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yboat火了之后，上海人开始在水上逛市集、划船进CBD

一片水，可以有多少种打开方式？

在北京亮马河，桨板、皮划艇成为“Cityboat”新风尚，周边商业活跃度增幅超32%；在苏州独墅湖，一场桨板赛联动了一个产业带，各类消费品牌汇聚于此，周末沿岸商户客流提升了50%⋯⋯

过去，城市治水多是为了防洪、排涝、改善交通。如今，当一片片水域重新变得清澈，水的价值正在被重新发现：它不仅可以被观看，更可以被游览、被体验、被消费，甚至成为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回到上海，水也从来不只是水，当“用好一片水”成为新的城市命题，人们正在用多种探索，将水的流动转化为城市的生长。

蟠龙新天地“江南风物季”以“水市”为载体，吸引了大量年轻人下水打卡。

先有好水，才有“水经济”

今年夏天，蟠龙新天地的水上市集火出了圈。

周末，顾客们有些从岸边步入市集，也有些划着皮划艇，从水面上靠近那一艘艘“船摊”，时令蔬果、特色花艺、古法点心、原创手作⋯⋯原本属于岸上的市集，被拆成了水陆两套动线。岸上的人沿着河岸游逛，水上的人则可以直接在船上完成交易。

这是一种颇有传统江南意味的消费场景，却也提出了一个比市集本身更值得讨论的问题：

这片水，凭什么能够承载这样一场活动？

答案首先是水质。“如果水不好，不清澈，不清新，这样的场景就很难具有吸引力。”蟠龙新天地工作人员介绍。

事实上，蟠龙新天地的“好水”也并非天生。2024年9月之前，这片水域淤堵严重，水草成片死亡，水面浮泥遍布，植物残根四处漂浮，水质和透明度都不稳定。

水体的问题主要来自河道上游。污水处理厂尾水中的消毒剂，在杀灭微生物的同时，也会作用于河道的自然微生物系统。

治理由此展开。技术团队发现，沿河植物修剪和微孔曝气是较为直接的方法，可以使尾水中次氯酸钠等有害物质快速分解。

并且，本土细菌及微生物培育调节、耐污水生植物种植等手段也综合改善了河道水体的“配方”，增强了水生系统的适应性，减少尾水对整体水域的影响，为下游水生动植物生长创造条件。

但上游治理之后，下游水域又如何保障呢？

一种是来自水生态系统的“自主净化”：种植水草抑制河底藻类生长及浮泥产生，投放螺蚌吞食水中浮泥。另一种是人工打造的“智能维护系统”：多功能无人保洁船、多源光谱水质自动监测站、无人机、水下摄影机等智能装备的实时数据，让河道管养部门可以进行全天候保洁和监测，及时预警、诊断和决策水质、水生态可能存在的问题。如今，蟠龙新天地全年各月所测水质都稳定达到三类水，浅水区清澈见底，深水区水体透明度可达1.6至1.8米。

在此之后，治理依然没有结束。

蟠龙水系是公共河道，河道管养部门承担专业管护，蟠龙新天地项目方则持续参与日常观察。水草长得过多时需要及时打捞，不足时则补种；水质、水生植物和鱼虾的变化，都在持续监测。

另外，河道上游还与太湖水系相连，汛期泄洪、水位变化都会影响蟠龙水域。河道管养部门通过水闸调控水位、管控水体，项目方发现异常则及时沟通。

这也形成了一种颇有意思的关系：水虽然属于公共空间，但商业项目并没有把自己置于水系治理之外。在这里，河道管养部门负责专业的生态管护，商业项目团队负责日常观察和活动运营，物业承担设施、安全等具体保障。

可以说，水上市集的出现，正是前期治理和日常管护打底之后的自然延伸。

近年来，水中场景的打造成为蟠龙水道的核心特色，图中可以靠岸卖花的“花船”就广受欢迎。

其实，蟠龙水市并非蟠龙第一次与水打交道。不过，此前的活动主要让消费者在岸边体验水岸空间，例如船上的昆曲演出、春节的竹筏鱼灯、中秋的水上赏灯、桥梁光影秀等，而今年的“江南风物季·水市”，进一步把体验的场景延伸到水面。水也因此不只是被“使用”，而是在重新组织人与城市空间的关系。

由此看来，水上市集只是一个可见的结果。其背后，是一套不那么“热闹”的基础工作：持续治理、专业管护、多方沟通、生态约束，以及对商业强度的克制。

水也可以成为生活

蟠龙新天地的水上市集证明，水清是“水经济”的入场券。但水变清之后如何被使用，并没有标准答案。

张江科学城AI小镇中的一段河道，被许多人称为“果冻河”。傍晚时分，水面像一块被擦亮的玻璃，折叠船划过，桨叶带起细碎的阳光。

“野好户外”的水上基地便设在这里。负责人张宝月告诉记者，近年来，与水有关的户外活动变得越来越受欢迎。“我们之前发起的世纪公园—陆家嘴的夜划快闪，几乎场场爆满，迅速积累了上千人的社群体量。”

另一位负责人杰森是一名资深户外玩家，在青浦开设有水上运动基地，在他看来，传统的“玩水”更接近一种“微度假”，需要空出1—2天时间，离开城市，去郊外划船、玩桨板。但陆家嘴路线的火爆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原本属于周末郊野的水上运动，也可以被搬进城市日常的时间表。

杰森认为，陆家嘴线路之所以受到欢迎，不仅在于它把“自然”放进了城市生活，更在于现代金融中心的天际线与水面上的慢生活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为城市居民提供了一种非常稀缺的水上景观。

不过，快闪结束后，张宝月和杰森依然开始在全上海“找水”。“陆家嘴线路的水深不可控，水流的变化也比较大，对新手而言并不十分友好。”张宝月告诉记者。

后来，经社群内伙伴推荐，张宝月和杰森来到张江科学城进行实地考察。“这里的水深安全，水质好，上游有闸门控制水量，还提供了具有科技感的城市景观，非常符合我们的需求。”

“这里水的透明度基本达到了1.6米，河道两岸的水生植物错落有致，加上科学城相对较低的层高和具有现代感的建筑风格，基本能满足都市人群的需求。”杰森说，如今，户外基地的常规路线约2.7公里，未来计划拓展至4公里左右。

在杰森的展望中，水上的玩法也不再只是“划一圈”，在常规的皮划艇、折叠船、桨板、携宠游船之外，还将开发桨板球、桨板瑜伽、水上音乐会等活动，进一步开拓生活场景与水面深度结合的可能性。

“在这里，我们接待了很多科技公司和创新团队。”张宝月告诉记者，场景的偏好背后，其实也隐含着某种思维偏好，“更具挑战性的空间往往也吸引更具创新意识的人群。”于是，不少商业品牌从中看到了价值。有时候，一场活动伴手礼的价值甚至要高于活动费用。不论是传统户外品牌，还是新消费品牌，都很看重水所带来的“流量”。

河边等待下水的市民。

不过，张宝月也提到，当水从“看得见的风景”变成“可以进入的空间”，安全保障更不容有失。

“我们开发了一款可定位、有警报的救生衣，当参与者离开指定水域或者落水超过5秒，我们就能收到报警及实时定位。”张宝月告诉记者，从安全员到无人机，从定位救生衣到新型防侧翻船舶，新的场景反过来也加速了水上活动安全设备的研发和制造。

在她看来，水上场景的打开要从一次新鲜体验变成稳定业态，并不是简单地把船“放进河里”，而需要水域条件、安全保障、专业运营人群的共同支撑。

如果说张江是在现代城市中寻找自然，那么城市解谜游戏“苏河夜行”则是提供了另一种视角：不下水，也可以重新发现一条河。

苏州河曾是上海重要的通航、货运通道，也一度长期背负着发展代价的烙印。

但设计师蔡先生观察到，经历了长期治理和公共空间更新之后，如今的苏州河已经成为上海滨水空间代表性区域。“尤其在靠近外滩的一段，历史建筑、城市天际线、公共步道与河流彼此交织，本身就是一条内容层次丰富，值得探索与发现的城市空间带。”

于是，一场城市解谜游戏被放进了这里。

城市解谜游戏“苏河夜行”

“因为场景发生在苏州河边，我们加入了不少与河流相关的内容，比如引用上世纪上半叶关于苏州河的歌曲。包括在谜题设计上，我们也有引导玩家通过望向河对岸的景观来进行解谜。”

蔡先生告诉记者，在这场游戏里，解谜并不是目的，它更像是一根“线”。指引玩家沿着线索走过桥梁、建筑和河岸，在寻找答案的同时，去发现那些原本容易被忽略的城市细节。

小维是一位曾经在上海长大、目前在澳大利亚工作的解谜爱好者，前几天，她带着两位华裔朋友参加游戏，原本3—4小时的游戏，她们却从下午4点一直玩到晚上10点。“一路走走停停，再去周边的商场吃吃饭，聊聊天，苏州河带给我们的更多是一种惬意的休闲时光。”

小维告诉记者，小时候的自己常常需要坐44路公交车穿越苏州河，而如今的苏州河已与记忆中大不相同，“在这几个小时里，我仿佛看到了这些年我错过的上海发展，不论是沿岸的塑胶步道、盛开的繁花，还是更新后的历史建筑，都让我清晰地感受这座城市这些年做了什么”。

小维在解密过程中拍摄到苏州河

小维的感受也揭示了滨水空间更新的另一种价值：它不一定创造新的景观，也可以改变人们观看原有景观的方式。游戏只是入口，真正被重新激活的是一整段城市空间。

当然，在开放公共空间做内容，也比封闭场所更难。“苏州河沿线都是公共空间、居民区、酒店、商业场所，我们无法控制现场环境。”蔡先生说。周边商业活动、商铺租客更换，都可能让原有谜题失效。因此，产品不能做成固定不变的版本，只能采用线上道具结合线下探索的方式持续迭代。

事实上，河流沿岸的洛克·外滩源以及游船项目的运营方都向蔡先生表达过合作意向，但建筑和游船的运营时段有限，和完全自由、开放的游戏模式很难匹配，所以暂时没有落地。

在蔡先生看来，水岸内容运营的边界，不只来自创意，也来自公共性、商业性和安全性的多重约束，但好的内容创意，一定也能让各方看到新的可能。

因为一片水，发现一座城

一座城市究竟要怎样，才能真正“用好”一片水？

答案或许不是在水面上增加多少条船、多少个市集，而是要重新找回水与城市的关联。

从世界范围来看，城市与水的关系，都经历过颇为相似的转变：水首先是需要治理的生态资源，继而成为可以进入、可以抵达的公共空间，进一步成为承载文化、商业、运动和旅游的城市场景，最终，水真正融入城市发展，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因为苏州河，小微决定定居在澳大利亚雅拉河边。

新加坡河是一个典型的例子。20世纪70年代，快速城市化和工业活动曾使新加坡河严重污染。1977年，新加坡启动河流治理，经过十年左右的整治，到1987年河流清理基本完成。此后，城市并没有止步于“把河治干净”，而是进一步通过整体规划、基础设施更新、历史建筑保护和再利用，将河流两岸逐渐转变为集娱乐、生活、文化和商业于一体的滨水目的地。

2012年，这里的商户们还联合成立了一个专注于河流区域管理的非营利组织，名为新加坡河1号（SRO），他们不仅举办了诸如新加坡河节和圣帕德里克节等标志性活动，还组织了游乐场、公共座椅、地下通道壁画等公益空间项目，进一步提升了河道周边生态。

哥本哈根则走得更远一些。哥本哈根的港口曾长期被污水、工业废料和漏油污染，经过治理，城市港口的水质逐步改善，如今已经发展成全年都适合游泳的城市之一。

资料显示，哥本哈根的港区共有16个不同类型的游泳区，全部免费向市民游客开放。其中三个港口浴场内设有不同大小和深浅的泳池，池底还设有安全网，配备码头和跳水塔，设施完备。

其中一些公共港湾浴场不仅提供游泳设施，还成为城市居民日常休闲、晒太阳、野餐和社交的公共空间。滨水步道、咖啡馆和浴场又进一步组合成新的城市生活场景。再加上全年持续不断的赛事活动，从小型社区赛事到红牛悬崖跳水等大型国际赛事，港口本身已经发展成了重要的旅游景点。

由此可见，水的价值并不止于“看起来漂亮”。当人可以真正进入水、接近水、在水边停留，水才从单纯的城市景观变成城市生活与城市发展的一部分。

回到上海，这种变化同样正在发生，而且有着更大的空间基础。

2017年以来，上海启动新一轮大规模水环境治理，越来越多经过治理的河道、湖泊，开始从单纯的生态空间进入城市公共生活。这也在为水域价值的进一步释放创造条件。

过去我们问的是：一条河水质达标了吗？岸线安全吗？防汛能力够不够？现在或许还需要继续追问：这片水，除了被看见，还能被怎样使用？

蟠龙新天地的水上市集，探索的是水治理之后如何让水岸产生新的消费场景；张江的户外皮划艇俱乐部，进一步把水从“游览对象”变成运动和社交的载体；苏河夜游，则让河流成为历史、游戏和夜间文化发生的空间。它们看似是不同的业态，背后却指向同一件事：水的价值正在从单一的生态价值，向空间价值、场景价值和生活价值延伸。

因此，如果要概括一座城市的“水经济”，或许可以用四个层次来理解：

第一层，是水环境。先让水变清，让生态系统恢复，让人重新愿意靠近水。第二层，是水空间。打开岸线，让水边成为可以漫步、停留、交流的公共空间。第三层，是水场景。将文化、商业、旅游、体育、展览、演艺等内容引入其中，让“水”从背景变成内容发生的场所。第四层，是水生活。当游泳、皮划艇、桨板、夜游、滨水社交等活动成为城市居民可以反复参与的日常，水才真正融入城市生活。

上海并不缺水，657平方公里的河湖水面，是一座超大城市拥有的一项独特空间资源。因此，真正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如何让这些水域在保持生态底色和公共属性的同时，产生更多元的城市价值。

城市如何用好一片水？答案或许不是把水“变成”什么，而是让水重新回到城市人的生活之中。当人们因为一片水而运动、游逛、社交、消费，也因为一片水重新发现一座城市，水就不再只是城市的背景。

原标题：《Cityboat火了之后，上海人开始在水上逛市集、划船进CB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