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铺的院长》
第一章 报到那天,院长叫我“晚棠”
1995年秋天,县里的梧桐叶还没黄透。
周晚棠背着一个军绿色挎包,手里捏着退伍安置办开出的介绍信,站在城关镇老街口,抬头看那块掉漆的牌子——
临河县人民法院。
风一吹,牌子咯吱响,像老了的人关节。
她把挎包带子往上拽了拽。包里装着:转业证、党员组织关系、一双补过底的解放鞋、妈塞的两斤麦粑、还有一本没写完的部队笔记本。
临出门时,她妈在灶屋后头喊:“法院是人命官司的地方,嘴严点,别像在部队里那样冲。”
她爸蹲在门槛上抽烟,闷闷来一句:“法警也是兵,别给人丢人。”
周晚棠“嗯”了一声,没回头。
她其实有点慌。
退伍三个月,安置办打了好几次电话,说“法院缺人,你去不去”。她问“干啥”,对方说“先当法警,跑腿、押人、守门、送传票,以后再看”。她不懂法,只懂当兵。当兵的人,哪里安排去哪里,不听话才丢人。
可真站到法院门口,她才觉得:
这地方和连队不一样。
连队门岗喊“站住”,底气是枪和番号;这儿门岗是个老头,披件蓝褂子,手里保温杯,看你一眼,像看谁家来走后门的亲戚。
“找谁?”老头问。
“我……周晚棠,转业报到。”
老头眯眼:“法院的?”
“嗯。”
“介绍信给我瞅瞅。”
她递过去。老头戴老花镜,慢吞吞看,像验假钞。看完,朝里头努嘴:“政工科在二楼,楼梯口右拐。先找老屈,屈科长。”
“谢了,大爷。”
“别谢,别把泥带进楼。”
周晚棠低头看鞋——解放鞋底还沾着老家田埂的黄泥。她拿纸擦了擦,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兵嘛,泥算什么。
二楼比她想的小。
水泥楼梯,铁扶手锈得掉渣。墙上贴着“严肃执法”“实事求是”,红纸白字,边角卷起来。走廊里一股墨水和旧报纸味,混着谁泡的浓茶。
她敲开门。
“进来。”
屋里一个瘦高男人,四五十岁,背有点驼,桌上堆满卷宗。胸前钢笔别得很正,像连队文书。
“周晚棠?”
“是。”
“安置办打电话了。我是政工科屈志和。你九三年入伍,通信连,上等兵,转业志愿兵,党员,嘉奖两次,没处分——材料我看了。”
周晚棠站得笔直:“是。”
屈志和抬手压了压:“别立正了,这儿不是部队。法院讲究个‘稳’,你太硬,先收一收。”
她赶紧松了肩。
屈志和翻花名册:“院里今年接了两个转业兵,你和一个男兵,分法警队。法警队归行政科管,队长姓窦,刺头,你别跟他顶。女法警少,押女当事人、搜身、做笔录陪着,男的干不了。”
周晚棠点头:“我干过通信,也帮卫生队值过班,不怕脏不怕烦。”
屈志和难得笑了一下:“会说话。不过法院最不缺会说话的,缺扛事不吭声的。”
他递给她一张表:“填了。下午两点,全院点名,新院长主持。”
“新院长?”
“嗯。原来的刘院长退了,上面派来个年轻的,女的。”屈志和顿了顿,像说起不该多说的事,“听说政法委出来的,军校底子,又读了政法。临河这小庙,来了尊大佛。”
周晚棠没多想,接笔填表。
她写自己名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晚棠”——晚上的晚,海棠的棠。当年下铺的沈知微老笑她:“你这名字像戏文里等郎归的,哪像当兵的。”
沈知微。
一想到这名字,她喉咙就有点发紧。
她跟沈知微是九三年新兵连认识的。
那会儿两人都十九,一个湖南临河,一个湘西沅陵。新兵连睡大通铺,沈知微在她下铺。
沈知微白,手指长,写字好看,会背 《岳阳楼记》,也敢跟班长顶嘴;周晚棠黑,手粗,队列站得直,打背包三分钟,步枪拆装闭眼都会。
下铺天天仰头喊她:“周晚棠,你咋这么能扛?”
她回:“你家书读多了,肩没肉,当然扛不住。”
两人一个像男兵,一个像先生。
新兵连结束,沈知微考上了军校通信专业;周晚棠留作战部队当通信兵。分别那天,沈知微塞给她一包糖:“等我去当排长,你来我连,我罩你。”
周晚棠说:“你别当官当忘了本。”
沈知微笑:“忘不了。下铺的脚丫子味,记一辈子。”
后来信断了。
九四年下半年开始,沈知微的信越来越少。周晚棠以为人家忙,也以为自己该死练业务,别总惦记“姐妹情”。九五年部队精简,她这种非干部、家庭又难的,转业回原籍最稳妥。她没犹豫。
她没想到,再一次听见“沈知微”三个字,是在临河县法院。
中午在街口米粉店吃了三两米粉,加个荷包蛋。老板问“法院新来的”,她说是。老板娘咂嘴:“哟,你们新院长姓沈,听说是上面点名下来的,年纪轻轻,厉害得很。前天来院里,把信访室骂哭了。”
周晚棠筷子一顿:“姓沈?”
“沈院长嘛。沅陵那边的人,口音有点拐,但说话像刀子。”
周晚棠心里“咚”一下。
不会。
天下姓沈的不少。
可沈知微就是沅陵的。
她忽然有点不敢吃蛋了。蛋黄晃着,像当年下铺递过来的糖。
下午两点,旧会议室。
桌椅腿歪的歪、响的响。二十几个法官、书记员、法警、门房老头全挤着。窗玻璃糊着灰,阳光斜进来,像老照片。
周晚棠穿旧军裤、白衬衫,站在新来的两个转业兵后头。另一个男兵叫老贾,三十出头,侦察兵,左耳缺半块,不爱说话。
有人清了清嗓子。
门开了。
走廊里先传来高跟鞋声——不急,不软,像敲在水泥地上给人听。
“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来。
周晚棠抬头。
女人穿深蓝制服,没戴帽,短发齐耳,眉骨高,眼黑得镇人。胸牌没别,但谁都知道那是谁。
她走进来,扫一眼全场,目光像点名。
“我是沈知微。从今天起,主持临河县人民法院工作。”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得住。
周晚棠脑子“嗡”地一声。
是她。
真的是她。
下铺的沈知微。
当年递糖、仰头喊“周晚棠你脚臭”、说“我罩你”的沈知微。
现在站在主席台前,背后墙上是褪色的国徽,台下是法官和卷宗,台上没有一点旧情。
沈知微的目光扫过来。
扫到周晚棠那一排时,停了零点几秒。
周晚棠看见她睫毛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沈知微移开视线,像看一个普通新法警。
“法院不是部队,但纪律比部队更细。部队保国家,法院保人心。人心一歪,国再稳也漏风。”
周晚棠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
“新来的转业同志——”
沈知微又看过来。
“部队的好作风,我欢迎。但到了法院,先把自己当学生。谁拿‘我当过兵’压人,我先让他卷铺盖。”
老贾咽了口唾沫。
周晚棠手心出了汗。
点名结束,众人散了。
屈志和叫住她:“周晚棠,你发什么呆?去法警队报到,窦队在车库后头修车。”
她“哦”一声,挪不动脚。
走廊尽头,沈知微正跟一个老法官说话。
女人侧脸还是那样,下巴尖,唇角有一点旧疤——当年在新兵连冻疮烂的,她总舔。
周晚棠鬼使神差走过去。
老法官走开。
只剩两个人。
沈知微没先看她,先理袖口。
“报告院长——”周晚棠嘴比脑快。
“闭嘴。”沈知微低声,“走廊有耳。”
周晚棠立马停。
沈知微这才抬眼。
眼神跟新兵连一模一样:又狠,又近,又像怕被人看见软处。
“周晚棠。”
“……是我。”
“你分到法警队,别去信访,别去立案,别跟人说是我下铺。听懂没?”
“为啥?”
“因为我是院长。”沈知微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我下铺,明天全院就会传:新院长带关系户、带兵妹子、带当年同铺的‘自己人’。案子还没办,闲话先把法院淹了。”
周晚棠嗓子发干:“我没想靠你。”
“我知道你不想。”沈知微看她一眼,“可别人不信。”
风从走廊破窗进来,吹动墙上的红纸。
沈知微说:“在部队,下铺是命。在法院,下铺是雷。”
周晚棠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以为重逢该是抱一下,或者沈知微笑骂“你这傻子也转业了”。不是这样。这样像被缴了枪。
“那……你让我咋办?”她声音有点抖。
沈知微沉默两秒。
“像别的转业兵一样,从最脏最累的活干起。传票送得到、半夜押得住、当事人吐你脸上你先递纸再记笔录。等我坐稳了,你再是我姐妹;我坐不稳,你别认我。”
周晚棠咬住下唇。
“行。”她说,“我不认你。我认临河法院法警周晚棠。”
沈知微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算笑,像当年新兵连夜里她偷偷递糖时那种“知道了,笨蛋”。
“去吧。窦队脾气坏,你别叫他‘首长’。”
周晚棠转身。
走两步,又停住。
“知微。”
沈知微没回头。
“当年那包糖,我留了最后一颗,夹在笔记本里。没化。”
沈知微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别夹了。法院卷宗里,不该有甜的东西。”
周晚棠下了楼。
老街夕阳照进来,门房大爷在传达室煮红薯。
她站在法院天井里,听见楼上沈知微在跟人说话,语气冷而准:“这个赡养案先调,别立马上庭;那个借贷的,原告有涂改,退补……”
还是那个人。
只是不再喊她“晚棠”,喊“同志”。
周晚棠把挎包带勒紧。
她想:
下铺变院长,不是团圆戏。
是她得先穿过整座法院的门,再穿过沈知微身上的官服,才能把当年那个仰头递糖的姑娘,重新找回来。
当晚,她住进法院后头家属院一间平房。
墙皮掉渣,灯绳一拉哐当响。她摊开部队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糖纸还在。
皱巴巴,褪成淡粉。
她没哭。
当过兵的人,哭太早,后面扛不住。
窗外,临河县的夜很黑,远处拖拉机突突过去。
明天要送第一张传票。
明天沈知微要开第一个审委会。
明天开始,她们不再是下铺姐妹,是“院长”和“法警”。
可周晚棠知道——
有些东西,官服盖不住。
比如新兵连的雪,比如下铺的脚臭味,比如一个人明明认出你,却只能先说“同志”。
她把糖纸夹回去,吹了灯。
“先当学生。”
“再当姐妹。”
黑暗里,她跟自己说:
“沈知微,你别变太狠。
周晚棠,你也别太软。”
第二章
送传票这种活,在法院里排不上号,但最磨人。
周晚棠拿到第一张传票是报到第三天。窦队长把一张皱巴巴的送达回证拍她手里,烟嗓像砂纸:“城东纺织厂,找姓陆的女人,离婚案。她男人告她,她躲着不接。你去,别跟她吵,签了字就回来。签不了,看清门牌,回来我另派人。”
窦队长四十出头,侦察兵出身,转业后在法院干了十年法警。左眉断过,笑起来像刀疤。周晚棠一眼就看出这人跟老班长一个脾气——嘴臭心不坏。
“是。”她把传票折好,塞进军挎包。
窦队长看了她一眼:“你那解放鞋换了吧。法院跑腿,得穿能跑的。回头去供销社买双回力,报销。”
她低头看脚:“这鞋能跑。”
“能跑不代表该穿。你穿这鞋出去,当事人以为我们是收容所来的。”
周晚棠没犟。当兵的人知道,被骂是信任的前奏。
城东纺织厂在县城另一头。九十年代的国营厂已经开始垮,大门锈了半边,传达室没人。她问了两个退休女工,才找到家属楼三单元。楼道黑,墙皮大片脱落,地上扔着烂菜叶。
她爬上四楼,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里传出电视声,音量拧得很大,像故意盖什么。
“陆同志?陆秀兰?法院传票,麻烦开一下门。”
电视声关了。沉默几秒。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一张浮肿的脸露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圈乌青。
“谁?”
“县法院,送传票。您是陆秀兰吗?”
女人盯着她,像盯一个骗子。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挎包上,又滑回来。
“我没钱。”
“不是要钱。您爱人起诉离婚,法院通知您应诉。您签收一下,上面有开庭时间。”
“我不签。滚。”
门砰地关上。
周晚棠站在门口,手还举着。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隔壁炒菜的油烟。
她没走。当兵的人,任务没完成不能撤。
她靠着墙,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又开了一条缝,这次链子没挂。
“你还不走?”
“传票必须送到。您不签收,我得留置送达,找两个邻居见证,贴门上。程序上一样生效,但您连开庭都不知道,缺席判决对您不利。”
陆秀兰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留置送达"四个字,但听出了"对您不利"。
“进来吧。”她说,声音忽然软了。
屋里黑。窗帘拉着,茶几上堆着空酒瓶和方便面碗。一个五六岁的女孩缩在沙发角里,抱着破布娃娃,眼睛很大,盯着周晚棠看。
周晚棠没坐。她把传票和送达回证摊在茶几空处,从兜里掏出一支笔。
“您签个名就行。开庭时间是下周三上午九点,在县法院第二审判庭。您如果请不起律师,可以申请法律援助,我回头帮您问问。”
陆秀兰没接笔。她蹲下去,把女儿搂进怀里。
“他打我。”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隔三差五打。上个月拿皮带抽,我躲进厕所,他把门踹了。”
女孩把脸埋进妈妈脖子。
周晚棠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那您更应该去开庭。家暴是法定离婚事由,您可以要求赔偿,孩子抚养权也——”
“赔什么?他一个月工资一百八,扣了医药费剩多少?我连诉讼费都交不起。”
“诉讼费可以申请缓减免。”
陆秀兰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怀疑,也有一丝极细的东西——像快淹死的人看见一根漂过来的木头,不敢抓,又舍不得放。
“你真是法院的?”
“转业兵,刚分到法警队。传票是我送的,以后开庭也是我值庭。您信不过我,可以去法院问屈科长。”
陆秀兰接过笔,在送达回证上歪歪扭扭签了名。签完,笔还她,手没松。
“同志,他要是知道我签了……”
“开庭前他见不到这份回证。开庭那天法院会安排法警维持秩序,您和孩子坐原告对面,中间有桌子隔着。”
陆秀兰松了手。像松掉最后一点力气。
周晚棠收好回证,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陆姐。”
“嗯?”
“下周三,我提前半小时到您楼下接您。别怕。”
她没等回话,带上门走了。
楼道里,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她踩着解放鞋下楼,脚步比来时重。
当兵的时候,她以为最难的是五公里越野、是冬夜站岗、是手榴弹投掷不及格被班长骂。现在她知道,最难的是走进一个被打碎的家,递一张纸,然后走出来,假装自己帮到了什么。
回到法院,天快黑了。她把送达回证交窦队长,窦队长扫了一眼签名。
“签了?你行啊,老刘跑了三趟都没搞定。”
“她不是不想签,是怕。”
窦队长"哼"了一声:“怕的多。法院的门,进来的没几个笑的。”
她去政工科交差,屈志和不在。传达室大爷说屈科长去家属院了,他老婆又犯病。她没多问,回平房烧水。
水还没开,有人敲门。
轻三下,节奏她记得——新兵连里沈知微敲床板的节奏。
她拉开门。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穿制服,换了件灰色毛衣,头发散着,比白天柔和一点。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像看卷宗。
“进来坐?”周晚棠侧身。
“不进。说两句话。”
“你说。”
沈知微靠在门框上,声音压低:“今天下午,你送传票去了纺织厂?”
周晚棠一愣:“你怎么知道?”
“窦队跟老屈说的。老屈跟我说了。”
“我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但老屈问我,新来的女法警是不是我安排的。我说不是,安置办直接分过来的。他信了,但别人不一定。”
周晚棠明白了。闲话比她先回法院。
“我没跟陆秀兰提你一个字。”
“我知道。但你在纺织厂家属楼待了快四十分钟,邻居看见了。纺织厂的人嘴碎,明天全院都会知道新院长有个'老战友'在法警队,第一天就跑去给人做思想工作。”
“我做思想工作?我就是送个传票。”
“你最后说了一句'别怕'。”沈知微看着她,“周晚棠,你当兵的时候就这样——心太软,嘴太快,总多说那一句。部队里是优点,法院里是破绽。”
周晚棠被噎住了。她想反驳,但沈知微说的没错。那句"别怕"确实多余。
“那我以后不多嘴。”
“不是不多嘴。是分人。对当事人,你多一句关心,人家把你当救命稻草,回头案子判了不满意,第一个找你闹。对同事,你多一句亲近,人家把你当我的人,工作没法开展。”
“你是要我谁都不理?”
“我是要你活下来。”沈知微声音忽然沉了,“法院这地方,水比你们连队深。连队再苦,战友是战友。法院里,今天跟你喝酒的人,明天可能在背后递材料告你。我刚来,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往中院写匿名信,说我学历造假、年龄不对、靠关系上位。你猜他们下一步是什么?”
周晚棠没说话。
“查我的社会关系。查我老家、我同学、我当兵时候的事。你这时候跳出来跟我认姐妹,不是帮我,是给我递刀子。”
夜风灌进走廊,吹得灯泡晃。
周晚棠盯着沈知微。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上面有个小疤——那是新兵连拉练时摔的,她帮她涂的红药水。
“你怕了?”周晚棠问。
沈知微没躲。
“我怕的不是自己。我怕你跟着我一起沉。”
沉默了几秒。
“行了。”沈知微直起身,“明天开始,上班时间别叫我名字。叫沈院长,或者沈代院长。私下碰见,点头就行,别多聊。”
“那什么时候能多聊?”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周晚棠太熟了——新兵连半夜紧急集合,沈知微总比她先穿好,然后蹲在铺边等她,就是这种眼神:等着,别急。
“等这阵风过去。”
“要是过不去呢?”
“那就等你当了法官,来审我的案子。”
沈知微转身走了。毛衣下摆在风里摆了一下,消失在家属院拐角。
周晚棠关上门。水烧开了,壶嘴嘶嘶响。她倒了一缸子,没喝,放凉了。
她坐在床边,把糖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放在灯下看。淡粉色,糖早化了,只剩油印的字:"大白兔"。
当年沈知微从军校放假回来,塞给她一整包。她说"留着慢慢吃",沈知微说"吃糖又不是存钱"。结果她真存了,存到最后一颗。
她把糖纸夹回去,合上笔记本。
"等这阵风过去。"
周晚棠想,风什么时候能过去?九十年代的县城,风从来没停过。今天吹东家,明天吹西家,后天吹到法院门口,把那块掉漆的牌子吹得咯吱响。
她端起凉了的开水喝了一口。
苦的。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双新回力球鞋——窦队长报销的。白鞋面,绿橡胶底,踩在水泥楼梯上没声。
点名照常。沈知微站在前面,念了几条通知,声音平得像念文件。念到"法警队周晚棠完成首次送达任务"时,顿了一下,没抬头。
周晚棠站得笔直。没看她。
散了以后,她去法警队领新任务。窦队长扔给她一沓材料。
“今天不去送传票了。信访室那边乱,你去帮忙维持秩序。最近拆迁的案子多,天天有人来闹。你站门口,别让人冲进去打人就行。”
“打谁?”
窦队长冷笑:“打谁?打沈院长。昨天有个拆迁户堵在院门口骂了半小时,说法院和开发商串通。门房老刘拦不住,最后沈院长自己出来,跟那人谈了二十分钟,谈完了人家才走。”
周晚棠捏紧了材料。
“谈了什么?”
“不知道。但那人走的时候没骂了,说'沈院长你说话算话'。你猜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新院长,给自己揽了一堆事。拆迁户要的是承诺,承诺是要兑现的。兑现不了,下次来的就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周晚棠没再问。她去信访室门口站岗。
信访室在法院一楼最里头,两间房,外间坐着个快退休的女同志叫老何,内间是接访的。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有拄拐杖的老头,有抱孩子的妇女,有脸黑得像锅底的汉子。
她站了半天,没人闹。老何在里面喊她:"小周,帮我把这杯茶给外面那个大娘,她嗓子哑了。"
她端出去,老太太接了,颤巍巍说谢谢。
中午休息,她蹲在法院后门啃冷馒头。窦队长路过,扔给她一根火腿肠。
“别光啃馒头,下午有劲干活。”
她接了,没客气。
窦队长点烟,抽了一口,忽然说:“沈院长这人,厉害。”
“嗯。”
“昨天那拆迁户,叫赵德福,城北的。他家房子被拆了,补偿款拖了两年。他去县里闹过,被派出所铐过。昨天来法院,说要告拆迁办。沈院长出来跟他谈,答应一周内让行政庭立案审查,还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说'赵师傅,一周内没消息,你直接打这个电话找我'。”
窦队长吐了口烟。
“我干了十年法警,见过不少领导。有人躲信访,有人骂信访,有人让法警把人赶走。直接给名片、给承诺的,就这一个。”
周晚棠撕着火腿肠皮,没说话。
“你跟她什么关系?”窦队长忽然问。
周晚棠手一顿。
“战友。”
“就战友?”
“就战友。”
窦队长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烟掐了,拍拍裤子上的灰。
“行。战友就战友。不过小周,法院里别轻易认战友。认了,人家就觉得你有靠山。有靠山的人,活不好干。”
他走了。
周晚棠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噎得难受。
她想,窦队长说得对。可她跟沈知微不是靠山。是靠山的人不需要躲,不需要怕,不需要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别认我"。
下午,信访室来了个难缠的。
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一进来就拍桌子,说他的借贷案判输了,法官收了对方钱。老何解释半天他不听,突然站起来要往内间冲,说要找院长。
周晚棠一步跨过去,挡在门前。
男人比她高半头,瞪着她:“滚开!”
“同志,有话好好说。院长不在,您有什么诉求,可以写材料,我帮您转交。”
“转交?转交个屁!上次也是这么说,转了一个月没信!今天不见院长我不走!”
他往前推了一把。
周晚棠没退。当兵练出来的底盘,稳得像钉在地上。
“您再动手,我只能按妨碍公务处理了。”
“你处理啊!你动我一下试试!”
男人又推。这次用了力。
周晚棠右手扣住他手腕,一拧,反关节压到背后。动作干脆利落,侦察兵教的那套。男人"哎哟"一声,脸贴到墙上。
“同志,冷静点。我数三下,您要是还这样,我只能叫派出所了。一、二——”
“三”还没出口,男人软了。
“松手松手,我不闹了。”
她松开。男人揉着手腕,恶狠狠瞪她,但没再冲。
老何在里头吓白了脸:“小周,没事吧?”
“没事。他情绪失控,我控制了一下。”
男人坐在椅子上喘气,半晌,忽然说:“你当过兵?”
“嗯。”
“手法跟我家老二一样。侦察连的。”
周晚棠没接话。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我写材料。你帮我转交。”
他坐下来,拿过老何递来的纸笔,开始写。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但态度变了。
周晚棠退到门口,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二楼走廊尽头,有个人站在窗边,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沈知微靠在窗框上,手里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旁边站着行政科的一个副科长,姓马,四十多岁,本地人,老法院子弟。
“沈院长,您看那新来的女法警,身手不错啊。”马副科长语气随意。
“嗯。当过兵的,不一样。”
“听说跟您是老相识?”
沈知微茶杯顿了一下。
“不认识。安置办分来的,我之前没见过。”
马副科长笑了笑,没再问。但那笑里有什么,沈知微清楚。
——试探。
全院都在试探她。试探她的底,她的线,她的软肋。周晚棠今天这一挡,挡的是闹事的人,但也可能挡出一堆闲话。
她端着茶杯回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关于临河县人民法院沈知微同志任职资格的审查意见》。旁边压着几封匿名信的复印件,屈志和悄悄给她的。
信里写:"沈知微,女,1974年生,湘西沅陵人,军校毕业后直接进入政法委,年仅21岁即任副科级,不符合干部选拔年限规定。且其入伍档案存在疑点,疑似年龄造假……"
沈知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新兵连合影,她站后排,周晚棠站前排,两人中间隔了三个人,但眼神都朝着镜头外,像在看彼此。
她把照片翻过去。
"等这阵风过去。"
她对自己说,也对照片里那个十九岁的周晚棠说。
可风没过去。风才刚起。
第三天,匿名信的事传到了县里。组织部的谈话通知下来了。
沈知微要去县里说明情况。
走之前,她把法警队的值班表改了。周晚棠的名字从信访室门口撤下来,调到档案室帮忙整理卷宗。
窦队长拿到表,嘀咕了一句:"档案室?那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新来的不去跑腿去蹲档案?"
但他还是照办了。
周晚棠在档案室待了整整一周。卷宗堆到天花板,灰尘呛人。她一箱一箱搬,一本一本编号,手指磨出茧子。
没人来看她。没人跟她说话。档案室在地下室,阴冷,像被全院忘了。
但她不怨。她知道这是沈知微在护她——信访室人多嘴杂,档案室清静。清静,就不出事。
直到下周三。
陆秀兰的案子开庭。
周晚棠被临时调回来值庭。她穿上法警制服——第一次穿,蓝上衣,红肩章,帽子压得低。
法庭很小。原告席上坐着一个瘦男人,三十多岁,眼神躲闪。被告席是空的。
陆秀兰没来。
周晚棠心里一沉。
沈知微坐在审判席上,穿法官袍,头发盘起来,比平时更冷。
“原告,被告经依法传唤未到庭,是否申请延期?”
原告摇头:“不延期。她不来正好,说明她默认了。”
沈知微看了周晚棠一眼。
“法警。”
“到。”
“你上次送达的,被告什么情况?”
“被告陆秀兰,纺织厂工人,育有一女五岁。家庭关系紧张,曾遭受原告家庭暴力。送达时她表示会到庭。”
沈知微沉默了两秒。
“休庭十分钟。”
她走下审判席,出了法庭后门。
周晚棠跟出去。
走廊尽头,沈知微站在窗边,没回头。
“她为什么没来?”
周晚棠嗓子发紧:“我不知道。上周我还去看了她,她说会来。”
“你上周还去看她了?”
“……去了一次。怕她不敢来。”
沈知微转过身。眼神里有火,但压着。
“周晚棠,我说过什么?”
“我说过不多嘴,但她是当事人,我——”
“你去了几次?”
“两次。送传票一次,开庭前劝她一次。”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法院会保护她。”
沈知微闭了一下眼。
“你向当事人做承诺了。”
“不是承诺,是——”
“是破绽。”沈知微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原告那边请了个律师,昨天去信访室问了,说'听说你们法警跟被告很熟'。今天开庭被告没来,原告律师马上会咬'法院偏袒被告、法警私下接触当事人'。这是程序违法,周晚棠。”
周晚棠脑子嗡了一下。
“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每次都没想那么多。”沈知微走近一步,声音更低了,“你心是好的,但法院不是部队。部队里你帮战友扛枪没人说你。法院里你帮当事人说一句话,就是'干预司法'。你明白吗?”
周晚棠明白。她全明白。
“那现在怎么办?”
沈知微看了她几秒。
“回去。继续值庭。今天按缺席审理走。我回头去陆秀兰家找她,看怎么回事。这件事,你别再插手。”
“可是——”
“别再可是了。”沈知微转身,"再可是,你连法警都当不成。"
她走了。
周晚棠站在走廊里,手攥着法警帽的帽檐,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新兵连第一次打靶,她脱靶了三发。班长骂她,沈知微在旁边说"她紧张,让她再来一次"。班长说"战场不给你再来一次"。
沈知微那会儿说:"那你就帮她卸了紧张。"
现在没人帮她卸紧张了。
法庭里,书记员在等。原告在等。原告律师在等。
周晚棠戴上帽子,走进法庭,站到法警的位置上。
背挺得像杆枪。
沈知微回到审判席,敲法槌。
“现在继续开庭。”
法槌落下去的声音,在小小的法庭里回荡。
周晚棠盯着前方,没看沈知微。
但她余光看见,沈知微翻卷宗的时候,手指在陆秀兰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像当年在新兵连,她半夜发烧,沈知微摸她额头,手指也是这么停一下。
然后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第三章
陆秀兰没来开庭,缺席判决拖了半个月才下来。准离,孩子归女方,男方每月付三十块抚养费。三十块,在九五年够买十斤猪肉,不够一个孩子交幼儿园学费。
周晚棠没敢再去纺织厂。她把那条街绕开了走。
档案室又待了一周。地下室阴冷,她膝盖开始疼——当兵时冬天站岗落下的毛病。窦队长给她找了个护膝,旧军用的,洗得发白。她戴上,像套了层盔甲。
匿名信的事有了结果。县组织部派人来谈了话,查了档案,没查出大问题,但留了个尾巴:年龄差一岁,需要补一份入伍批准文件的复印件。沈知微跑了一趟湘西,从老部队档案室调了材料,才算了结。全院大会上,屈志和念了组织部的结论,说"经查,反映问题不实"。念的时候没人鼓掌,散会后走廊里嗡嗡的。
周晚棠在档案室听见了。隔着楼板,嗡嗡声像一群苍蝇。
她想,这阵风没过去,只是换了个方向吹。
十一月初,天冷了。法院进了批新案子,年底清案,全院加班。法警队忙起来,她从档案室调回,跟着窦队长跑执行。
执行是法院最脏的活。判决下来了,对方不给钱、不交房、不交孩子,法警得上门硬要。碰上横的,能打起来。
第一趟执行,是追一笔饲料款。被告是个养猪的个体户,欠了八千块,判了三个月不还。窦队长带她和老贾去,还有个年轻法官姓温,刚毕业分到执行庭。
养猪场在城郊,臭气隔着半里地就闻到了。猪圈是石棉瓦搭的,泥地里全是猪粪。被告叫老耿,四十多岁,光膀子,浑身猪毛似的汗毛,见法院的人来,抄起一把铁锹。
"钱没有,命一条!"
窦队长往前一站,不慌不忙:"老耿,铁锹你放下。放下咱好说,不放下,今天这事儿就按妨碍公务走。八千块饲料款,判都判了,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躲什么?我没躲!我就是没钱!猪还没出栏,出了栏就还!"
温法官翻开执行通知书:"上次你说猪出栏还,猪出栏了你卖了钱去赌了。这次又说出栏,谁信?"
老耿脸涨成猪肝色:"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赌了!"
"你上个月在城南棋牌室输了两百,有人看见。"
老耿不吭声了。铁锹放下了,但手没松。
周晚棠站在窦队长侧后方,没动。她观察地形——猪圈门窄,只容一人过。老耿要是真挥锹,她得先堵门,不能让他冲出来伤到温法官。
老贾在另一边,手已经搭在腰后——那儿别着一副手铐。
僵了十分钟。最后老耿老婆从屋里出来,裹着花棉袄,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她没说话,走到老耿身边,拽他胳膊。
"你丢不丢人。法院都上门了,你还要脸不要。"
老耿甩开她:"要钱没有!"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票子,最大面额十块。
"这是家里最后三百。剩下的你跟法院说,腊月前还清,写个字据。"
温法官看了看窦队长。窦队长点头。
"行。老耿,写个还款计划,腊月二十前还清余款。到期不还,下次来就查封猪圈。"
老耿蹲在地上,拿木棍在泥里划拉,写了几行字,按了手印。
回法院的路上,温法官坐在三轮车厢里叹气:"八千块,追了三个月。老百姓不容易,但法律不是许愿池。"
窦队长叼着烟:"不容易不是赖账的理由。他赌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
老贾闷声说了一句:"我老家也有这种人。"
周晚棠没说话。她抱着执行笔录坐在车厢边,风吹得脸生疼。她想起陆秀兰那个女儿,抱着破布娃娃的眼睛。执行难,难的不是老耿这种耍横的,是陆秀兰那种连横都不敢横的。
回到法院,天黑透了。她去食堂打了份白菜炖粉条,蹲在台阶上吃。沈知微从办公楼出来,夹着公文包,应该是去县里开会。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停,但声音落下来:
"膝盖怎么样了。"
周晚棠嚼着粉条抬头:"还行。"
沈知微走了两步,又停。
"地下室潮,我让行政科给你换个地方。下周调去立案庭帮忙,学学怎么登记收案。总蹲档案室,人要废了。"
"谢谢沈院长。"
沈知微没回头:"别叫沈院长。没人听见的时候,别叫。"
她走了。
周晚棠把最后一口粉条咽下去,嘴里发甜。不知道是粉条放糖了,还是别的什么。
立案庭比档案室强一百倍。有窗户,有暖气,有活人说话。她跟着立案庭的老林学怎么审查材料、怎么填立案登记表、怎么跟当事人解释"这个案子不该法院管你去派出所"。老林五十多,戴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像教新兵叠被子。
"立案是法院的门。门开得好,后面省一半事。门开得烂,后面全是坑。"
她学得认真。当兵的人学东西快,一个礼拜就能独立收案了。
十一月底,出了一件事。
那天她在立案窗口值班,来了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裹着黑棉袄,手里攥着一张皱纸,说要告她儿子不养她。
"他一年不给我钱,过年都不来。我住他哥家,他哥也穷,凭什么我老太婆最后饿死?"
周晚棠接过材料看了看。材料不全,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儿子住址,连名字都写错了——"张建军"写成了"张建君"。
"大娘,您这材料缺不少东西。您儿子叫什么、住哪儿、电话多少,得写清楚。还有您自己的身份证带来了吗?"
老太太急了:"我没身份证!我老太婆一辈子没出过村,哪来的身份证!"
"那户口本总有的吧?"
"户口本在他哥那儿,他哥去深圳打工了。"
周晚棠犯难了。按规矩,立案材料不全不能收。但老太太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车来的,冻得手通红,再让她跑一趟,天黑前回不去。
"大娘,您先坐。我帮您想想办法。"
她去问老林。老林推了推眼镜:"这种情况,可以让她找村委会开个证明,证明亲属关系。住址嘛,她儿子在哪个单位?"
老太太说儿子在县水泥厂上班。
周晚棠打了个电话到水泥厂人事科,查到了地址。又帮老太太写了份情况说明,让她按了手印。身份证明那栏,她写了"待补"两个字,在备注里注明"当事人年迈、无身份证件,限期补正"。
老林看了她写的,点点头:"行。你这叫'先行收案、限期补正',是灵活,但别每次都这样。灵活多了就成违规了。"
"记住了。"
老太太走的时候,给她鞠了一躬。周晚棠赶紧扶住。
"大娘,别这样。您回去等通知,七天内会给您立案。您儿子那边,法院会通知他。"
老太太抹着眼泪走了。
周晚棠没想到,这件事后来被马副科长知道了。马副科长跟沈知微汇报工作时顺嘴提了一句:"立案庭那个新来的女法警,今天收了个材料不全的赡养案,还帮当事人打电话查地址。这要是出了岔子,立案庭担不起。"
沈知微没表态。马副科长走了以后,她把老林叫去问了情况。老林说:"小周处理得没问题,材料不全但能补,她写了限期补正。程序上说得通。"
沈知微这才放下。
但周晚棠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她被叫到沈知微办公室,挨了一顿训。
"立案庭不是慈善站。你心善,我理解。但程序是程序,破了一次口子,后面全是口子。今天你帮老太太查地址,明天别人让你帮查判决书,后天有人让你提前透露案子进展——你帮不帮?"
"我没想那么多。"
"又是这句。"沈知微放下笔,"周晚棠,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没想那么多'。法院的工作,想三步都不够,得想五步。你帮老太太查了地址,水泥厂那边知道法院主动找上门,回头跟她儿子通气,她儿子提前转移财产怎么办?你考虑过吗?"
周晚棠愣住了。她真没想过这一层。
"那……我以后不查了。"
"不是不查。是走流程。让老太太自己提供,或者让她去派出所查户籍,法院出具协查函。你直接打电话,等于法院替当事人跑腿。这是越位。"
沈知微说完,低头批文件,不看了。
周晚棠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晚棠。"
她停住。
"老太太那个案子,你跟进一下。补正材料到了,第一时间立案。赡养案优先处理。"
周晚棠回头。沈知微没抬头,但笔尖顿了一下。
"知道了。"
她带上门出去了。
十二月中旬,县里开人代会。法院要作工作报告,沈知微忙得脚不沾地。周晚棠在立案庭也忙,年底立案高峰,窗口排长队。她从早坐到晚,嗓子哑了,手冻裂了,但没请过一天假。
冬至那天,法院食堂包饺子。她端了一碗去地下室档案室——有个老档案员姓孙,腿脚不便,常年守着档案室不上去。她给孙师傅带了饺子,顺便还上次借的装订机。
档案室比上次暖和了些,孙师傅弄了个小电暖器。两人吃饺子,孙师傅忽然说:"小周,你跟沈院长,到底啥关系?"
周晚棠筷子一顿:"战友。就战友。"
孙师傅笑:"我在这法院三十年了,啥没见过。沈院长看你的眼神,不像看普通战友。"
"孙师傅,您别瞎猜。"
"我没瞎猜。上回她来查卷宗,顺嘴问你膝盖好了没。一个院长,管一个新法警的膝盖?"
周晚棠低头吃饺子,没接话。
孙师傅也不追问了,慢悠悠说:"法院这地方,关系近了是祸,远了是过。不远不近,最难拿捏。沈院长是个明白人,你也是个明白人,就是都太年轻,拿捏不好。"
冬至过后第三天,出了大事。
信访室又闹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五个。城北拆迁户,带头的是赵德福——就是上次沈知微给名片那个。这次来不是告拆迁办,是告法院。说法院行政庭拖着不立案,沈知微的承诺是空头支票。
赵德福带了四个人,堵在法院大门口,拉着白布横幅,上面写着"法院包庇贪官,百姓告状无门"。门房老刘拦不住,打电话给窦队长。窦队长带了两个法警出去,没硬来,先听他们说。
周晚棠在立案庭听见动静,跑出来看。门口围了一圈人,赵德福坐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沈院长呢?让她出来!她说过一周立案,两周了!"
窦队长蹲下来:"赵师傅,行政庭那边在走程序,不是不立,是材料要补——"
"补什么补!上次说得好好的,现在又推!你们跟拆迁办是不是一伙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起哄,有人拍照。
周晚棠站在台阶上看,心里发紧。她看见沈知微从办公楼出来,穿制服,没戴帽子,头发盘着,一步步走下台阶。
人群安静了一点。
沈知微走到赵德福面前,没蹲,站着。
"赵师傅,材料我看了。你们少了一份土地权属证明,行政庭没法立案。不是不立,是立不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上次给你的材料清单上写了,第三条就是土地权属证明。"
赵德福愣住了。他显然没仔细看那份清单。
沈知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就是上次给赵德福的那份清单,上面第三条画了红圈。
"你去村委会开一份证明,盖公章,拿来,当天立案。我说话算话。"
赵德福接过清单,手有点抖。
旁边有人嘀咕:"沈院长连清单都留着……"
人群散了。横幅收了。赵德福走的时候没骂人,跟来的四个人也跟着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台阶上剩一堆烟头和脚印。
周晚棠站在立案庭窗口后面,隔着玻璃看沈知微走上台阶。女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她知道沈知微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每天醒来就要上战场、不知道子弹从哪边来的累。
晚上,周晚棠在平房里烧了热水,烫了脚。膝盖不疼了,但脚后跟裂了道口子,渗血。她拿纱布缠了,坐在床边发呆。
敲门声响了。
不是沈知微的节奏。是重的、急的。
她开门。窦队长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小周,出事了。陆秀兰住院了。"
周晚棠脑子一空。
"怎么回事?"
"她前夫——就是那个离婚案的原告——判了以后不服,说法院偏袒,前天晚上喝了酒跑去她家砸门。陆秀兰不开,他就踹门进去,拿板凳砸她肩膀。邻居报的警,送县医院了。"
"孩子呢?"
"孩子没事,邻居给看着。"
周晚棠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
"医院。"
"沈院长说了,你别——"
"她说了什么?"
窦队长沉默了一下。
"她说,陆秀兰的案子已经判了,后续执行归执行庭,跟法警队没关系。你别掺和。"
周晚棠系鞋带的手没停。
"那她自己去了吗?"
窦队长没说话。
周晚棠站起来。
"她去了。她去了,我就能去。"
"小周——"
"窦队,我不是不听命令。我是当兵的人。战友受伤了,你不能拦我去看看。"
窦队长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行。你去。但别跟陆秀兰说太多,别承诺什么。看完就回来。"
周晚棠点头,跑了出去。
县医院不远,她跑着去的。冬夜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住院部三楼,走廊灯暗。她找到病房,门半开着。
陆秀兰躺在病床上,左肩裹着纱布,脸上青了一块。五岁的女儿蜷在她身边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康乃馨,医院小卖部卖的那种。旁边还有一袋苹果。
周晚棠站在门口,看见沈知微坐在病床边,低声跟陆秀兰说着什么。陆秀兰在哭,沈知微递纸巾。
周晚棠没进去。
她靠在走廊墙上,听见里面沈知微的声音,很轻,但清楚:
"他踹门进去的时候你报警了吗?"
"报了……邻居报的。"
"行。这回有出警记录,有伤情鉴定,够得上故意伤害。你可以要求公安机关立案,也可以提起刑事自诉。我帮你联系法律援助。"
"沈院长……我怕他出来再打我。"
"他要是再敢来,你打这个电话。"沈知微把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跟给赵德福那张一样,"二十四小时有人。他敢踏进这扇门一步,我让法警把你和孩子接到法院家属院住。"
陆秀兰哭得更厉害了。
沈知微没再说话。她坐在那儿,等陆秀兰哭完。
周晚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忽然明白了沈知微说的那句话——"法院保人心"。
人心碎了,国再稳也漏风。
她转身走了。没进去。
因为病房里那个穿制服的女人,是院长。是主持工作的代院长。是全县最年轻的法院领导。不是下铺的沈知微。
但周晚棠知道,下铺的沈知微还在。在给陆秀兰递纸巾的时候,在把名片放在床头柜的时候,在说"我帮你联系法律援助"的时候。
那些东西,官服盖不住。
回到平房,她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中旬。陆秀兰住院。沈知微给了名片。人心碎了,国再稳也漏风。"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临河县的夜很冷。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像一声叹息。
她把灯拉了。
黑暗里,膝盖上的纱布硌着皮肤。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平房有人咳嗽——是法院一个老书记员,有肺病。
整个家属院都睡了。但周晚棠知道,沈知微的灯还亮着。那个女人大概还在批文件、看卷宗、想明天怎么应对县里的会、怎么堵住匿名信的嘴、怎么让赵德福拿到土地证明、怎么让陆秀兰不再被打。
她想起新兵连的雪夜。两人挤一张床,沈知微说:"周晚棠,你以后别当兵了,去当医生。你心软,适合救人。"
她当时说:"你才心软。你嘴硬,但每次半夜帮我盖被子。"
沈知微说:"你脚臭,我不盖被子你冻死了,我下铺臭更久。"
现在她们都长大了。一个穿法警服,一个穿法官袍。一个在地下室搬卷宗,一个在主席台念报告。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心软。
比如嘴硬。
比如那颗夹在笔记本里的大白兔糖纸。
周晚棠闭上眼。
明天还得早起。立案庭的窗口还排着队。年底清案还没结束。陆秀兰的伤情鉴定要跟进。赵德福的土地证明要催。匿名信的余波还没散。马副科长还在观察。全院的人都在看——看新院长能不能坐稳,看新来的女法警是不是"关系户"。
风还没过去。
但周晚棠想,风再大,也吹不走根扎得深的人。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四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法院放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就没人了。周晚棠没走,她在立案庭帮老林把年底积的几摞材料归档。老林说"行了行了,回家过年去",她不听,非把最后三份装订完。
窗外开始飘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九十年代县城冬天常见的细雪,像盐粒子,落在地上不积,化了变成黑泥。
她绑完最后一册,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忽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棉鞋,踩在雪水里的声音。
抬头一看,是沈知微。
不是院长沈知微。是没穿制服的沈知微——旧军裤,蓝棉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两人对视。
"还没走?"沈知微问。
"归档。你呢?"
"拿点东西。过年值班表排了没?"
"排了。我年三十到初二。"
"我初三到初五。"
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只有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
沈知微靠在门框上,塑料袋换到左手。雪从走廊尽头的破窗飘进来,落在她肩头。
"陆秀兰的事,有进展了。"她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周晚棠放下手里的装订绳:"怎么说?"
"她前夫被治安拘留了十五天。伤情鉴定是轻微伤偏重,够不上刑事,但拘留没问题。她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我让民庭优先处理了,昨天批下来的。县里第一份保护令。"
"孩子呢?"
"妇联那边联系了,暂时由陆秀兰她姐带着。年后看情况,可能安排她去棉纺厂看门房,带个孩子能住。"
周晚棠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赵德福那边呢?"
"土地证明拿到了,行政庭立案了。今天下午开的庭前会议。"
"顺利吗?"
沈知微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顺利个屁。被告律师是市里来的,拽得很,当庭提了管辖权异议。我让行政庭长驳回了,他还要上诉。年前结案悬了。"
周晚棠没说话。她知道"管辖权异议"是拆迁案里常见的拖字诀。被告不想在临河县审,想往市里推,推得越远越好。
"你累了吧。"周晚棠忽然说。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
"累。但累不是问题。问题是累完了还得装不累。"
塑料袋在沈知微手里晃了一下。周晚棠这才注意到袋子里装的是——两盒方便面,一袋花生米,还有一瓶二锅头。
"你晚上不回去?"
"回去也是一个人。家属院暖气坏了,冻得睡不着。在办公室凑合一晚。"
周晚棠站起来。
"走。去我那儿。"
沈知微愣了一下。
"平房。有电暖器,我托窦队弄的。地方小,但比办公室暖和。"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家属院就咱们两个人,大过年的。你怕什么?"
"我怕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怕什么。"周晚棠走过去,接过塑料袋,"你怕有人看见。放心,没人。全院都走了。"
她拎着袋子往家属院走。沈知微在后面站了几秒,跟上了。
平房比上次暖和。电暖器嗡嗡响着,桌上摆着周晚棠的搪瓷缸、笔记本、一管冻疮膏。床铺叠得整齐,像部队的内务。
沈知微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比我想的干净。"
"当兵的习惯。"
周晚棠把方便面煮了,加了搪瓷缸里的水。花生米倒在小碟子里。二锅头拧开盖,倒在两个搪瓷杯里——一个印着"赠"字,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
"就这了。将就吃。"
两人坐在床边。电暖器烤着膝盖,方便面的热气往上冒。
沈知微喝了一口二锅头,呛了一下。
"你还喝这个?"
"值班冷。窦队给的。"
"窦队长人不错。"
"嗯。"
沉默了一会儿。面吃完了,花生米吃了一半。雪还在下,落在窗户上沙沙响。
沈知微忽然说:"我军校毕业那年,二十一岁,分到政法委。所有人都说我靠脸、靠关系、靠运气。我比他们小十岁,坐同一个会议室,他们喝茶我倒水。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
周晚棠摇头。
"不说话。谁说我都不说话。把活干到最好,把嘴闭到最紧。三年,从科员到副科。有人说我上面有人,我上面有谁?我上面只有我妈,在沅陵卖米粉的。"
沈知微又喝了一口。
"来法院之前,我在政法委管综治。临河这地方,拆迁、上访、群体性事件,哪样不棘手?县里没人愿意来,把我派下来了。说是'锻炼',其实是'发配'。上面觉得我太年轻、太刺、不听话,扔到基层磨磨棱角。"
周晚棠看着她。灯光下沈知微的脸比平时柔和,但眉骨上的那道疤——新兵连爬战术蹭的——还是那么清楚。
"你不是发配。你是来干事的。"
"来干什么事?"沈知微苦笑,"临河法院,编制缺、经费少、老同志多、年轻人跑。行政庭三年没立过一件行政诉讼案,不是没有,是不敢。信访积案堆了六十多件,有些是八九年留下的。我来了三个月,立了七件行政案,批了第一份保护令,把信访清了三分之一。你知道外面怎么说?"
"怎么说?"
"说我'出风头'、'捞政绩'、'不懂规矩'。马副科长是本地老法院子弟,他叔是县人大法工委的。他背后跟人说,我沈知微来临河是'过江龙',迟早翻船。"
周晚棠攥着搪瓷杯。热水烫手。
"匿名信就是他弄的。"
"不一定。但脱不了干系。"
沈知微把杯子放下。
"周晚棠,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诉苦。是让你知道,这地方不是部队。部队里你立个功、拿个嘉奖,全连给你鼓掌。法院里你干成一件事,十个人里八个觉得你在抢功,两个觉得你在犯错。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每走一步都是靶子。你靠近我,就是站在靶子旁边。"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沈知微声音低了。不是院长的声音,是下铺的声音。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不掺假的人。你出事,我扛不住。"
周晚棠鼻子一酸。
"那你就别让我出事。教我。教我怎么在这地方活下来。"
沈知微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已经在学了。立案庭老林说你上手快,窦队长说你执行的时候站位准。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聪明。"
"那是你让我去的立案庭。"
"我只是把你放到对的位置。能不能站稳,靠你自己。"
电暖器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雪下大了,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
"知微。"
"嗯。"
"你还记得新兵连那次紧急集合吗?我背包带断了,你把自己的拆了给我一根。"
"记得。你后来还我一根新的,颜色不一样,丑死了。"
"你收了。"
"我收了。"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那么长,但指节粗了,是握笔握的。
"周晚棠。"
"嗯。"
"年过了,开春以后,中院可能要来考察我。如果过了,就正式任命。如果不过……"
"会过的。"
"万一不过呢?"
"不过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下铺还是下铺。"
沈知微没说话。她拿起二锅头瓶子,又倒了一点,这次没呛。
两人喝到天黑。一瓶二锅头见了底。花生米吃完了。方便面汤凉了。
沈知微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明年,别在法警队待了。考个法律函大,拿个文凭。法警天花板低,你当不了多久。"
"我考。"
"真考?"
"真考。你教我。"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进雪里。
周晚棠关上门。屋里还留着二锅头的味道和沈知微身上的肥皂味。她坐回床边,翻开笔记本,写了几行:
"腊月二十三。小雪。沈知微来平房喝酒。她说她怕我出事。她说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不掺假的人。我也怕她翻船。但翻了又怎样?大不了我背她。"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糖纸摸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临河县的年味从远处飘过来,有鞭炮声,有炖肉的香气。
周晚棠想,这是她退伍后第一个年。没有连队的哨声,没有班长的吼声,没有沈知微在下铺仰头喊她"周晚棠你脚臭"。
但沈知微在走廊尽头,在办公楼里,在风雪里。隔着几栋平房,几盏灯。
这就够了。
年三十,她值班。法院空荡荡的,只有门房老刘和他老伴煮了饺子,给她送了一碗。她端着饺子站在法院天井里,看烟花从县城四面八方升起来。
口袋里的BP机响了——窦队长呼她,说"过年好,别冻着"。她回了传呼,加了一句"同好"。
初一,沈知微没来。初二也没来。初三她来值班,穿了件红毛衣,像过年。
"年过得好吗?"周晚棠问。
"凑合。我妈来了,在家属院住两天。"
"阿姨来了?"
"嗯。她想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周晚棠没敢去见。她知道沈知微妈是什么人——沅陵卖米粉的,单亲,把女儿供到军校,不容易。她怕自己这个"下铺战友"的身份让老人多想。
但沈知微妈还是见着她了。
初四早上,周晚棠在食堂热馒头,一个瘦小的女人走进来,穿蓝布褂子,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姑娘,你是小周吧?"
周晚棠愣了:"您是——"
"我是知微她妈。听她说起过你。新兵连一个连队的。"
周晚棠赶紧擦手:"阿姨好。"
"好什么好。知微在这地方受气,我看得出来。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老人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米粉,"这是家里带的,酸豆角炒肉的。你尝尝。"
周晚棠接了,鼻子一酸。
"阿姨,沈院长在这干得挺好的。全院都服她。"
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跟沈知微一模一样。
"服不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从小要强,摔了牙往肚里咽。你要是她真朋友,多看着她点。"
"我会的。"
老人走了。保温桶留在桌上。
周晚棠打开盖子,米粉还热着,酸豆角的味道冲上来,像湘西的风。
她吃了一口。咸的。咸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初五以后,年过完了。法院恢复正常。立案、开庭、执行、信访,一切照旧。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晚棠开始学法。白天在立案庭干活,晚上回平房翻法律书。沈知微给她找了一堆——刑法、民诉法、行政诉讼法的单行本,还有一本《法学基础理论》。她像当年背号码一样背法条,一条一条啃。
窦队长看见她桌上堆的书,问:"想考法官?"
"想。"
"难。你没文凭,得先拿大专。函大读下来要三年。"
"三年就三年。"
窦队长没再说什么。过了几天,扔给她一本旧《宪法》,书页都翻烂了。
"先看这个。根基。"
春天来得慢。临河县的梧桐到三月底才发芽。周晚棠的膝盖好了,冻疮也退了。立案庭的活她已经能独当一面,老林开始让她参与诉前调解。
第一起调解,是邻里纠纷。楼上漏水泡了楼下,楼下要求赔两千,楼上只肯给五百。周晚棠把双方叫到调解室,听他们吵了半小时,然后分开谈。
"大姐,两千确实高了,重新刷墙最多八百。但你这态度,人家肯定不干。"
"那他漏水还有理了?"
"没理。但您要的是钱还是气?要钱,咱往八百谈。要气,您去打官司,半年起步,律师费都比八百贵。"
楼下大姐不吭声了。
楼上那家是个退休老头,倔得很。周晚棠跟他谈:"大爷,漏水是您的责任,这个没跑。赔多少可以商量,但不赔说不过去。您要觉得八百多,那咱请人估价,估出来多少您出多少,但估价费您先垫。"
老头想了想:"八百就八百。但我自己买料找人刷,不给她现金。"
楼下大姐同意了。
调解成功。周晚棠写了调解笔录,双方签字。老林看了,说:"不错。没偏没向,两头都下了台阶。"
她把笔录归档,心里有点高兴。不是因为老林夸她,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懂了——法院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灰色的部分才是大多数,而调解就是在灰色里找平衡。
四月初,中院来人了。
两个考察组的,一男一女,在法院待了两天。找人谈话,看材料,旁听庭审。全院都绷着。
周晚棠没被谈话。她级别太低,不在考察范围内。但她注意到,马副科长被谈了。出来以后,马副科长的脸像吃了苍蝇。
考察组走的那天下午,沈知微把周晚棠叫到办公室。
门关着。
"中院问了我一个问题。"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桌面,"问我'在临河有没有私人关系影响公正'。"
周晚棠站得笔直:"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
"然后呢?"
"然后他们问,'听说你有个老战友在法警队,关系很近'。"
周晚棠手攥紧了。
"我说,是战友,但工作上没有特殊关照。他们让我举例。"
"你举了?"
"举了。我说她从法警队调到立案庭,是政工科统一安排的,不是我提的。她帮当事人查地址那次,我还批评了她。事实就是这样。"
沈知微看着她。
"但考察组有个女的,跟我说了一句:'沈院长,战友情深可以理解,但法院是讲回避的地方。您跟这位同志的关系,最好保持距离。'"
周晚棠嗓子发干。
"所以——"
"所以从现在开始,私下见面少一点。工作上正常接触,但别让人抓到把柄。你明白吗?"
"明白。"
"不是不认你。是保护你。"
"我知道。"
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新叶嫩绿。
"考察结果要一个月才下来。这段时间,全院眼睛都盯着我。你别出任何岔子。立案庭好好干,调解继续学,别跟当事人走太近。"
"陆秀兰那边——"
"陆秀兰的案子已经移交执行庭了,保护令也在执行。你不用再管。"
周晚棠点头。
"还有。"沈知微转过身,"你学法的事,别声张。等拿下文凭再说。现在让人知道一个新法警想考法官,闲话比案子还多。"
"好。"
"去吧。"
周晚棠走到门口。
"晚棠。"
"嗯。"
"二锅头喝完了,下次换白的。"
周晚棠回头。沈知微靠在窗边,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像新兵连的早晨。
"行。下次换白的。"
她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马副科长从拐角过来,跟她擦肩而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晚棠知道,风又换了方向。
但这次她不怕了。她有电暖器,有冻疮膏,有老林教的调解,有窦队长扔的《宪法》,有沈知微给的法律书,有笔记本里那张糖纸。
风再大,根扎住了就不怕。
四月底,第一份正式任命下来了——不是沈知微的,是周晚棠的。法警队转正,定级为三级警司。通知贴在政工科门口,红纸黑字。
窦队长拍她肩膀:"小周,恭喜。三级警司,跟你那颗大白兔一个级别。"
周晚棠笑了。
她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不是因为三级警司多了不起。是因为这张红纸证明了一件事——她在这个地方,站稳了。
不是靠沈知微。是靠自己。
晚上,她没去沈知微那儿。她坐在平房里,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四月。三级警司。根扎住了。"
然后她把糖纸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最后一眼。
淡粉色,油印的"大白兔"三个字已经模糊了。
她把糖纸夹回去,合上笔记本。
窗外,临河县的春天终于来了。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风里带着泥土的味道。
她想,夏天该到了。
夏天的事,夏天再说。
第五章
五月,天一下子就热了。临河县的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墨绿,知了开始叫。法院门口那块掉漆的牌子被太阳晒得发白,门房老刘在传达室挂了条湿毛巾擦汗。
周晚棠的三级警司肩章别上去那天,窦队长说"请客",带法警队的人去街口吃了一盘猪头肉、两斤散装啤酒。老贾喝了半斤,脸红得像猪肝,拿筷子敲碗说"小周以后当法官了别忘了兄弟"。周晚棠说"你侦察兵的嘴就这点出息",老贾嘿嘿笑,又干了一杯。
喝完酒回法院,她在立案庭门口碰见马副科长。马副科长看了她肩上的新肩章,嘴角抽了一下。
"哟,三级警司。小周进步快啊。"
"马科长过奖。刚转正。"
"不简单。有些法警干了五六年还是二级。你半年就上去了。"
这话听着像夸,但尾巴上带着刺。周晚棠没接,点头笑了笑就进去了。
老林在里头听见了,推推眼镜说:"别理他。马家在县里有人,但沈院长不吃他那套。他急了,就开始咬人。"
"咬谁?"
"谁近咬谁。"
周晚棠心里一沉。她知道老林什么意思。
五月下旬,出了一件事。
一个借贷纠纷的原告,姓方,做建材生意的,四十多岁,大肚子,金链子,开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案子判了他赢,被告欠他三万二,但被告跑了,执行不了。他来法院催了七八趟,每次都拍桌子。
那天周晚棠在立案窗口值班,方老板又来了。这次不是催执行,是来立新案——他要告另一个人,也是欠钱,五万。
材料递进来,周晚棠翻了翻。借条倒是有,但日期有问题——借条写的是去年三月,但纸张明显是新的,墨迹太鲜。而且被告的住址只写了"城东某工地",没有具体门牌。
"方老板,您这借条,能再提供一份复印件吗?还有被告住址,得具体到门牌号或者工地名称。"
方老板不耐烦了:"我上次来你们就这态度。判了的案子执行不了,新的案子又卡我。你们法院到底给不给人办事?"
"方老板,不是不办,是材料不全。您这借条——"
"我借条怎么了?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还有见证人。你们是不是收了被告好处?"
窗口里外的人都看过来。周晚棠脸一热,但没急。
"方老板,您说话注意。法院立案审查是法定程序,不是针对您个人。您要是觉得我审查有问题,可以申请换人。"
"换就换!叫你们领导来!"
老林从里间出来,和颜悦色:"方师傅,别急。小周说得对,材料是有点问题。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补个被告身份证号或者工地具体地址,借条我们收复印件,原件留着开庭用。今天先给您登记,七天内补正,行不行?"
方老板这才消了气:"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他走了。老林回头看了周晚棠一眼。
"你刚才差点出问题。"
"我知道。他激我,我差点顶回去。"
"立案窗口最怕两种人——一种是方老板这种,有钱有车有脾气;另一种是真穷的,你一句话说重了他就哭。你都得接住。"
周晚棠点头。
她没想到,方老板这事没完。
第二天,方老板带着一个女的来了。那女的三十出头,穿得花枝招展,说是被告的老婆。一进门就哭,说她老公根本没借过钱,是方老板拿假借条讹人。
"他拿假借条讹我老公!我老公在工地干活,一个月八百块,怎么可能借五万?借条上的手印是我老公的,但那是方老板骗他按的,说他欠材料款要确认一下!"
周晚棠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女方说的是真的,那方老板就是虚假诉讼。
她把情况报给老林。老林皱了眉:"你让女方写个情况说明,签字按手印。我报给沈院长。"
沈知微看了材料,当天下午就批示:该借贷案暂缓立案,由立案庭进行初步审查,必要时移送公安机关。
方老板听说以后,直接冲到法院,这次不是拍桌子,是指着周晚棠的鼻子骂。
"你个小法警,转正当了几天窗口就敢卡我?你知道我认识谁吗?我认识马——"
"方师傅。"周晚棠打断他,"法院立案是依法审查,不是看您认识谁。您要是觉得我们审查有误,可以找院长投诉。"
"我投诉!你等着!"
方老板甩手走了。
当天下午,马副科长找到老林,说"那个借贷案,方老板是我一个朋友的熟人,你们别搞得太难看"。老林说"依法办事,不存在难看不难看"。马副科长脸色不好看,走了。
周晚棠在窗口都听见了。
晚上,沈知微把她叫到办公室。
"方老板的事,你处理得对。但以后这种有背景的当事人,你别正面硬顶。让老林出面,你退后一步。"
"他指着我鼻子骂。"
"骂你你就听着。法院窗口挨骂是基本功。你顶回去,他记恨的不是你个人,是法院。你退一步,他骂的是空气。"
周晚棠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你不服。但你现在不是兵了,你是法院的人。兵可以硬碰硬,法院的人要学会绕。"
"绕不是怂吗?"
"绕是选择战场。"沈知微翻开一份文件,"方老板背后是马副科长的线。马副科长背后是他叔,县人大法工委的马主任。你硬顶方老板,等于打马副科长的脸。打马副科长的脸,等于打马主任的脸。打马主任的脸——"
"等于打县里半个政法系统的脸。"
"聪明。"
周晚棠沉默了。
"那这案子怎么办?女方说假借条,难道不管?"
"管。但不是你管。立案庭审查,报审委会讨论,必要时移送公安。程序走到位,谁来说情都没用。你记住,法院最硬的不是某个人,是程序。程序对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沈知微合上文件。
"你最近学法学得怎么样了?"
"刑法看了三遍,民诉法两遍。宪法背了前四章。"
"行政诉讼法呢?"
"在看。比民诉法难。"
"行政诉讼是法院最难啃的骨头。被告是行政机关,法官判政府败诉,压力大。但这是法治的方向。你把这个啃下来,以后有用。"
周晚棠点头。
她站起来要走,沈知微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中院的考察结果快下来了。如果正式任命,我就要开始动一些人——该调的调,该退的退。马副科长那边,我打算把他从行政科调到调研室,明升暗降。"
"他会闹。"
"他闹他的。程序上我站得住就行。"
"那我——"
"你什么都不会变。继续在立案庭,继续学法,继续别出岔子。等文凭拿到,我帮你申请转书记员,再考助审员。这条路长,你得有耐心。"
周晚棠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沈知微把她的路都铺好了。一步一步,像当年新兵连教她打背包,先交叉,再压平,再打结。
"谢谢。"
"别谢。你走到那一步,靠的是你自己。我只是不拦你。"
周晚棠走了。
六月初,中院考察结果下来了。
沈知微正式任命为临河县人民法院院长。任命文件贴在法院公告栏里,红头文件,盖着中院的大印。全院开会,市中院政治部的人来宣读了文件。鼓掌的时候,周晚棠拍得手疼。
沈知微站在主席台前,穿法官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没笑,只是微微点头。
散会后,马副科长的脸比锅底还黑。
当天下午,沈知微就动了第一刀——调整了三个科室的负责人。行政科马副科长调调研室任副主任,明升暗降,没了实权。行政科归了政工科兼管。马副科长在会上没说话,但散会后摔了茶杯。
周晚棠在立案庭听说了,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紧张。痛快是因为马副科长终于被治了,紧张是因为这一下把马家彻底得罪了。
果然,没过一周,匿名信又来了。这次不是写给组织部的,是写给县纪委的。内容比上次更狠——说沈知微"任人唯亲,将老战友安排在立案庭关键岗位,干预立案审查,包庇虚假诉讼"。
信里点了周晚棠的名。
周晚棠是在政工科看到复印件的。屈志和叫她去,把材料推到她面前。
"小周,这封信里提到了你。你看看。"
周晚棠看完,手有点抖。信里写:"立案庭女法警周晚棠,系沈知微新兵连战友,两人关系非同寻常。沈知微将其安排在立案窗口,多次违规操作,如为赡养案当事人违规立案、为借贷案当事人方某违规暂缓立案等——"
"这他妈——"周晚棠差点骂出来。
"小周,注意措辞。"屈志和皱眉。
"屈科长,我帮老太太查地址那次,是老林同意的,写了限期补正,程序上没问题。方老板那个借贷案,是女方来举报假借条,我报给老林,老林报给沈院长,走的都是正常程序。什么叫'违规操作'?"
屈志和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信写出来了,纪委就要查。你配合就行。"
"怎么配合?"
"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你跟沈院长的关系、工作调动经过、经手的案件一一写清楚。实事求是,别隐瞒,也别夸大。"
周晚棠写了三天。把从报到第一天到现在的所有事,按时间线列了一遍。写完交给屈志和,屈志和看了,说"行,干净"。
纪委来人谈话那天,周晚棠穿了法警制服,站得笔直。
"你跟沈知微是什么关系?"
"战友。同期入伍,同连队,上下铺。"
"除了战友,还有别的关系吗?"
"没有。"
"她有没有在工作上给你特殊照顾?"
"没有。我分到法警队是安置办统一分配的。调到立案庭是政工科安排的,因为档案室地下室太潮影响我膝盖旧伤。沈院长不知道这件事,是行政科窦队长跟政工科提的。"
"你们私下有没有来往?"
周晚棠犹豫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沈院长来我平房坐过一次。喝了点酒,聊了家常。没有谈过任何工作上的事。"
"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纪委的人记了笔录,让她签字按手印。
出来以后,她在法院后门站了很久。天热,汗顺着脊背往下流。她想抽烟,但没烟。窦队长路过,扔给她一根冰棍。
"别站了。进去了就进去了,怕什么。"
"不是怕。是恶心。"
"匿名信恶心人,但恶心不死人。沈院长当年在政法委被写匿名信,比这狠十倍,不也过来了?"
周晚棠咬着冰棍,冰得牙疼。
"窦队,你说我是不是她的累赘?"
窦队长看了她一眼。
"累赘?你要是累赘,她早把你调走了。她不调你,是因为你站得住。站得住的人不是累赘,是根。根扎在这儿,她才敢放手干。"
周晚棠没说话。冰棍化了一手。
七月初,纪委调查结果出来了——与上次一样,"经查,反映问题部分属实,但均属正常工作范畴,不构成违纪"。措辞比上次严厉了一点,说"周晚棠同志在立案工作中存在程序不够规范的问题,应予注意"。
沈知微被谈话了。县纪委副书记找她谈的,说"要注意影响,要避嫌"。
周晚棠从老林那儿听来的。老林叹气:"沈院长为了保你,把所有责任都揽自己身上了。纪委说她'管理不严',她没辩解一句。"
周晚棠当晚写了封辞职信。
不是真辞。是她想让沈知微知道,她可以走,可以不成为她的包袱。
信写好了,没交。因为她写完以后,坐在床边想了一整夜。
她想起沈知微说的——"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不掺假的人"。如果她走了,沈知微在这个法院里就真的一个自己人都没有了。马副科长恨她,马主任冷她,全院人看着她。她要是再走了——
周晚棠把辞职信撕了。撕成碎片,扔进搪瓷缸里烧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立案庭上班。窗口排队的人照样多,老林照样慢条斯理,方老板的借贷案被移送公安了——经鉴定,借条确实是后写的,墨迹时间和纸张都对不上。方老板被叫去问了话,没敢再闹。
马副科长调去调研室以后,果然消停了。调研室是个养老的地方,没实权,没油水。他每天坐在办公室看报纸,见了周晚棠也不说话,但眼神还是冷的。
七月中旬,沈知微把周晚棠叫到办公室。这次不是批评,是通知。
"县里要搞'一村一法律顾问',每个村配一个法律联络员,法院派骨干下乡普法。我打算让你去。"
"我?"
"你立案窗口干得不错,调解也上手了。下乡普法是个锻炼,接触基层,了解民情。而且——"沈知微顿了一下,"离法院远一点,闲话就少一点。你下乡三个月,匿名信的事自然就淡了。"
周晚棠明白了。这不是锻炼,是保护。把她从风口浪尖上调走,让闲话找不到靶子。
"去哪儿?"
"城西三个村。柳河村、杨家坪、石板桥。最远的一天来回。你骑法警队的自行车去,每天记日志,月底交总结。"
"行。"
"还有。下乡期间,法律函大的课程别落下。我给你找了个辅导老师,县一中的政治老师,周末给你补课。"
周晚棠眼眶热了。
"你别这样看我。"沈知微低头批文件,"这是工作。下乡普法是院里统一安排的,不是我给你开小灶。"
"知道了。"
"去吧。后天出发。"
周晚棠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知微。"
沈知微抬头。
"等我下乡回来,请你喝酒。这次我买。"
沈知微嘴角弯了一下。
"行。你买。别买二锅头了,换个好点的。"
"换白的。白的暖和。"
"滚吧。"
周晚棠带上门,笑着走了。
走廊里阳光很好。梧桐叶子在窗外晃,知了叫得欢。她踩着回力球鞋,脚步轻快。
下乡就下乡。她当过兵,下过乡,住过帐篷,啃过压缩饼干。三个村子算什么?
她想,等秋天回来,匿名信的风应该就过去了。等冬天,她可能就拿到函大第一个学期的成绩了。等明年,她可能就真的能转书记员了。
路还长。但根扎住了,就不怕风。
周晚棠推着法警队的二八大杠走出法院大门。门房老刘喊她:"小周,下乡啊?"
"嗯。去柳河村。"
"那地方远,中午回不来。带点干粮。"
"带了。"
她骑上车,出了法院。临河县的夏天在身后展开,热浪滚滚,但前方的路是亮的。
车链条哗啦哗啦响,像新兵连出操的脚步声。
她想,沈知微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卷宗,窗外是梧桐。她们隔着几道墙、几扇窗,但脚下的路是同一方向。
这就够了。
第六章
柳河村在城西十七里,砂石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周晚棠骑二八大杠,单程四十分钟,车链条上沾了泥,哗啦声变成了咕唧声。
村里没电话,没广播,通知开会靠敲铜锣。她第一天去,村支书老柳带她转了一圈。柳河村三百多户,大半姓柳,剩下的是后来嫁进来的外姓。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几个光棍。
"周同志,你跟俺们讲法?"老柳叼着旱烟袋,眯眼打量她,"俺们这地方,打架找族长,欠钱找村委,两口子闹别扭找妇联。法院?法院远着呢。"
"不远。法院就在县城。您要是觉得麻烦,我来了,有啥事直接跟我说,我帮您写材料、递法院。"
老柳半信半疑,但还是给她腾了间村委会的偏房当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泡,墙上贴了张"法律服务联络点"的红纸,是她自己写的。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也没人来。
第三天,来了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拄拐杖,进门就哭。
"闺女,俺家那二亩地被俺大伯哥占了,种了三年了,不给我。俺儿子在外头打工,管不了。俺去找村委,村委说'你们一家子的事,自己商量'。商量个屁!他拿锄头撵我!"
周晚棠倒了杯水,听老太太哭完。
"大娘,您有土地承包证吗?"
"啥证?"
"就是证明那二亩地是您家的本本。"
老太太摇头。她不识字,家里男人死了以后,地就归了族里管。大伯哥说"你一个寡妇要地干啥",直接占了。
周晚棠想了想,问:"您那地,原来交公粮的时候交在谁名下?"
"交在俺家。俺男人活着的时候交的。"
"那村里台账上应该有记录。您带我去村委会查查。"
老柳翻了半天,在铁皮柜最底下翻出一本发黄的台账。九二年分的地,白纸黑字写着:柳河村二组,柳王氏(即老太太),承包地二亩,地块编号河西七号。
"大娘,这地是您的。您大伯哥占了,属于侵权。您可以要求返还。他不同意,我帮您写份材料,法院可以立案。"
老太太眼泪又下来了:"真能要回来?"
"能。但有一样——打官司要时间,您得等。"
老太太点头:"等就等。俺不着急,反正地在那儿,他又搬不走。"
周晚棠帮她写了份《土地返还请求书》,盖上村委会的章,带回法院立案。老林看了材料,说"这案子简单,走小额诉讼,一个月能判"。
这是她在柳河村办的第一件事。
消息传开了。第四天开始,来的人多了。
有来问赡养的——儿子不养,女儿出嫁不管;有来问借贷的——借给外村人钱,打了欠条要不回来;有来问离婚的——老公在外打工跟别人好了,回来要离婚还不给钱;还有来问宅基地的、问林权的、问牲口踩了庄稼怎么赔的。
周晚棠一个一个记,能调解的调解,不能调解的写材料带回法院。她发现农村的事跟城里不一样——城里人打官司是为了钱,农村人打官司是为了一口气。那口气咽不下去,能闹一辈子。
杨家坪比柳河村更远,翻一座小山梁。她骑车去了一趟,差点摔沟里。村长姓杨,四十出头,见过世面,在镇上开过砖厂。
"周同志,你那个法律服务联络点,能不能搞个集中普法?俺们村文盲多,你跟他们讲法条他们听不懂。"
"行。我编点顺口溜、小故事,大白话讲。"
她回村委会,翻法律书,把《婚姻法》《土地承包法》《民法通则》里的关键条款编成故事。比如讲赡养,她就说"张老汉三个儿子,都不养,老头去法院告,判了以后大儿子还不给,法院强制执行,把他家电视搬走了,二儿子和三儿子一看,赶紧把钱送来了"。老百姓听得懂,也记得住。
第一次普法会,来了二十多个人,坐村委会院子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她讲了一个小时,讲完有人鼓掌。
散了以后,一个中年女人留下来,等别人都走了才开口。
"周同志,我想问个事。我男人打我,我能不能离婚?"
周晚棠心里一紧。又是家暴。
"能。家暴是离婚的法定理由。您有证据吗?"
"啥证据?"
"伤、照片、医院记录、邻居作证,都算。"
女人摇头:"没有。他打完了就道歉,打完又打。我不敢报警,怕他更狠。"
周晚棠想起陆秀兰。一样的路。
"大姐,您听我说。您先想办法留证据。他下次打您,您跑出去找邻居看,或者报警。哪怕不拘留,出警记录就是证据。您攒够了,来找我,我帮您写离婚诉状。"
女人眼泪下来了:"我怕。我有两个孩子,离了婚我带不走。"
"孩子抚养权可以争取。法院会考虑孩子跟谁更有利。您要是经济困难,可以申请法律援助。"
女人走了。周晚棠坐在村委会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山梁上泛着红光。
她想,农村的家暴比城里更难办。城里至少有妇联、有派出所、有保护令。农村呢?族长说"床头打架床尾和",村委说"家丑不外扬",派出所出警嫌远。女人被锁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当晚给沈知微写了封信。不是私信,是工作汇报——把下乡普法的情况、遇到的典型问题写了,最后加了一段:
"农村家暴问题突出,多数受害者缺乏证据意识和维权渠道。建议法院联合妇联、派出所建立'农村家暴联动机制',在重点村设联络点。此建议是否可行,请沈院长批示。"
信是手写的,装在信封里,托回法院办事的同事捎去。
一周后,她收到回信。不是沈知微亲笔,是打印的,盖了法院公章:
"周晚棠同志:你反映的情况已收悉。农村家暴联动机制一事,经院务会讨论,认为具有可行性。拟先在你负责的三个村试点,由你负责联络协调。具体方案另行通知。——临河县人民法院办公室"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周晚棠看懂了——沈知微把她的建议变成了院里的决定。这不是私情,是公事。公事公办,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把回信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八月,天最热的时候,石板桥村出了件事。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被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拐走了。不是拐卖,是"私奔"——女孩自己跑的。光棍有老婆,但老婆跑了,他一个人过。女孩家里穷,妈改嫁了,爸在外打工,她跟着奶奶。光棍给她买过零食、给过零花钱,一来二去,女孩就跟他走了。
女孩的奶奶找到周晚棠,哭得站不住。
"周同志,你帮俺找找俺孙女。她才十三啊!那人是畜生!"
周晚棠一听就火了。十三岁,按刑法,跟不满十四周岁的幼女发生性关系,不论是否自愿,都构成强奸罪。
她立刻骑车回法院,找窦队长。
"窦队,石板桥村出事了。一个十三岁女孩被邻村光棍拐走,大概率是强奸。我需要法警协助,去把人带回来。"
窦队长听完,脸黑了:"人现在在哪儿?"
"邻村,王家坳,那个光棍叫王老六,住村东头。"
"走。"
窦队长带了老贾,三个人骑摩托赶到王家坳。王老六家是间土坯房,门拴着。窦队长踹开门,里面一股酒味和汗味。女孩缩在墙角,衣服没穿好,脸上还有泪。
"出来。"窦队长的声音像铁。
王老六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膀子,一脸懵。
"你们干啥?她自己来的!"
老贾上去一个擒拿,把王老六按在地上。周晚棠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
"别怕。我是法院的。我带你回家。"
女孩哭了。哭得全身发抖。
周晚棠脱下法警外套,披在女孩身上,把她抱起来。女孩很轻,像一片叶子。
王老六被铐上了,押回县里。县公安局立了案,以涉嫌强奸罪刑拘。女孩被送到医院检查,结果不出所料——处女膜破裂,身体多处淤青。
周晚棠陪女孩做了笔录。女孩说,王老六给她买过冰棍、给过十块钱,说"你跟我好,以后给你买新衣服"。她不知道什么是性,不知道自己被侵犯了,只知道"疼"。
笔录做完,女孩的奶奶赶来了,抱着孙女哭得昏天黑地。
周晚棠站在医院走廊里,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恨。恨那个光棍,恨这个村里没人管,恨女孩的妈改嫁了不管,恨她自己来晚了三天。
沈知微赶到医院,穿便装,脸色白得像纸。
"人呢?"
"刑拘了。公安局办的。"
"证据呢?"
"有。医院检查报告、笔录、女孩的衣服。够判。"
沈知微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你做得对。但以后这种事,先报警,别自己冲。你一个女法警,万一那人有刀——"
"他没刀。他酒喝多了,站都站不稳。"
"万一呢?"
周晚棠没说话。
沈知微把烟掐了。
"这案子影响不好。农村这种事多,但报案的少。你这次把人抓了,全县都会传。传就传吧。传开了,以后就有人敢报案了。"
周晚棠点头。
"还有,女孩那边,你跟进一下。心理疏导、法律援助、后续安置,你盯着。妇联那边我去联系。"
"好。"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女人眼圈有点青。
"你下乡瘦了。"
"晒的。"
"别晒太狠。你本来就不白。"
周晚棠笑了。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说这种话。不是院长,不是战友,是……说不清楚。
九月,案子判了。王老六强奸罪成立,判了七年。当庭宣判的时候,女孩的奶奶在旁听席上磕头。周晚棠坐在法警席上,没敢看。
案子判了,但后续的事更麻烦。女孩不敢回村,村里人指指点点,说"她自己不学好"。周晚棠听了,气得手抖。十三岁的孩子,被四十岁的男人哄骗,结果是她"不学好"?
她找了妇联,妇联联系了一所寄宿学校,让女孩去读书,费用县里出一部分,法院从司法救助金里出一部分。女孩走的那天,周晚棠送她到车站。
"好好读书。以后别信任何人给你买糖。"
女孩点头。没哭。
车开了。周晚棠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车消失在砂石路上。
秋天来了。柳河村的稻子黄了,杨家坪的柿子红了。她的普法会开了六次,联络点接待了四十多个人,带回法院立案的有十一件。村里人开始叫她"周法官"——她纠正了好几次,说"我是法警",没人听。
九月下旬,她接到通知,结束下乡,回法院。
走的那天,老柳带着几个村民来送她。老太太——就是那个要回二亩地的——拎了一篮子鸡蛋。
"闺女,俺地要回来了。法院判了,大伯哥不服,上诉了,二审还是俺赢。多亏你。"
周晚棠接了鸡蛋,没推辞。
"大娘,以后有事还找我。我在法院立案庭。"
"哎!俺记住了。"
她骑上二八大杠,车链条换了新,不响了。回城的路还是砂石路,但好像比来时短了。
回到法院,立案庭还是老样子。老林多了几根白头发,窗口排队的人还是那么多。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登记簿,继续收案。
沈知微在院长办公室,比以前更忙了。农村家暴联动机制正式启动了,三个村挂了牌子,妇联、派出所、法院各派联络员。这是临河县第一个这类机制,市里来人看了,说"有推广价值"。
周晚棠的函大成绩下来了——刑法八十二分,民诉法七十六分,宪法七十九分。她把成绩单贴在平房墙上,跟三级警司肩章放在一起。
窦队长看见,说:"行啊,快成文化人了。"
老贾说:"文化人还吃猪头肉不?"
"吃。"
十月,县里开政法工作会议。沈知微在会上作了典型发言,讲农村家暴联动机制。台下坐了一排领导,有市中院的、有县里的。发言稿是她自己写的,周晚棠看过——没一句废话,全是干货。
会后,马主任——马副科长的叔叔——在走廊里拦住沈知微,说"小沈啊,工作不错,但步子别迈太大,容易扯着"。沈知微说"谢谢马主任关心,我会注意"。
周晚棠在旁边听见了。马主任走后,她说:"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出头。出头挨枪子。"
"那你怎么办?"
"继续干。他管不了我。"
十月下旬,周晚棠收到一封信。不是法院的公文,是手写的,信封上没写寄信人。拆开一看,是陆秀兰写的。
"周同志:你好。我搬了新家,在棉纺厂看门房。孩子上了幼儿园,免费的名额。前夫拘留完了,没敢来找我。保护令还在,我贴门上了。沈院长帮我联系了法律援助,离婚后的财产分割也判了,他得给我一万二。虽然还没拿到手,但法院说在执行了。谢谢你和沈院长。你们是好人。——陆秀兰"
信纸皱巴巴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真写了。
周晚棠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夹在笔记本里。
那张糖纸旁边,又多了一张纸。
一张是糖纸,甜的。一张是信,暖的。
她想,这就是法院的意义。不是判了多少案子、罚了多少钱。是让陆秀兰这样的女人敢出门、敢笑、敢带孩子去幼儿园。是让柳河村的老太太拿回二亩地。是让十三岁的女孩能回学校读书。
风还是吹。牌子还是咯吱响。但根扎住了,就不怕。
十一月,冬天又来了。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周晚棠站在立案窗口,哈着气翻材料。手冻裂了,她抹了冻疮膏,继续写。
沈知微从走廊经过,看了一眼她手上的裂口。
"去买副手套。报销。"
"不用。习惯了。"
"习惯个屁。去买。"
周晚棠去了。买了副棉手套,五块钱。报销单上写的是"办公用品"。
年底,全院总结大会。周晚棠被评为"年度优秀法警",全院就一个名额。窦队长在台下使劲鼓掌。老贾拍桌子。老林微笑着点头。
沈知微在台上念表彰名单,念到"周晚棠"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念别人的名字。
但周晚棠看见,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名单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像当年在新兵连,她发烧,沈知微摸她额头,手指也是这么停一下。
然后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散会后,周晚棠去平房。桌上多了个东西——一瓶白酒,不是二锅头,是本地产的"临河大曲",十几块钱一瓶。
瓶身上贴了张纸条,没署名,就写了一行字:
"白的。暖和。——一个路过的人"
周晚棠笑了。
她把酒放在桌上,跟糖纸、信、成绩单放在一起。
窗外,临河县的雪又下了。梧桐叶子落光了,枝干伸向灰白的天。
她想,又一个年要来了。
这次她不害怕。
第七章
过了元旦,九六年的春天来得迟。二月里又下了一场雪,法院的梧桐枝上挂了冰溜子,门房老刘拿竹竿去敲,啪嗒啪嗒掉一地。
周晚棠的函大第二学期开了新课——行政法、经济法、法律文书写作。法律文书写作她最头疼,老林说"你写调解笔录还行,但判决书、裁定书那种格式,差一个字都不行"。她买了一沓稿纸,照着范本抄,抄了十几份才摸到门道。
沈知微给她找的辅导老师,县一中政治老师姓方,五十多岁,戴厚底眼镜,说话慢,但逻辑清楚。每周六下午在法院会议室补课。方老师翻了她的作业,说"底子薄但肯下功夫,能成"。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没人过这个节,法院里连知道的人都不多。周晚棠在立案窗口值班,来了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穿西装,打领带,手里攥着朵红玫瑰,问"同志,怎么告白"。
"告白?"
"就是……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我想写个东西给她,让她回心转意。我听说法院能写文书——"
周晚棠憋着笑:"法院不管告白。你这是情感纠纷,不归我们管。"
"那归谁管?"
"归你自己管。"
小伙子愣了,玫瑰都蔫了。周晚棠心一软,说:"你要真想写,我帮你理理思路。你俩为啥分手?"
"她嫌我没出息。我在供销社站柜台,一个月一百二。她想让我去南方打工。"
"你去不了?"
"我妈有病,走不开。"
周晚棠想了想,拿张纸给他写了几行:
"第一,告诉她你为什么走不了。第二,告诉她你打算怎么改变——学技术、考文凭、涨工资,给个时间表。第三,别求她,求没用。让她看到你是个有打算的人。"
小伙子拿了纸,看了两遍,红着脸走了。
老林在旁边笑:"小周,你这比法庭调解还管用。"
"他俩没到法庭那一步。就是年轻,不知道怎么说话。"
下午,沈知微路过立案庭,听老林说了这事,在走廊里碰见周晚棠,说了一句:"你适合做调解。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你会听。"
周晚棠愣了一下。这是沈知微第一次正面夸她。
三月,县里换届。人大、政府、法院、检察院一起换。沈知微连任院长,没什么悬念——两年下来,结案率上去了,信访量下来了,行政诉讼破零了,农村家暴联动机制被市里当典型。县里领导面上得用她。
但换届意味着人事大动。新县长上任,带来一批新人。法院副院长要补一个,庭长换了三个。沈知微提了两个人——行政庭长提了副院长,民庭副庭长扶正。都是业务骨干,没毛病。
马主任那边也提了一个——他侄子,马副科长,从调研室调回行政科当科长,官复原职。沈知微拦不住,也不拦。她知道马家在县里盘根错节,硬压只会两败俱伤。
"让他回来。行政科管后勤,不管业务。他翻不了天。"沈知微在院务会上说。
马副科长回来那天,法院门口放了一挂鞭。不是他放的,是行政科的人凑钱买的。周晚棠在窗口听见了,没抬头。
三月底,出了件事。
一个交通事故案。死者是个六岁的男孩,在村口马路上被一辆拖拉机碾了。拖拉机司机是邻村的,喝了酒,没驾照。男孩的父母是柳河村的——就是周晚棠下乡时待过的那个村。
男孩的母亲找到周晚棠,哭得站不住。
"周法官,你帮帮俺。俺家娃没了,那个开拖拉机的只赔了两千块,说'没钱,要命一条'。两千块能买条命吗?"
周晚棠攥紧了拳头。
"大姐,这案子不是民事赔偿那么简单。酒驾、无照驾驶、致人死亡,涉嫌交通肇事罪。应该走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您报案了吗?"
"报了。派出所立了案,但说证据不足,放人了。"
"放人了?"
周晚棠直接去找窦队长。
"窦队,柳河村那个交通事故,肇事司机被放了?"
窦队长脸色不好:"听说了。派出所那边说是'事实不清',让补充侦查。但补充侦查没期限,拖着拖着就黄了。"
"为什么放?"
窦队长压低声音:"听说那个司机是镇上某人的远亲。你懂的。"
周晚棠懂。又是关系。
她去找沈知微。沈知微听完,沉默了很久。
"刑事部分归公安,法院管不了。但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可以走。你让死者家属写一份附带民事诉状,先立进来。刑事部分我联系检察院,看能不能监督立案。"
"行。"
她帮男孩父母写了诉状,法院立了案。沈知微跟县检察院打了招呼,检察院启动立案监督程序,要求公安说明不立案理由。公安扛不住,重新立案,把肇事司机又抓了。
案子开庭那天,周晚棠值庭。被告席上那个开拖拉机的,三十多岁,一脸横肉,看旁听席的眼神像要吃人。
男孩的母亲当庭哭晕了。周晚棠扶她出去,拍她背,递水。
"大姐,撑住。判下来他就得赔。"
"他要是不赔呢?"
"不赔强制执行。他家里有房子、有地、有拖拉机。法院可以查封拍卖。"
"他要是没钱呢?"
周晚棠没回答。因为她知道,很多案子判了也执行不了。被执行人确实穷,不是装穷。法院不是变不出钱来。
最后判了——交通肇事罪,判四年后,附带民事赔偿三万八千元。被告不服,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但赔偿还是没到位。被告家里确实穷,房子是土坯的,卖了没人要。拖拉机值不了两千块。三万八千元,法院执行了半年,只执行到六千。
男孩的母亲又来找周晚棠。这次没哭,是木的。
"周法官,俺不要钱了。俺就要他坐牢。他坐牢了,俺心里好受点。"
周晚棠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说:"他判了四年。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女人走了。背影瘦得像纸片。
周晚棠站在法院天井里,看着梧桐新芽,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你拼了命帮一个人,最后发现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法律能判他坐牢,但判不了他赔出三万八。法律能还一个公道,但还不了那条命。
沈知微从办公楼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
"想什么呢?"
"想那个男孩。六岁。上学前被碾死的。"
"嗯。"
"我们判了他四年。但那个妈妈还是空着手回去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法律不是万能的。但没法律是万万不能的。你帮她立了案、走了程序、拿到了判决。这本身就是意义。不是所有事都有圆满结局。"
"我知道。就是……"
"就是不甘心。"
"嗯。"
沈知微拍了拍她肩膀。就一下。
"当法官的人,得学会跟'不甘心'共处。你放不下,就干不好。"
周晚棠点头。
四月底,函大期中考试。刑法、行政法、法律文书写作三科。她考了三天,出来手心全是汗。方老师说"应该没问题",她才松了口气。
五月,天气热起来。法院的旧电扇嗡嗡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周晚棠在立案窗口热得后背湿透,制服黏在身上。
马副科长回来了以后,行政科后勤确实好了一些——电扇修了,窗户换了纱窗,食堂加了绿豆汤。但周晚棠总觉得别扭。每次去行政科领办公用品,马副科长都笑眯眯的,笑里带着一种"我看你还能蹦跶多久"的意思。
六月初,又出了匿名信。这次不是写给纪委,是写给市中院院长信箱,直接寄到市里。
内容跟上次差不多,但加了一条——说沈知微"违规将法警周晚棠调入立案庭,并利用其进行虚假诉讼操作,为特定当事人谋利"。
这次点名更具体了。提到了柳河村老太太的土地案、陆秀兰的离婚案、方老板的借贷案。把周晚棠经手的每个案子都翻出来,往"违规"上靠。
市中院转给县法院,要求"说明情况"。
沈知微把周晚棠叫去,把信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这次比上次狠。直接说你'虚假诉讼'。你看看。"
周晚棠看完,手没抖。她已经习惯了。
"每个案子都有记录。土地案有台账、有判决书;离婚案有保护令、有伤情鉴定;借贷案移送公安了,假借条鉴定结果在那儿。他随便说'虚假诉讼',拿证据来。"
沈知微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意外于她的冷静。
"你不怕了?"
"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上次纪委查了,查不出东西。这次也一样。"
沈知微嘴角动了一下。
"行。说明情况还是你写,我签字。这次措辞要更硬一点。不是'予以注意',是'纯属捏造,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好。"
周晚棠写了说明,这次比上次更详细,每个案子附了案号、判决书复印件、相关证据材料。最后加了一段:
"本人周晚棠,临河县人民法院法警、立案庭工作人员,自报到以来,所有工作均按法定程序办理,无任何违规操作。匿名信所述内容纯属捏造。本人保留追究诬告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沈知微看了,改了两个字,签了名。
市中院收到说明后,没再追问。但匿名信的事在县里传开了,版本越来越多——有人说周晚棠是沈知微的"干妹妹",有人说两人是"亲戚",还有人说得更难听。
周晚棠在法院里开始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以前同事跟她说话都正常,现在有些人开始回避她。立案庭窗口,有人来办事,点名要老林接待,不要她。
老林说:"别往心里去。这些人不是针对你,是怕沾上'关系户'的标签。"
"我不怕他们回避我。我怕他们因为回避我,连带着案子也不好好办。"
"不会。法院的人,业务上还是讲规矩的。"
但周晚棠还是不舒服。那种被孤立的感觉,像当年在新兵连第一次打靶脱靶,全班都看她。
七月初,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调走。"
沈知微正在批文件,笔停了。
"调哪儿?"
"别的庭。别在立案庭了。我在这待了一年半,该学的学了,该干的干了。换个地方,也许对大家都好。"
"你想去哪儿?"
"执行庭。或者民庭当书记员。"
沈知微放下笔。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留在这儿,闲话永远不停。我走了,匿名信就没靶子了。你也不用每次都替我挡。"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执行庭苦。跑断腿、磨破嘴,被执行人骂你、打你、躲你。你一个女同志——"
"我当过兵。跑得过、打得过、也等得起。"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
"行。我安排。"
七月中旬,调令下来了。周晚棠从立案庭调到执行庭,任书记员兼法警。执行庭庭长姓郝,四十多岁,黑瘦,脾气暴,但业务硬。全院公认"郝铁面"。
报到第一天,郝庭长扔给她一摞卷宗。
"这十二个案子,全是骨头案——被执行人找不到、财产查不到、申请人天天催。你先熟悉材料,下周跟我去乡下执行。"
"是。"
周晚棠翻开第一本卷宗。赡养案,判了儿子每月给母亲三十块,判了半年,一分没给。母亲七十多,住在儿子家对面的破棚子里,靠捡废品过活。
她合上卷宗。
新战场,开始了。
八月的太阳毒。周晚棠跟着郝庭长跑了半个月,晒脱了一层皮。执行难,她早知道,但真干起来才知道多难——被执行人玩失踪的、装穷的、撒泼打滚的、威胁要跳楼的,什么都有。
最离谱的一起,被执行人是个包工头,欠了八个农民工工资,一共一万六。人找到了,在县城一家饭馆喝酒。郝庭长带人进去,包工头把酒杯一摔:
"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命先留着。"郝庭长冷着脸,"今天你要么给钱,要么跟我们走。"
"走就走!"
上了警车,包工头还骂骂咧咧。到法院,一进羁押室就怂了——听说要司法拘留十五天,立马打电话让老婆送钱。钱送来了,一万六,一分不少。
出来以后,八个农民工在法院门口等。拿到钱,有个老头跪下了。郝庭长赶紧扶起来。
"别跪。这是你们的钱,不是我们的。"
周晚棠站在旁边,眼眶发热。
这就是执行。不是判案,是把纸上的字变成手里的钱。难,但值。
八月下旬,沈知微找她谈了一次。
"执行庭怎么样?"
"累。但踏实。"
"郝庭长那人,脾气不好,但人正。跟着他学,能学到东西。"
"嗯。"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说:"匿名信的事,我查了一下。不是马副科长。"
周晚棠一愣。
"不是他?"
"不是。笔迹不对。马副科长写字歪,匿名信的字是仿宋体,一笔一画练过的。行政科那边有人会这种字——"
"谁?"
"行政科新来的文书,小吕。二十出头,马副科长的小舅子。"
周晚棠咬了咬牙。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证据不够,不能动。但知道了是谁,就好防。"
"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知微冷笑,"他写一次,我记一笔。等攒够了,一起算。法院不是不能反击,是时候没到。"
周晚棠看着她。灯光下沈知微的眼睛像刀子。
"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学会了等。"
九月初,函大成绩下来了。刑法八十五,行政法七十八,法律文书写作八十二。方老师说"进步明显"。她把成绩单贴在墙上,旁边是三级警司肩章、陆秀兰的信、那张糖纸。
四样东西,像四块砖。一块一块,垒成了她的墙。
秋天又来了。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落。周晚棠站在执行庭门口,手里拿着一摞待执行的卷宗。
窦队长路过,说:"小周,听说你执行率全院第一?"
"才十二个案子,结了九个。不算什么。"
"郝庭长说你'有股子狠劲,像当过侦察兵的'。"
"老贾教的。"
"老贾说你比他还能跑。"
周晚棠笑了。
她想,这一年半,她从法警到立案到执行,从地下室到窗口到乡下到田间地头。每一步都踩在泥里,但每一步都算数。
沈知微在院长办公室,桌上堆着卷宗和文件。窗外梧桐叶子落了一片在窗台上。她捡起来,夹在笔记本里。
跟周晚棠一样,她也留着东西。
不是糖纸。是一张照片。新兵连合影,周晚棠站在前排,笑得露出牙。她站在后排,没笑,但眼神是软的。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周晚棠。下铺。临河法院。别倒。"
风还在吹。但她们都站住了。
第八章
九六年的冬天来得猛。十一月上旬就下了第一场大雪,临河县白茫茫一片。周晚棠在执行庭干了小半年,手上磨出了茧,脸晒得黑红,郝庭长说她"天生是干执行的料"——不怵人、跑得快、记性好。
十二月中旬,一个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标的额二十三万。被告是市里一家房地产公司,欠工程款拒不执行。判了半年,人去楼空。
"跑路了。"郝庭长脸色铁青,"金蝉脱壳。"
周晚棠翻工商登记,发现被告法人代表钱老板在判决生效前三个月,把名下房产和一辆奥迪车过户给了儿子。
"恶意转移财产。"郝庭长拍桌子,"申请撤销!"
沈知微主持审委会,拍了板:"判了不执行,判决就是废纸。查!"
周晚棠跑了三趟银行、两趟车管所、一趟房管局,又去省城查了钱老板儿子公司的股权结构——钱老板是隐名股东,出资八十万。证据链完整,法院裁定追加被执行人,撤销财产转移。钱老板托县里一个副局长来说情,沈知微一句话顶回去:"面子给不了。法律面前没有面子。"
最终执行到位十九万。原告建筑公司老板在法院门口给沈知微鞠了一躬,又给郝庭长和周晚棠鞠了一躬。
年底,周晚棠被推荐为"全市法院优秀执行干警"。
九七年春天,函大毕业。两年半,六门课全过,红本本拿在手里,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窦队长说请客,郝庭长扔给她一条烟。沈知微没说什么,但周晚棠在桌上发现一本《民事诉讼法新论》,书里夹着张书签,写着"毕业快乐"。
三月,她从法警转任书记员。转任那天窦队长说"以后就是周书记了",老贾问她反关节还记不记得。
七月,香港回归。全院看直播,沈知微站在最后一排,眼圈红了。
下班后沈知微叫她去自己住处,煮了腊肉。两人吃着饭,沈知微说:"中院那边有风声,要调我去市里任刑庭副庭长。"
周晚棠抬头:"你要走?"
"没定。县里不放人。我留一年,等你考过助审员再去。你刚转书记员,我走了你扛不住。"
"我能扛。"
"你能扛,但没必要。"沈知微放下筷子,"我留一年,给你把路铺好。"
周晚棠鼻子酸了。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不掺假的人。这话我说过一次,再说一次。"
"我也是。"
十月,全省法院招录考试。笔试面试全过。十一月,周晚棠被任命为临河县人民法院助理审判员。
窦队长买了两瓶酒,老贾买了个保温杯,郝庭长送了本《审判实务手册》,老林写了幅"法不阿贵"裱在墙上。沈知微什么都没送,但周晚棠在抽屉里发现那张新兵连合影——背面多了一行字:"周晚棠,助审员。下铺。临河法院。没倒。站得挺直。"
十二月,调令下来了。年后到任。
走的前一天,周晚棠在平房坐了一夜。早上送行,沈知微拎着公文包走到车门前,回头。
"周晚棠。"
"嗯。"
"你站住了。"
"你也站住了。"
吉普车开走了。周晚棠站在台阶上,看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九八年春天,周晚棠审了第一个案子。民间借贷,八千块,调解结案,被告当场给钱。敲法槌那一刻,手没抖。
沈知微在市里来信:"刑庭命案多,昨天看了个案卷,一家三口被杀,回来做了噩梦。但白天还得坐得住。你呢?别紧张,你比自己以为的稳。"
周晚棠回信:"开门红。郝庭说的。你那边注意安全。你活着,我在这儿才不孤单。"
九八年夏天,马副科长被协调调去县政协挂闲职。临河县法院权力格局彻底变了。
新刷的牌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门房老刘说:"沈院长走之前让人换的新合页,不响了。"
周晚棠咬了口红薯,甜的。
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根扎住了。风过去了。人还在。"
合上本子。临河县的梧桐又绿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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