下。
“你看,你比我急。”
“我不是急,我是不想浪费时间。”
“那就先别浪费今晚。”
他说完伸出手。
掌心朝上。
“走吗?”
我看着他的手。
很久没动。
最后,我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热。
握住以后却没用力。
像是在等我随时抽走。
就是这个动作,让我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后来发生的事,其实没有那么戏剧化。
我们又去喝了点东西。
我只喝了一杯。
他没喝酒,因为要开车。
十一点左右,他送我回去。
车开到我小区附近时,我看见楼下还亮着灯。
我妈肯定没睡。
我突然不想回家。
也许是因为那晚太轻松。
也许是因为握过一次手以后,我心里压了五年的那道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我问:“你住哪儿?”
陈野握方向盘的手明显停了一下。
“离这儿十分钟。”
“哦。”
他没接话。
车继续往前。
我看着窗外。
过了一个路口,我突然说:“去你家坐坐吧。”
车里安静了几秒。
陈野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我被他问得恼羞成怒。
“算了,当我没说。”
“别。”
他立刻打转向灯。
“我只是确认一下。”
我瞪他。
他忍着笑。
“真不笑。”
到他家已经快十二点。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门口有两双运动鞋,鞋柜旁边还堆着一箱矿泉水。
跟车里那箱一模一样。
我说:“你是不是批发矿泉水的?”
“健身房消耗大。”
他给我拿拖鞋。
是一双新的。
我低头看。
“你家为什么有女士拖鞋?”
“我妈来住的时候买的,新的,她没穿。”
“哦。”
“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我抬头:“失望什么?”
“以为我准备很久了。”
我伸手要打他。
他笑着躲。
那一下之后,两个人反而都安静了。
成年人都知道,深夜跟一个有好感的人回家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陈野也不是。
可真正站在他客厅里,我还是紧张。
他给我倒温水。
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他的。
谁都没立刻收回。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最后是他先问:“周岚,我能抱你吗?”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很酸。
不是委屈。
是太久没有人这么问过我了。
我点了头。
他抱过来的时候很慢。
我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我最开始手还垂着。
过了几秒,才抱住他的腰。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
五年来,我第一次靠在一个男人胸口。
我以为自己会想起丈夫。
可那一刻没有。
我只听见陈野的心跳。
很快。
原来他也紧张。
这个发现让我突然松了口气。
后来那个吻,也是我先没有躲。
再后面的事,我们谁都没有喝醉,也没有谁逼谁。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第二天醒来,我还是慌了。
尤其听见他那句“昨晚的事你别急着负责”,我第一反应就是羞。
第二反应却是难堪。
我把筷子放下。
“你什么意思?”
陈野还没察觉。
“开玩笑啊。”
“这种玩笑好笑吗?”
他脸上的笑收了。
“生气了?”
我掀开被子去拿衣服。
“没有。”
“你这叫没有?”
“我回家。”
“面还没吃。”
“不吃。”
他站起来。
“周岚。”
我没理。
“岚姐。”
“别叫我姐。”
他停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
空气一下僵住。
我背对着他穿外套。
手伸了两次才穿进袖子。
他站在身后,没再碰我。
“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
偏偏他一说对不起,我更难受。
“你不用道歉。”
“我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好。”
“挺好的。”
“周岚。”
“真的挺好。”
我拉上包的拉链。
“大家都是成年人,昨晚就是昨晚。你不用负责,我也不用。”
他看了我几秒。
“你是不是又开始了?”
“什么?”
“把我往外推。”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冒出来。
“陈野,你别搞得好像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我才想了解。”
“那你了解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因为我那句话生气。”
“那我是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后悔了。”
我没说话。
“你后悔昨晚跟我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很准。
我提起包。
“我走了。”
他没拦。
我走到门口换鞋,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周岚,我不是随便带你回来的。”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你要是今天非得把昨晚说成一个错误,我也不能按着你承认不是。”
我没回头。
“早餐吃两口再走。”
“不用了。”
“胃不好还空腹。”
我一下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药房柜台底下放着胃药,我看见过。”
我怔住。
他走过来,把那只装面的碗放到餐桌边。
“凉了我再给你热。”
我最后还是没吃。
我逃一样回了家。
电梯门一开,我妈正拎着垃圾出来。
看见我,她先愣了两秒。
视线从我脸上移到衣服,又移回来。
我头皮一下发麻。
“你干什么?”
“倒垃圾。”
“我知道你倒垃圾。”
“那你问什么?”
她把垃圾袋往身后一藏,给我让路。
“吃早饭没?”
“吃了。”
“哦。”
我换鞋。
她又说:“锅里有粥。”
“说了吃了。”
“吃了就吃了,你凶什么。”
我没凶。
至少我自己觉得没有。
回到房间,我关上门,坐在床边。
陈野没有发消息。
我等了十分钟。
半小时。
一个小时。
没有。
我告诉自己,这才正常。
人家昨晚跟你在一起,不代表今天必须追着你哄。
你不是小姑娘了。
可中午十二点,我还是点开了他的头像。
聊天框最后一句,是昨晚他发的“我到了,你出来吧”。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发。
下午药房值班,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同事小赵问了我两次:“岚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你脸好红。”
“空调热。”
她抬头看了一眼。
“咱开的是冷风。”
我瞪她。
她赶紧跑了。
快六点,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抬头。
不是陈野。
是他们工作室另一个教练。
他来买冰袋。
付钱的时候随口说:“野哥今天请假了。”
我装作不在意。
“哦。”
“好像感冒了,早上淋了凉水似的。”
我手里的扫码枪停了一下。
“他不是在家吗?”
对方奇怪地看我。
我立刻改口。
“我是说,感冒就在家休息呗。”
“下午还跑工作室拿东西,被我们赶回去了。”
我点点头。
没再问。
晚上八点多,我终于收到陈野的消息。
只有一句。
“早上的话我道歉,你别多想。”
我看了好几遍。
然后回:“没事。”
他回:“嗯。”
就一个字。
我心里堵得更厉害。
我本来以为他至少会解释。
结果没有。
那之后三天,我们都没见面。
他没来药房。
我也没上楼。
第四天晚上,我妈突然问我:“那个男的怎么了?”
我正在洗碗,差点把盘子摔了。
“哪个男的?”
“送你保温杯那个。”
“你怎么知道是男的?”
“你妈又不是傻子。”
我把水龙头开大。
“没怎么。”
“吵架了?”
“都没谈,吵什么架。”
我妈靠在厨房门口。
“没谈你这几天回家脸拉这么长?”
“工作累。”
“以前累也没这样。”
我回头。
“妈,你能不能别管?”
她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行。”
她转身走了。
我一下又后悔。
晚上十一点,我起来喝水。
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我妈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缝一个布袋。
我走过去。
“还不睡?”
“马上。”
我坐到旁边。
她没看我。
过了一会儿,我说:“他比我小八岁。”
针停了。
“哦。”
“你就哦?”
“那我说什么?”
“你不觉得不合适?”
她低头继续穿针。
“我觉得有什么用?”
“妈。”
“你39,不是19。”
她把线头咬断。
“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行。”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别人会讲。”
“别人还讲我女儿克夫呢。”
我心口猛地一紧。
她语气很平。
“你丈夫刚走那年,楼下那个姓孙的老太太背后说过。你不知道,我知道。”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让你多哭一场?”
她把缝好的布袋翻过来。
“人的嘴,你堵不住。”
我鼻子发酸。
她看我一眼。
“但你也别因为我这么说,就觉得谁都能行。”
“什么意思?”
“年纪小不是罪,嘴甜也不是本事。”
她伸出两根手指。
“看两样。出了事,他跑不跑;遇到他家里人,他站哪边。”
我没说话。
她拍拍我的膝盖。
“睡觉去。”
那晚,我第一次认真想陈野。
不是想他年轻不年轻。
而是想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事情就来了。
周五下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药房。
穿得很利落,手里提着菜。
她先在店里转了一圈,然后问:“有维生素D吗?”
我给她拿。
她没接,反而盯着我胸牌看。
“你叫周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
“今年39?”
我抬起头。
“您是?”
她笑了一下。
“我是陈野他妈。”
我手里的药盒差点掉了。
那一刻,我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害怕。
是难堪。
因为她知道我的年龄。
说明陈野跟家里说过我。
或者说,有人把我的事告诉了她。
“阿姨您好。”
我还是把药盒放到柜台上。
她没接。
“有空聊两句吗?”
同事小赵在旁边偷偷看我。
我说:“我在上班。”
“我知道,不耽误你。”
她从旁边拿了瓶矿泉水,扫码付钱。
然后站在柜台边。
“我没有恶意。”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反而更紧。
通常一个人开口先说“没有恶意”,后面的话都不会太好听。
果然,她下一句就是:“你跟陈野,是认真的吗?”
我攥了攥手。
“阿姨,这个问题您应该问他。”
“我问了,他不跟我好好说。”
她看着我。
“所以我才来问你。”
“我们刚认识不久。”
“听说你结过婚?”
我脸上的血一下退了。
旁边小赵也不动了。
药房里还有两个顾客。
我压低声音。
“阿姨,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
她似乎也意识到场合不合适。
“对不起,我说话直。”
可她没有走。
“我儿子31,没结过婚。你比他大八岁,又有过婚姻。做母亲的,我总得问清楚。”
我看着她。
那一瞬间,我很想说一句:“守寡不是污点。”
但话到了嘴边,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她真正介意的未必是我丈夫去世。
她介意的是她儿子第一次认真带回家的女人,比他大八岁,而且有一段完整的过去。
从她的位置,她会担心。
我能理解。
理解不代表我不难受。
“阿姨,我跟陈野还没到您想的那一步。”
“那最好。”
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笑了。
“嗯,那最好。”
她脸上有些尴尬。
“我不是说你不好。”
“我明白。”
“我是觉得他还年轻。”
“31也不算小了。”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
这句话出来,我彻底不想聊了。
我把小票递给她。
“您的水。”
她接过去。
走之前又说:“周岚,我今天来,他不知道。”
我点头。
“好。”
“你别跟他说。”
我抬眼看她。
“阿姨,我不会替您瞒,也不会专门告状。他要是问,我会实话实说。”
她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答。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走以后,小赵凑过来。
“岚姐……”
“干活。”
“哦。”
我蹲下去整理货架。
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难听。
恰恰是因为她没有骂我。
她只是用最平常、最现实的语气,把我一直不敢碰的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我和陈野,真能走下去吗?
晚上九点半,陈野来了。
我正在盘账。
他推门进来,头发还有点湿。
“吃饭没?”
我没抬头。
“吃了。”
“我给你带了——”
“你妈今天来过。”
他声音停住。
我抬起头。
他脸色一下变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周岚。”
“真没什么。”
“她是不是问你年龄,问你结过婚?”
我沉默。
他把手里的纸袋放下,转身就往外走。
我叫住他。
“你去哪儿?”
“回家。”
“干什么?”
“问她。”
我一下站起来。
“你别去。”
“她凭什么跑你单位问这些?”
“她是你妈。”
“所以呢?”
“所以她担心很正常。”
陈野回头看我。
“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替所有人找理由。”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来找你,你替她说她担心正常。你难受了,你又说是自己想多了。那谁替你说话?”
我一下愣住。
他盯着我。
“我问你,她有没有让你离开我?”
“没有。”
“有没有说难听的?”
我想了想。
“没有骂人。”
“我问的是有没有说难听的。”
我没回答。
他明白了。
“行。”
他还是要走。
我伸手抓住他胳膊。
“陈野,你能不能别冲动?”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立刻松开。
“我不是冲动。”
“那你回去跟她吵有什么用?”
“至少让她知道,以后别来找你。”
“然后呢?”
我忍了半天的话终于出来了。
“你能让她永远不介意吗?能让所有人不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让所有人不介意?”
“因为生活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药房一下安静。
门外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两声。
陈野站在那里看我。
我眼睛发热。
“你现在当然可以说不在乎。等一年、两年呢?等你朋友结婚生孩子呢?等你爸妈天天催呢?”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不合适。”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疼了一下。
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点了点头。
“行。”
我心里一沉。
他把桌上的纸袋拿起来。
里面露出半截饭盒。
“本来给你带的馄饨。”
他说。
“既然不合适,就不给了。”
我鼻子一下酸了。
他转身出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没吃饭。
我妈问我,我说不饿。
她也没劝。
第二天,我还是上班。
陈野没出现。
第三天也没有。
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楼上工作室的人照样下来买东西。
我从他们聊天里知道陈野照常上班,照常带课。
偶尔他会从药房门口经过。
一次都没进来。
我们像突然回到了三个月前。
不。
比那时候还陌生。
至少那时候,他会叫我岚姐。
现在连眼神都不会停。
我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
可人的身体比嘴诚实。
每到晚上九点,我都会下意识看门。
听见楼梯脚步声,我还是会抬头。
保温杯我还在用。
有一天小赵拿起来给我接水。
我几乎脱口而出:“别碰。”
说完我们两个都愣住。
她小心地把杯子放下。
“岚姐,我就想帮你接水。”
“对不起。”
我坐下来。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
人是我推开的。
东西却舍不得别人碰。
十月底,我表姐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
42岁,离婚,有个上初中的女儿。
条件听起来很“合适”。
我妈没劝我去。
是我自己答应见的。
吃饭那天,对方很客气。
聊了半小时,他问:“你没有孩子对吧?”
“没有。”
“那挺好。”
我抬眼。
他解释:“我有女儿,以后也不打算再生。你没孩子,家庭关系简单。”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并不算侮辱。
甚至从现实角度,很合理。
可我突然想起陈野。
第一次约会,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有没有孩子”。
他问的是:“你为什么每次吃鱼都把鱼皮留着?”
我说不喜欢。
后来再一起吃鱼,他夹给我的那块,鱼皮已经剥掉了。
眼前的男人还在说:“我们这个年龄谈感情,主要还是搭伙过日子,条件合适比什么都重要。”
我点头。
“你说得对。”
吃完饭,我主动把自己那份钱转给他。
回家路上,我经过药房。
楼上工作室还亮着灯。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上去。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去找陈野,只因为相亲对象让我不舒服,那对陈野不公平。
我不能需要他的时候往前一步,害怕的时候又退十步。
真正让我决定找他,是半个月后的一件小事。
那天药房一个老人买药,付款时少了两块钱。
老人翻了半天口袋。
我说:“算了,下次再给。”
晚上关账,我自己把两块钱补进去。
下班时,外面特别冷。
我拧开保温杯,里面还有下午泡的红枣水。
已经不烫了。
我突然想起生日那晚。
陈野把杯子塞给我,说:“你天天喝冷水,胃能好才怪。”
那句话很普通。
可我站在路灯下面,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不是因为一个杯子想他。
我是突然意识到,这五年,我一直把“我能一个人过”当成“我必须一个人过”。
丈夫走以后,我最怕别人可怜我。
所以什么都自己扛。
灯坏了自己换。
半夜发烧自己打车。
过生日别人问想要什么,我永远说“什么都不要”。
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相信,我不需要任何人。
陈野出现以后,我真正害怕的也不是他年轻。
是我开始需要他。
我怕这种需要最后变成软肋。
所以我抢在任何人伤害我之前,先把他推开。
想明白以后,我反而平静了。
我给陈野发了一条消息。
“明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两个小时,他没回。
我第一次知道等待消息能这么磨人。
十点四十,他终于回了。
“有事?”
我看着那两个字。
以前他回我都是一串。
现在只有两个。
我咬咬牙。
“有。”
“什么事?”
“见面说。”
过了几分钟。
“七点以后有空。”
第二天六点五十,我到了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小馆子。
陈野七点零五分到。
他坐下以后,没有像以前一样问我冷不冷。
只说:“什么事?”
我突然觉得自己活该。
“先点菜吧。”
“不饿。”
“我饿。”
他看我一眼。
最后还是拿菜单。
我点了三个菜。
其中有烤鱼。
鱼上来以后,他没动。
我自己夹了一块。
鱼皮黏在上面。
我用筷子扒了半天,弄得乱七八糟。
陈野终于看不下去。
伸筷子把那块夹走。
我看着他。
他动作停住。
像是想起我们已经分开,又要放回去。
我按住他的筷子。
“帮我弄。”
他抬眼。
“自己不会?”
“不会。”
“以前怎么吃的?”
“以前有人帮我。”
他沉默了。
最后还是把鱼皮剥掉,放回我碗里。
我低头吃了一口。
眼睛发热。
“陈野。”
“嗯。”
“我那天说不合适,是假的。”
他看着我。
“哪句是真的?”
“害怕是真的。”
“怕什么?”
“怕你以后后悔。”
他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所以你替以后的我做决定?”
我被他说得没话。
“对不起。”
他没说没关系。
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如果他立刻原谅,我会觉得事情太轻。
他说:“周岚,你不能每次害怕就判我出局。”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把筷子放下。
“我妈去找你那天,我回去跟她谈了。”
我抬头。
“你们吵架了?”
“没有。”
“真的?”
“我31,不是13。有什么非得靠吵?”
我脸有点热。
他继续说:“我告诉她,我跟谁谈是我的事。她可以不理解,但不能跑你单位问你的婚史。”
我鼻子发酸。
“她怎么说?”
“她气了两天。”
“然后呢?”
“第三天让我把家里那箱苹果拿走。”
我愣了。
“什么意思?”
“她说买多了,放坏也是坏。”
“给你的?”
“她原话是‘你爱给谁给谁’。”
我没忍住笑。
笑完又问:“那你给谁了?”
“工作室一人两个,吃完了。”
“陈野!”
他终于笑了。
这是两个星期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可他很快又认真起来。
“周岚,我没办法保证我妈明天就喜欢你。”
“我知道。”
“我也不能保证以后没有矛盾。”
“我知道。”
“孩子的事,我想过。”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他看着我。
“我以前没觉得自己必须有孩子。以后想法会不会变,我现在不能拿一句漂亮话骗你。”
我反而慢慢松了口气。
“这才是我想听的。”
他愣了。
我说:“你要是现在跟我说,为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反而不敢信。”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还要不要我?”
我脸一下热了。
三十一岁的男人问这句话的时候,居然像个赌气的小孩。
我低头夹菜。
“吃饭。”
“周岚。”
“干吗?”
“回答。”
“饭都凉了。”
“凉了再点。”
我被逼得没办法。
“要。”
他没说话。
我抬头。
他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我又补一句:“先谈着。”
“行。”
“你别高兴太早。”
“行。”
“你妈那边我不会讨好。”
“行。”
“别人说闲话,我要是受不了——”
“周岚。”
他打断我。
“你能不能先吃鱼?”
我瞪他。
他把剥好鱼皮的那块夹进我碗里。
“以后发生的事以后解决。你别今天就把明年的架吵完。”
我低头吃鱼。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我们重新在一起以后,并没有突然变得特别顺利。
现实甚至比我想的更琐碎。
他下班晚。
我早班的时候六点多就起。
他喜欢运动完把衣服随手扔洗衣篮,我习惯脏衣服按颜色分。
我睡觉怕光,他喜欢留走廊小夜灯。
第一次在我家吃饭,他夹了一筷子辣椒,辣得满头汗,还硬说“不辣”。
我妈在旁边看得直乐。
他走以后,我妈评价了一句:“嘴硬。”
我问:“别的呢?”
“什么别的?”
“你没意见?”
她洗着碗。
“我跟他过还是你跟他过?”
我闭嘴了。
真正难的是陈野母亲那边。
第一次正式坐下来吃饭,是元旦前。
陈野提前问我:“愿不愿意去我家吃顿饭?”
我第一反应还是想拒绝。
他没催。
“你不想去就不去。”
我看着他。
“你妈知道?”
“知道。”
“她同意?”
“她说饭总得吃。”
我笑了。
“这话听起来不像欢迎。”
“确实不是。”
他倒坦白。
“所以你自己决定。”
我最后去了。
那天我买了水果和一盒茶叶。
没买贵东西。
进门的时候,他妈开门看见我,神色还是有点不自然。
“来了。”
“阿姨好。”
她让开门。
“进来吧。”
饭桌上还有陈野父亲。
他父亲话不多,只问了问我工作。
没人提年龄。
也没人提婚史。
但气氛始终有点僵。
直到陈野去厨房盛汤,他妈忽然问:“你以后还想不想要孩子?”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陈野父亲立刻皱眉。
“吃饭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早晚得说。”
厨房里脚步声一响。
陈野端着汤出来。
“妈。”
她看他。
“我就问一句。”
我放下筷子。
“阿姨,我可以回答。”
陈野看我。
我摇摇头,示意他别插嘴。
“我39了。孩子这件事,我不会拿一句‘想’或者‘不想’糊弄您。真走到结婚那一步,我们会一起商量,也会考虑身体情况和现实条件。”
她看着我。
“如果他以后想要呢?”
“那就让他自己决定。”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的选择不一样,最后走不到一起,也只能接受。”
陈野一下看向我。
我继续说:“但我不会为了留住谁,拿自己的身体赌。”
桌上安静了。
他妈脸色不好看。
“你倒想得开。”
“我不是想得开。”
我看着她。
“是有些事,光靠嘴答应没用。”
她没再说。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平静。
回去路上,陈野一直不说话。
我问:“怎么了?”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走不到一起也接受。”
我笑了。
“你不是说不能今天把明年的架吵完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听着不舒服。”
我停下来。
“陈野。”
“嗯。”
“我现在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保证这辈子绝对不分开。”
他看着我。
“我丈夫去世以前,我也以为我们会一起到老。”
他的神色慢慢软下来。
“后来我才明白,人能负责的是今天做什么,不能替十年后的自己发誓。”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伸手牵住我。
“那今天呢?”
“今天回家。”
“回谁家?”
我脸一热。
“你烦不烦?”
“这个得问清楚。”
我甩开他的手往前走。
他追上来。
“岚姐。”
“闭嘴。”
“周岚。”
“也闭嘴。”
“女朋友。”
我脚步慢了。
他在旁边笑。
“这个行不行?”
我没回答。
但重新牵住了他的手。
春节前,我和他又闹了一次。
原因特别小。
他一个女学员晚上十一点给他发消息,说腰疼,问第二天还能不能训练。
陈野回了几句。
我正好看见。
其实内容都正常。
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是因为那个女孩。
是因为照片里那个女孩年轻、漂亮,穿着运动背心,腰细得我一只胳膊都快能圈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洗完澡穿着宽松睡衣,眼角还有一条最近刚明显起来的细纹。
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却莫名其妙对陈野冷淡。
他问了三次。
我都说没事。
第四次他不问了。
晚上吃饭,他也不说话。
我更生气。
“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不想说?”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说了?”
“你说三遍没事。”
“那你就真觉得没事?”
他放下筷子。
“周岚,你们女人说没事到底要怎么翻译?”
我气笑了。
“别扯女人。”
“那你告诉我。”
我憋了半天。
最后还是说:“昨晚那个女的谁?”
他愣了几秒。
“哪个?”
这两个字差点把我气死。
“给你发照片那个!”
“腰疼那个学员?”
“你还知道人家腰疼。”
他盯着我。
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吃醋了?”
“我没有。”
“哦。”
“你哦什么?”
“没有就算了。”
我抄起抱枕砸他。
他接住。
跟第一次过夜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我自己也愣了。
陈野把抱枕放到旁边。
“她买了私教课,问训练安排,很正常。”
“我知道。”
“那你气什么?”
我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说:“她年轻。”
陈野脸上的笑没了。
“所以呢?”
“没所以。”
“又来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知道这样挺没劲的,但我就是会想。现在我39,你31,八岁没那么明显。等我49,你41呢?”
他没立刻回答。
这反而让我更难受。
“你看。”
“我看什么?”
“你也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他说。
“十年以后谁知道?”
我眼眶一下红了。
他看见,叹了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没法拿十年后的事证明今天。”
他坐到我旁边。
“但你也不能因为十年后可能发生什么,今天就先罚我。”
我没说话。
“还有。”
“什么?”
“你49怎么了?”
“老了。”
“我41就不老?”
“男人不一样。”
他说:“这话怎么跟我妈一个路子?”
我一下被噎住。
他继续:“她觉得男人31跟女人39不一样,你觉得男人41跟女人49不一样。你俩要不要加个微信聊聊?”
我一脚踢过去。
他笑着躲开。
气氛终于松了。
那晚睡前,我照镜子看了很久。
眼角的纹还在。
我没有因为谈恋爱突然年轻。
也没有因为陈野喜欢我,就变得自信到什么都不怕。
可我开始学会承认自己的怕。
承认以后,反而没那么丢人。
三个月后,陈野把一把钥匙放到我手里。
还是在第一次过夜的那套房子。
我看着钥匙。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让我给你看门?”
“让你不用每次来都按门铃。”
我没接。
他把钥匙放到桌上。
“你慢慢想。”
我盯着它。
“你这是让我搬过来?”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想住就住,想回你妈那边就回。衣服可以放几件,洗面奶别每次拎来拎去。”
我看着卫生间。
我的洗面奶确实已经在他家和我家之间跑了三个月。
有一次还忘在他这里,第二天我只能拿我妈的用。
“你想得挺周到。”
“主要是你那个化妆包太占地方。”
我瞪他。
他立刻改口:“我的错。”
我最后把钥匙拿了。
但没搬。
直到又过了两个月。
那天我下晚班,回我妈家。
刚进门,就看见客厅地上摆着两个纸箱。
我问:“谁搬家?”
我妈说:“你。”
“我搬哪儿?”
“爱搬哪儿搬哪儿。”
她指着我房间。
“你那堆不穿的衣服,赶紧收拾。”
我哭笑不得。
“妈,你赶我走?”
“我清柜子。”
“你以前怎么不清?”
她不看我。
“以前你也没地方放。”
我站在门口看她。
突然明白了。
“陈野找过你?”
她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妈。”
“就来送过一次水果。”
“然后呢?”
“然后问我,你平时几点起床,胃不好能不能喝咖啡。”
我捂住脸。
“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该说的。”
“什么叫该说的?”
“说你脾气倔,晚上睡觉怕冷,生气了爱说没事。”
我差点崩溃。
“最后一个你为什么告诉他!”
她理直气壮。
“我受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不告诉接班的?”
我笑得蹲在地上。
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我妈看见,嫌弃地递给我一张纸。
“哭什么。”
“没哭。”
“跟你爸一样,死犟。”
我擦了擦眼睛。
她忽然说:“你要真想过去住,就去。”
我抬头。
“妈。”
“别搞得偷偷摸摸的。”
她继续叠衣服。
“都这个岁数了,跟谁过日子是你自己的事。”
我坐在纸箱上。
“那你呢?”
“我什么?”
“我走了,你一个人。”
她白我一眼。
“你没谈恋爱的时候天天加班,我不也是一个人?”
我没话了。
她又补一句。
“周末回来吃饭。”
“嗯。”
“别每次空手。”
“知道了。”
我正式把一部分东西搬到陈野家,是一个周日下午。
没有仪式。
没有鲜花。
甚至因为他的后备箱太乱,我还骂了他一路。
“你这是什么?”
“弹力带。”
“这个呢?”
“护腕。”
“这半瓶水放多久了?”
“不知道。”
“陈野,你敢让我把衣服放你家,你就先把你这些垃圾收拾了。”
他边搬箱子边说:“这就开始管了?”
“我不管,我现在走。”
“别别别。”
他赶紧把水瓶扔了。
进门以后,我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
他提前腾出了半边。
最上层甚至放了两个新的收纳盒。
我问:“你买的?”
“嗯。”
“你会买这个?”
“网上搜的。”
“搜什么?”
他低头搬箱子。
我拿过他手机。
搜索记录第一条还没删。
“女朋友搬来住要准备什么。”
我一下笑了。
他抢手机。
“别看。”
“你还搜了‘女性衣柜怎么收纳’?”
“周岚。”
“还有‘女生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瓶瓶罐罐’。”
他把手机抢回去。
耳朵居然红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我们把东西收拾到十一点。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深蓝色保温杯。
就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问:“你拿过来的?”
“嗯。”
“我明天还要带去上班。”
“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又是在他家醒的。
跟第一次一样,厨房里有声音。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有慌着找衣服。
我穿着拖鞋直接走出去。
陈野正在煎鸡蛋。
看见我,他说:“醒了?”
“嗯。”
“面包还是粥?”
“粥。”
他给我盛了一碗。
我坐下来,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醒来的那个早晨。
我故意问:“陈野。”
“干吗?”
“昨晚的事怎么办?”
他没反应过来。
“什么事?”
“你不是说,别急着负责吗?”
他愣了两秒。
终于想起来。
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精彩。
“你还记仇?”
“记。”
“那你想怎么样?”
我低头喝粥。
“现在谁负责?”
他把煎好的鸡蛋放到我碗里。
“我负责。”
我抬头。
他又补一句。
“但你也得负责一半。”
“凭什么?”
“水电费。”
我差点一口粥喷出来。
“陈野!”
他笑着往后躲。
我抓起旁边的纸巾盒要砸他。
他赶紧举手。
“开玩笑,开玩笑。”
笑完,他把桌边那串钥匙推到我面前。
钥匙圈上多了一把新的。
“这个给你。”
“什么?”
“楼下门禁。”
我拿起来。
“以前那个呢?”
“以前只能开家门。”
他说得很随意。
“这个以后进小区也不用叫我。”
我捏着钥匙,突然没说话。
陈野看我。
“又怎么了?”
“没事。”
“你现在说没事,我已经会翻译了。”
我笑了一下。
把钥匙挂到自己的钥匙圈上。
咔哒一声。
很轻。
但我听得特别清楚。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丈夫去世以后,我第一次独自回家的晚上。
也是这样一串钥匙。
门打开以后,屋里没有声音。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一直觉得所谓重新开始,应该是一件特别大的事。
应该痛哭一场。
应该彻底告别。
应该想明白所有问题。
后来才发现,不是。
它可能只是一把新门禁钥匙。
一只放在另一个人床头的旧保温杯。
或者早上醒来,有人在厨房问你喝粥还是吃面包。
我没有忘掉过去。
也没有因为开始新的生活,就觉得从前那段婚姻应该被擦掉。
陈野也从来没要求我擦掉。
有一次整理旧手机,他看见我丈夫以前的照片。
他只是问:“要不要帮你备份?”
我愣了一下。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这是我以前……”
“我知道是谁。”
他把数据线递给我。
“照片留着又不等于你今晚要跟照片睡。”
我踢了他一脚。
他笑。
但照片最后还是帮我全部备份了。
后来我才觉得,成熟这件事,至少不能只看年龄。
可这句话,我也不敢说得太满。
陈野有成熟的时候,也有幼稚的时候。
他会为了抢最后一块排骨跟我石头剪刀布,会忘记买洗衣液,会答应我早点回来结果临时给学员加课。
我也一样。
我会吃醋,会翻旧账,会因为别人一句“你男朋友看着比你小不少”回家以后照半小时镜子。
我们没有因为相爱就突然变成两个完美的人。
只是吵完以后,开始学会把话说清楚。
他妈后来也没突然变成特别喜欢我。
有时候见面还是会问些让我不舒服的问题。
但她再也没有到药房找过我。
有一次吃饭,她甚至把一盘虾往我这边推了推。
“陈野说你爱吃。”
我愣了一下。
“谢谢阿姨。”
她没看我。
“买多了。”
跟那箱苹果一个说法。
我也没拆穿。
回家以后,我告诉陈野。
他笑得不行。
“你俩都挺能装。”
我问:“谁装?”
他立刻改口:“我妈。”
我说:“晚了。”
那天他洗了一晚上的碗。
现在回头看,第一次约会当晚就跟他回家这件事,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未必还会那么做。
不是后悔。
是我知道,那一晚确实有冲动。
那晚确实有冲动,我没必要因为后来跟他走到一起,就把那份冲动说成命中注定。
真正让我决定留下来的,从来不是那一晚。
而是后来那些很小的事。
他母亲来找我以后,他没有让我忍。
我害怕年龄差的时候,他没有拿一句“我永远不会变”哄我。
我说到孩子,他没有用牺牲自己来证明爱。
我们吵架,他会生气。
我推开他,他也真的会走。
但愿意重新坐下来时,我们都没有假装问题不存在。
有天晚上,我问他:“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哪句?”
“第一次过夜第二天,你说让我别急着负责。”
他正在刷牙。
听完从卫生间探出头。
“你怎么还记着?”
“回答。”
他漱了口,擦擦嘴。
“因为你那天凌晨三点多醒过一次。”
我愣住。
“你知道?”
“知道。”
“你没睡?”
“你手机亮得跟探照灯一样,我怎么睡?”
我脸又开始热。
“然后呢?”
“然后我看你盯着我微信看了半天。”
“你偷看我?”
“我眼睛睁着。”
“那你为什么装睡?”
“怕你尴尬。”
我忽然说不出话。
他靠在门框上。
“我那时候就猜,你第二天肯定要跑。”
“所以你故意说那句?”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
“想告诉你,我没打算拿昨晚逼你跟我谈。”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说得那么欠?”
“紧张。”
“你也会紧张?”
“废话。”
他走过来。
“你第一次跟31岁的男人约会,我也是第一次跟39岁的女人约会。”
我脸一下又红了。
跟那个早晨一样。
我伸手推他。
“谁问你这个了。”
他抓住我的手。
“而且我那时候觉得,你可能把昨晚看得特别严重。”
“难道不该认真?”
“该。”
他点头。
“但认真不等于谁欠谁。”
这句话,他当时没说出来。
隔了这么久,我才真正听懂。
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行了,睡觉。”
他跟在我后面。
“那现在还想删我吗?”
我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真想过。”
“我知道。”
“还想给你转钱。”
他一下停住。
“真的假的?”
我回头看他。
“假的。”
他咬牙。
“周岚。”
我笑着进卧室。
他在后面追。
床头那只深蓝色保温杯被我碰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伸手扶住。
“你慢点。”
我看着那只杯子,突然想起最早的时候。
那时我把它带回家,还骗我妈说是同事送的。
后来我第一次从陈野家逃回去,嘴上说着“昨晚就是昨晚”,第二天却还是拿着他送的杯子上班。
其实很多答案,身体和生活早就替我给了。
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
39岁重新跟一个人谈恋爱,没有我年轻时想象得那么浪漫。
账单要交。
双方父母要面对。
年龄差不会凭空消失。
过去也不会。
有些矛盾现在解决了,以后可能还会以别的样子回来。
可至少这一次,我没有再因为别人可能怎么说,提前替自己判了结果。
前几天我妈来吃饭。
临走时,她站在门口穿鞋。
陈野蹲下去给她找鞋拔子。
我妈接过去,说:“不用忙。”
走到电梯口,她又回头。
“陈野。”
他愣了一下。
以前我妈一直叫他“小陈”。
“哎。”
“周末有空过来,家里那个水龙头又滴水。”
他看了我一眼。
“行,阿姨。”
电梯门关上以后,我还站在那里。
陈野用胳膊碰我。
“看什么?”
“没什么。”
“你妈终于把我从小陈升级成陈野了。”
“你还挺得意?”
“那当然。”
他转身往屋里走。
我看见他脚上穿着我给他买的拖鞋。
鞋后跟已经踩塌了一点。
很普通。
普通得像我们现在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妈发微信问我:“他爱吃牛肉还是排骨?”
我回:“排骨。”
她过了两分钟又问:“辣的能吃?”
我笑了半天。
陈野从卫生间出来。
“笑什么?”
“我妈问你吃什么。”
“排骨。”
“我说了。”
“让阿姨少放糖。”
我抬头。
“你还挑上了?”
他立刻闭嘴。
第二天早上,他照旧比我早起。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响的声音。
我走出去时,他正背对着我盛粥。
窗外天刚亮。
桌上放着我的保温杯,旁边是他的车钥匙。
我忽然叫他:“陈野。”
“嗯?”
“你第一次说不用我负责的时候,我真挺生气。”
他转过来。
“知道。”
“也挺丢脸。”
“为什么?”
“39岁了,第一次约会就跟人回家。”
他说:“所以?”
我看着他。
“当时我觉得,这事说出去,别人肯定觉得我不稳重。”
他把粥放下。
“那现在呢?”
我拿起勺子。
“现在还是不建议别人学。”
他笑了。
“但也不后悔?”
我喝了一口粥。
“这是另一回事。”
他点头。
“明白。”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就是我最后想要的答案。
不是替那一晚找理由。
也不是为了证明我们后来在一起,就把最初的冲动说成正确。
成年人做了选择,先承认选择,再承担后果。
运气好,碰见一个愿意认真走下去的人。
运气不好,也得保护好自己,及时停下来。
我和陈野后来能走到同一个屋檐下,不是因为第一次约会那晚发生了什么。
恰恰是因为第二天以后,我们还有能力一次次重新选择。
可有件事直到现在,偶尔还是会让我想很久。
如果一个39岁守寡五年的女人,第一次约会就跟一个31岁的男人回家,旁人到底会先看见她的“冲动”,还是先承认她也只是一个有欲望、有害怕、也有权重新开始的普通人?
我没有标准答案。
我只知道,那天早上他说“姐,昨晚的事你别急着负责”时,我脸红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如今再听见他提,我还是会脸红,却不会再想着逃。
因为那把门禁钥匙,现在就挂在我的钥匙圈上。
深蓝色保温杯,也还每天放在我们的餐桌边。
如果你身边也有一个因为年龄、过去或旁人的眼光,不敢重新开始的人,把这个故事分享给她。也欢迎在评论里说说,换成你,会不会给这段相差八岁的感情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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