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回老家，发现村里已经没有年轻人了

国庆回了趟皖南老家，发现镇上几乎看不到什么年轻人了。

前几年弄起来的几个小景点，如今也基本人去楼空。以前总觉得农村会慢慢变空，但那个慢慢，在我脑子里应该还是个挺漫长的过程，没想到，几年光景，就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我妈跟我说，村里之前和私人合作，在高铁站下面的一块空地上搞了个营地。刚弄起来的时候，可以撸串、吃烧烤、唱唱歌，反正就是现在大家熟悉的那套，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消磨半天时间。

现在也没人维护了，场地破败不堪，野草都长了出来。

看着还挺感慨的，当初有人出钱，有人张罗，肯定也认真想过，这地方以后会是什么样。至于后来为什么没做下去，我没去打听，不能看见荒了，就替人家把失败的原因总结好。不过一个场地搁在那里，总归让人觉得可惜。

令我挺意外的， 倒是村里开了几家村咖。

我第一反应是，在这儿卖咖啡，谁喝啊？镇上连年轻人都见不到几个。但转念一想，是我想窄了，人家做的未必是村里常住人口的生意。像我们这种回家探亲的，还有路过的游客，本来就有喝咖啡的习惯，出来玩，也愿意找个地方坐坐。

我还让我爸驱车去了店里尝了尝，味道还行。老板貌似不是本地人，听不懂方言，店里还有个小孩做翻译。价格倒是不便宜。

话说回来。把店开在村里，不代表一定要赚村里人的钱。

可能人家的客群还挺明确的。同样一片山，同样一个村子，待久了的人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在外面待久了的人，反倒愿意专门过来。家乡那些我们小时候习以为常的东西，现在也能成为别人花钱来体验的生活了。

以前农村主要是一个生产和生活的地方，现在有些村子开始把自然环境、老房子、田园生活变成消费产品，再卖给外地人。

比如我们喝咖啡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家四口外国人。跟我爸说，我们当地不少老房子都被老外租走了，不过这里也有好笑的地方，有些老外租好了房子，后面那块被划为风景区了，政策通知老外不能住了，后面又往风景区外搬，我倒是好奇交的租金还能不能退给他们。

总的来说有人愿意开店，我觉得挺好。只是这部分新生意，要等离开这里的人回来，或者等外面的人经过，才有机会做起来。

那么，一直住在这里的人，平时又靠什么生活呢？

我爸今年六十出头，之前文章里说过，他买了村里的保险，现在一个月能领900块钱。我妈除了平时务农，没有固定收入，最近倒是有了个挣钱的活，剥山核桃。村里有人从浙江临安那边接过来的，一小时8块钱。

这次回家，她还挺热情，拉着我和我对象去参观她的工作环境。

说是工作环境，其实就是邻居家里。几个留在村里的老奶奶围成一圈，从山核桃里一点点剥出果肉。我妈也在这里干，没什么复杂的工序，就是坐下来，用一个钳子慢慢剥。

这里提一嘴，这群老太太凑在一起，基本就是村里的情报中心，一边剥山核桃，一边交换情报，谁家孩子在外面发财了，谁家儿子三十好几还没找到媳妇，谁家的钱又被骗子给卷走了，基本没有她们不知道的。

有时候我想打听一下小时候某个同学的近况，直接问我妈就行了，知道的比我还多。毕竟我们这帮年轻人平时都在外面，彼此之间不怎么联系，反倒是家里的老人，谁家有什么风吹草动，消息传得比我们快多了。

不过说回来，这活一小时才8块钱，听起来确实不多。但是，就这，很多人老太太想干还没门路，关系好的 呼朋引伴，妯娌、姐妹、亲戚，不一会儿名额就被瓜分的干干净净了。

我们在外面工作，习惯了拿工资、时薪衡量一份活值不值得做，很容易顺嘴说一句，这能挣几个钱。但话到这里，其实应该停一下，我们觉得这份钱不值得挣，总得还有别的挣钱办法。对她们来说，能在家附近找到一个自己做得来的活，这本身就很难了。

而且我妈拉我过去的时候，是很热情的。她并没有要向我诉苦，就是想让我看看，她最近在做什么。这个细节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钱不多是真的，她对这件事的那股热乎劲儿，也是真的。

所以我这次回去，印象挺深的两件事，一件是村里居然有了咖啡店，另一件是我妈和几位老奶奶， 坐在邻居家里剥山核桃。 其实我妈也是奶奶了，我姐国庆假期前刚生的小孩，白梦现在也升级成舅舅了。

碎碎念到现在，发现村里好像挺反差，其实又没什么矛盾。

我们这些回来待几天的人，看家乡，总会带着一点找变化、找新鲜的心情。多了家店，觉得不错，有个地方荒了，感慨一下。可对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来说，日子没有那么多新鲜可找，更多还是今天做点什么，能不能挣点钱，身边有没有人说说话。

到了晚上，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小时候，村里吃晚饭的那阵子是很热闹的。各家的炊烟慢慢升起来，大人喊小孩回家吃饭，小孩子还在外面玩，喊人的声音、打闹的声音，这边刚停，那边又起来了。你当时根本不会觉得这些声音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天天都这样，甚至还会嫌吵。

现在村子安静得不得了。

这还是国庆，已经有一批像我这样的人回来了。我爸说，平时比这还冷清，连人都很难看到了。我听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这个有点荒凉的村子，可能已经是它相对有人气的时候了。

后来我琢磨了一下，村里为什么没年轻人了？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原因，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基本都出去了，而且出去之后，大部分就不回来了。

比如我有个表哥，算是吃到了互联网发展的那波红利，前些年在上海上班，工资挺高，后来去了杭州，买房落户，算是在城市里彻底扎下根了。

另一个表哥更早，毕业后进了银行，工作稳定，早早就在市里定居了。

这俩算是我们这代人里发展比较好的，一个赶上了行业红利，一个早早找到了稳定的工作。

那发展一般的呢？

其实也不怎么回村里了。收入没那么高的，也会想办法去县城买套房子，毕竟县城生活方便些，孩子上学、找工作、看病，很多事情都比村里容易。

至于村里的姑娘，基本也都嫁出去了，有的嫁到县城，有的嫁到外地，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平时自然也不在村里。

仔细想想发现挺有意思的。

我们村这些年培养出来的年轻人，混得越好的，反而越不可能回来。

你想想，我那表哥在杭州都买房落户了，工作、家庭、生活圈子都在那边，他还有什么理由回来长期生活？

另一个表哥也是，银行工作稳定，在市里安了家，总不能为了村里热闹一点，放着现在的生活不过，回来重新找份工作吧。

收入一般的年轻人可能去不了大城市，但也会尽量往县城走。

毕竟谁不想让孩子上个好点的学校，看病方便一点，自己出门买东西、办事也少折腾一些。

而且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农村年轻人出去，大部分还是打工，人在外面挣钱，家还在村里。

现在很多人是直接在城市买房结婚，孩子也在那边长大。

原来只是出去工作，慢慢就变成了举家搬迁。

这种变化其实挺难逆转的。

对每个家庭来说，孩子能出去发展，都是值得高兴的事。

只不过一个个家庭的愿望实现了，那个原本热闹的村子，也就慢慢空下来了。

以前想农村会不会消失，总觉得应该是房子塌了，路也没人走了，一个地方彻底荒在那里。但现在看，可能不一定要等到那一步。村子还叫原来的名字，你还认得路，甚至还能找到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可小时候那种大家挤在一起过日子的感觉，已经越来越淡了。

地方还在，原来那一群人的生活，慢慢散掉了。

最难受的是，这件事你还真没法怪谁。年轻人为什么不留下？工作、收入、以后的生活，这些问题总得有个着落。我自己不也在外面吗，总不能自己出去谋生活，偶尔回来住几天，又希望别人都留在村里，替我把小时候的热闹守住。

这么一想，很多感慨又说不出口了。大家都只是在各自的条件下，尽量把日子往好处过。我妈去剥山核桃，年轻人去外面工作，开村咖的人试着找一点新生意，没有谁是奔着把村子变冷清去的，最后却慢慢走到了这一步。

当然，我也说不准，老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那几家村咖能不能长久开下去，荒掉的营地会不会有人重新接手，以后还会不会有年轻人回来做点事情，都不好说。我也希望过几年再回去，能发现自己今天的感慨有点早了。

只是这次回家，确实觉得，老家变老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而我们这些年轻人，越来越像是节假日才集中出现的一批客人。平时在外面忙，觉得一年过得很快，回家看看，才发现这一年也实实在在地从他们身上过去了。

以前觉得村里的安静挺好，在外面待累了，正好回来歇几天。这次却不太一样，晚上太安静的时候，反倒有点想听见哪家大人再喊一声，叫外面玩的小孩回家吃饭。

可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