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七,没结婚。
不是结不了,是没结。年轻的时候谈过几个。有一个谈了四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最后没成。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理由都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因为房子。好像是因为他家里。好像是因为我妈说了句什么话。反正就是没成。后来也谈过。一个比一个短。到了四十岁以后,就不怎么谈了。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劲了。相亲也去过几回。坐下来,对面那个男的,头发比我少,肚子比我大。开口就问“你还能生吗”。我说“你问我这个,那你还能动吗”。他说“你怎么说话呢”。我说“你先问的”。然后就没然后了。
不结婚这件事。我早就想通了。真的。我不是那种嘴上说想通了、夜里睡不着觉的人。我是真的想通了。结婚不是人生必须的。你结了婚,不一定过得好。你不结婚,不一定过得差。这事就跟吃面一样。你爱吃面,你就吃。你不爱吃,你就吃饭。没人规定你必须吃面。也没人规定你吃了面就得说面好。就这么回事。
可我四十七岁这一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人不结婚可以。但你不能什么都没有。
我有个闺蜜,叫小芳。跟我一样,没结婚。比我大两岁。今年四十九。她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干了十几年了。一个月挣两千多。租房子住。没存款。没房子。没车。她年轻时候长得好看。追的人多。她挑。挑来挑去。挑到了三十五。三十五以后。没人追了。她也不挑了。可也没人来了。她跟我说过。她说“我不结婚。我自由”。我说“你自由什么”。她说“我想干嘛干嘛”。我说“你想干嘛”。她说“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综艺节目上。看了一会儿。说“没意思”。关了。站起来。说“我走了”。我说“你吃了饭再走”。她说“不吃了”。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瘦。驼。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下了楼。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小芳没有钱。没有房。没有家。她只有一份工作。那份工作。随时可以换掉她。她四十九了。再过几年。超市不要她了。她干什么去。她跟我说过一回。她说“我到时候再说”。我说“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她说“就是到时候”。就这几个字。可那个“到时候”来了。她怎么办。她没地方去。她没儿女。没老伴。没房子。没存款。她只有她自己。可她自己。也老了。她干不动了。她病了。她怎么办。我不敢想。可她好像也不想。就那么过。过一天算一天。过到哪天算哪天。
我还有一个同学。叫李红。也没结婚。可她跟我们不一样。她在省城。做会计。一个月挣一万多。她三十岁那年。在省城买了套小房子。一室一厅。不大。可那是她的。她四十岁那年。考了注册会计师。工资翻了一倍。她每年出去旅游两回。有时候去国外。她衣柜里的衣服。比我所有的衣服加起来都多。她保养得好。看着像三十几。有一回她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她说“我明年打算换个大点的房子”。我说“你一个人住那么大”。她说“我一个人怎么了。我一个人也得住好点”。我说“你不怕老了没人管”。她说“我怕。所以我得有钱。有钱。我就能请人管我。没钱。我结了婚。老了也是没人管”。她说这话的时候。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嘴里。嚼了嚼。咽了。喝了一口红酒。那个动作。从容。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们谁都聪明。她不是没结婚。她是把结婚这件事。换成了别的东西。换成了房子。换成了存款。换成了本事。换成了那些能让她老了以后。还站得住的东西。她没靠男人。她靠了自己。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家。一个人。可什么都有。有房。有钱。有本事。有日子。有她自己。
我跟小芳的区别。不是结没结婚。是我有小芳没有的东西。我虽然也没结婚。可我有房子。我那套房子。是当年我爸妈留下的。不大。可够住。我有存款。不多。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些。我有退休金。以后老了。每个月有进账。我有闺女。不对。我没闺女。我说错了。我养了一只猫。橘猫。胖。懒。叫包子。我下班回来。它蹲在门口。等我。我给它倒猫粮。它吃。我做饭。我吃。它趴在我脚边。呼噜呼噜的。我有这些。这些东西。撑着我。让我一个人。还能站着。可小芳。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那份工作。可工作不是她的。是别人的。别人给的。别人也能拿走。
我那天去小芳家。她租的那间屋。十几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墙上贴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笑着。露着牙。好看。我看着那些照片。又看看她。她坐在床边。抽烟。烟灰掉在地上。她拿脚蹭了蹭。她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以前的照片”。她说“好看吧”。我说“好看”。她说“好看有什么用”。她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是别人的楼。别人的阳台。别人晾的衣服。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当年嫁了。现在是不是不一样”。我说“哪个”。她说“那个开饭店的。那个追了我三年的”。我说“你不是嫌他矮吗”。她说“矮怎么了。矮的现在开大饭店了。三套房。两辆车”。我说“那你”。她说“我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一间租的屋。一份随时可以没的工作。一个老了没人管的身子”。她转过身。看着我。眼圈红了。说“你别学我”。就四个字。我站在那儿。嗓子堵。我说“我没学你”。她说“你比我强。你有房。你有钱。你还有猫”。我说“猫也算”。她说“算。至少你回去。有个喘气的等你”。就这几个字。我眼泪下来了。她没哭。她笑了笑。说“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我说“你别说了”。她说“行。不说了”。她倒了杯水。递给我。我喝了。坐了会儿。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凉。我想起小芳那间屋。想起她墙上那些照片。想起她说“你别学我”。我没学她。可我也没比她强多少。我有房子。可那房子老了。我存款不多。有一天会花完。我退休金够吃饭。够吃药。可不够请人伺候我。我要是有一天动不了了。谁管我。我那个猫。它不会管我。它只会吃。只会睡。只会呼噜。我靠它。靠不住。我靠我自己。可我自己。也会老。也会病。也会动不了。那时候。我有什么。我有房子。我可以卖了。进养老院。我有存款。我可以付。有退休金。可以续。我比小芳强。强在哪儿。强在我提前想了这些事。强在我年轻的时候。攒了。买了。准备了。小芳没攒。没买。没准备。她年轻时候把钱都花了。吃了。穿了。玩了。她那时候觉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可她没想过。行乐完了。还有后半辈子。后半辈子。比前半辈子长。前半辈子你年轻。你有力气。你挣得动。后半辈子。你没力气了。你挣不动了。你只有你攒下的那些东西。你攒了多少。你就能活成什么样。你没攒。你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就得靠别人。靠别人。你就得看人脸色。你看了。你就难受。难受完了。你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说结婚就好。我那些结了婚的姐妹。有的离了。有的在忍。有的过得挺好。有的过得一般。结婚不结婚。都是选择。可不管你选哪个。你得给自己留东西。留钱。留房。留本事。留后路。别把自己全交出去。交给男人。交给婚姻。交给孩子。交出去了。你就没了。你没了。别人怎么对你。你就只能受着。你不结婚。你自己过。可你也不能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过。你年轻。你能打工。你能租房。你能凑合。你老了。你打不了工。你租不起房。你凑合不了。你就只能等。等什么。等别人可怜你。等你那个有钱的闺蜜接济你。等你那个当年你嫌人家矮、人家现在开大饭店的老同学良心发现。可人家凭什么。人家有今天。是人家挣的。人家没欠你的。你当年没嫁。是你选的。人家当年矮。人家后来高了。人家后来的高度。不是为你长的。是为他自己长的。你凭什么。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你就只能坐在那间租的屋里。抽烟。看照片。跟人说“你别学我”。
我不一样。我不是比小芳聪明。我是比她早怕了几年。我四十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忽然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我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抬我下去。到了医院。急性阑尾炎。要手术。我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她说“签字”。我说“我自己签”。她说“你自己签不行。得有人签字”。我说“我没人”。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是可怜。还是别的。后来我自己签了。手术做了。住院七天。没人来看我。我闺女。不对。我没闺女。我猫在家。没人喂。我托了邻居。邻居帮我喂了七天。我出院回家。猫瘦了一圈。我抱着它。哭了。那是我四十岁以后。第一次哭。哭完了。我坐在沙发上。跟自己说。你不能什么都没有。你得给自己攒东西。攒什么。攒钱。攒房。攒那些你动不了的时候。能替你说话的东西。我开始攒。每个月存一点。不买那些没用的。不跟那些没用的来往。我攒了七年。有了点底。不多。可我有。小芳没攒。她还在租房子。还在超市。还在那间屋里。抽烟。
我今年四十七。离五十还差三年。离老。还差十几年。离动不了。还差几十年。可我知道。那些东西。迟早会来。你来的时候。你手里有什么。你就过什么样的日子。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就过没有的日子。这个道理。我四十岁才懂。小芳四十九了。还没懂。李红三十岁就懂了。所以李红在省城。我在县城。小芳在出租屋。这就是区别。跟结不结婚。没关系。跟你有没有东西。有关系。
人可以一辈子不结婚。但你千万别什么都没有。这是我四十七岁那年。坐在小芳的出租屋里。看着她墙上那些照片。听着她说“你别学我”。想明白的。就这么几个字。简单。可它是真的。真的东西。往往就是几个字。你听进去了。你就好过点。你没听进去。你就接着过。过到有一天。你也坐在你的出租屋里。跟别人说“你别学我”。那时候。就晚了。真的。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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