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来我家住,老伴当晚就抱被子去次卧,这一分床就是7年,我问过4次,他撂下一句各睡各的,我夜里听见他翻身,到现在没搬回来
我婆婆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我老伴就抱着被子去了次卧。
那天是二零零几年的事了,具体哪一年我不想说得太死,反正是个冬天,暖气刚来没几天,屋里干得我半夜起来喝了三回水。婆婆是下午三点多到的,坐了一整天长途车,手里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的是她自己腌的咸菜,另一个装的是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搪瓷盆。我老伴去车站接的人,回来的时候楼道里都是蛇皮袋蹭墙的声音。我开门一看,婆婆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发白,但是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还有一个是婆婆带来的咸菜,我切了一小碟。吃饭的时候婆婆话不多,就说了句“你们吃你们的,我吃不多”。我老伴给她夹了两回肉,她都拨到碗边上了,最后还是我老伴自己吃了。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听见次卧那边有动静,我走过去一看,我老伴正从柜子里往外拽被子。
我问他这是干什么。
他说,我妈睡主卧,你跟她睡,我去次卧。
我说,那床不是空着吗,你睡次卧,我睡哪儿。
他说,你跟我妈睡,她夜里要起夜,你照应着点。
我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婆婆那时候七十出头,腿脚还行,但是夜里确实要起来两回。我想了想,也行,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婆婆睡在我旁边。她身上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还有一点膏药味。她翻了两回身,我也翻了两回身。次卧那边传来我老伴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用被子捂着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看见次卧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上压出四个角印子。我老伴已经出门了,他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每天早上六点半出摊,中午回来吃个饭,下午接着去,天黑之前收摊。
从那天起,他就没回过主卧。
一开始我以为就是临时的。婆婆住一段时间就走,她还有个小儿子在老家,轮流住嘛。可是婆婆住了三个月,五个月,半年,也没提走的事。我老伴也不提。我提过一回,说妈要不要去老二那边住一阵。我老伴说,老二家房子小,住不开。
我说,那咱家也不大啊。
他说,咱家不是有次卧吗。
我说,次卧你睡着呢。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那是第一次我问。他没正面答。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婆婆在我家一住就是三年多。她是个安静的人,白天我老伴出摊,她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也不开锁,就是攥着。中午我做饭,她帮我择菜,择得慢,一根一根地掐,有时候一根芹菜能择五分钟。我着急,但是没催过她。她择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排队。
我老伴中午回来吃饭,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婆婆坐我右边,我老伴坐对面。他吃饭快,扒拉完就去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厨房。婆婆听见了,就说,他累了。
我说,嗯,他起得早。
其实我心里有句话没说出来。他起得早,可是晚上也睡得早。次卧的门一关,里面什么动静我都听不见。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次卧门口,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弹簧床垫吱呀一声,然后就没了。
第二次我问是婆婆来的第四年。那天是婆婆生日,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我老伴吃了两碗,婆婆吃了半碗。吃完饭婆婆去睡了,我在厨房刷碗,我老伴坐在客厅里抽烟。我擦着手走出去,站在他面前。
我说,你打算在次卧睡到什么时候。
他说,睡得好好的,怎么了。
我说,妈都来四年了,你就在次卧睡了四年,邻居都问我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
他说,谁问的。
我说,楼下的张姐,还有对门的老李媳妇。
他把烟掐了,说,你别听她们瞎说。
我说,那你搬回来啊。
他站起来,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说,各睡各的,挺好的,我打呼噜你也睡不好。
我说,我不怕你打呼噜。
他已经往次卧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睡吧,明天还得出摊。
那是第二次。他还是没搬回来。
婆婆的身体是从第五年开始走下坡路的。先是腿肿,一按一个坑,社区医院的医生说是心衰的早期表现,让少吃盐,少喝水。我做饭就开始单独给婆婆盛一份,盐放得少,油也放得少。我老伴吃着没滋没味的菜,也不说什么,就是多蘸点酱油。
后来婆婆夜里起夜的次数多了,一晚上要起来三四回。我睡在她旁边,她一動我就醒。有一回她下床的时候没站稳,手撑在床头柜上,把上面的水杯碰倒了,玻璃碎了一地。我光着脚下去收拾,扎了一个小口子,出了点血。第二天我老伴看见了,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没事,碎了个杯子。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把次卧的门推开了。他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一本旧杂志。我说,妈夜里起夜多,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你搬回来吧。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那个床头柜是我结婚时候的陪嫁,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说,你白天还要做饭,晚上睡不好不行。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睡得着。
我说,你就这么不愿意回主卧。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在这儿,我睡主卧不方便。
我说,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是睡一张床。
他说,就是不方便。
那是第三次。他把杂志又拿起来,翻到刚才那一页。我站在门口,脚底下是次卧的地板革,边上翘起来一块,我用脚趾头蹭了蹭。然后我把门带上了。
婆婆是第七年走的。走之前那半个月,她基本上不怎么吃东西了。我煮小米粥,煮得很烂,盛一小碗端到她嘴边,她喝两口就摇头。我把碗端回厨房,倒掉,再煮新的。那半个月我倒了多少碗小米粥,我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回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楼下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婆婆走的那天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楚,因为我刚给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她喘了两口气,然后就不喘了。我摸了摸她的手,还是温的。我给我老伴打电话,他正在摊上给人换鞋底,我说你回来吧,妈不行了。他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工具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回来的时候婆婆的身体已经凉了。他站在床边,没哭,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他弯下腰,把婆婆的手放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那个动作他做了很多次,婆婆住院的时候他做过,在家的时候他也做过。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家里就剩我们俩了。我做了两个菜,他吃了一碗饭。吃完饭他站起来,我以为他要去看电视,结果他往次卧走了。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回头看了看主卧的门。
我说,你今晚睡哪儿。
他说,还睡次卧吧,习惯了。
我说,妈都走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不搬回来。
他站在走廊里,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响,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说,我搬回来睡不着。
我说,你试都没试。
他说,我试过。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什么时候试过。
他说,妈来的第一个月,我夜里偷偷回去睡过一回,躺了半个钟头,又回次卧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睡着了,呼吸声太轻了,我听不见。我听不见就睡不着。
我当时没明白这句话。后来我查了查,网上有说法,说人年纪大了,有时候需要听见旁边有人呼吸才能安心。还有人说这是心理作用,不是病。我又问了社区医院的大夫,大夫说没听过这种说法,但是也不排除。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借口。
那是第四次我问。不对,应该算是第四次和第五次混在一起了。反正我问了四次,他撂下的就是那句各睡各的。到现在他还在次卧。
这七年里,我身边也有几个老姐妹,家里情况跟我差不多的。
张姐,就是我楼下那个,她老头前年摔了一跤,腿不好,晚上要人扶着上厕所。张姐说她跟老头分床睡了五年,后来老头腿好了,也没搬回来。张姐说,分着分着就习惯了,再睡一块儿反而睡不着,你翻个身我都嫌吵。
还有老李媳妇,她跟她老伴倒是没分床,但是她老伴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老李媳妇说她每天晚上都要戴耳塞,戴了十年了,耳朵都戴出毛病了,中耳炎犯了好几回。她说她宁愿分床,可是她老伴不让,说分床就是分心。
我还有个远房表姐,她跟她老伴分床分得更有意思。她老伴喜欢看球,半夜看,她受不了,就搬到闺女房间睡。后来闺女出嫁了,房间空着,她老伴就搬过去了,说那个屋离客厅近,看球方便。表姐说,现在他俩白天一块儿吃饭,晚上各回各屋,跟合租的似的。
我把这些事跟我老伴说过一回。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剥花生,他在次卧门口站着,我说你过来坐会儿。他过来了,坐在沙发另一头。我说张姐家老头搬回去了,你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张姐说分着分着就习惯了。
他没说话。
我说,老李媳妇戴耳塞戴出中耳炎了。
他还是没说话。
我说,表姐跟她老伴现在跟合租的一样。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茶几上,没喝。他说,各家有各家的情况。
我说,那咱家是什么情况。
他说,咱家就这样。
那是第几次问,我记不清了。反正我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各睡各的。
其实这七年里,他也不是完全不管我。我去年冬天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二,他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拿退烧药,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坐在床边,睁眼一看是他。他说,你睡吧,我看着。
我说,你回屋睡吧。
他说,等你退烧了我再走。
他就那么坐了一宿。第二天我烧退了,他回次卧补觉,中午才起来。我煮了面条,他吃了两碗。吃完他说,今天不出摊了,你歇着。
我说,嗯。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又睡着了。我给他盖了条毯子。那条毯子是婆婆留下来的,蓝色的,边上有一圈毛边,洗了很多次,毛边都打结了。
婆婆走了以后,我收拾她的东西。衣服大部分都烧了,剩下几件好的,我洗干净叠起来,放在柜子最底下。搪瓷盆我留着,现在用来和面。那串钥匙我也留着,挂在厨房的钉子上,其实没有一把能开我家的门。还有那双黑布鞋,我刷干净了,放在门口鞋架的最下层,鞋尖朝里,鞋跟朝外。
有一回我老伴看见了那双鞋,站那儿看了半天。我说,要不扔了吧。他说,放着吧,不占地方。
就不占了。那双鞋在那儿放了快三年了,落了一层灰,我擦过两回,后来也不擦了。
前几天我又问了他一次。这是第几次我已经数不清了,可能是第五次,也可能是第六次。那天晚上下雨,他收摊早,回来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我让他把湿裤子换下来,他换了,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坐过去,说,你现在还睡不着吗。
他说,什么。
我说,妈都走三年了,你还睡不着吗。
他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他说,能睡着。
我说,那你搬回来吧。
他说,搬回去干什么。
我说,你说干什么。
他说,都这把年纪了,各睡各的挺好的,你打呼噜我也打呼噜,互相吵。
我说,我不打呼噜。
他说,你打,有时候打。
我说,你听见我打呼噜了。
他说,嗯,有时候半夜能听见。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半夜不睡觉,听我打呼噜。
他说,也不是特意听,就是醒了,听见了。
我说,你醒了怎么不过来。
他说,过来干什么,你又没醒。
那天晚上我没再说什么。他回了次卧,我回了主卧。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还有次卧传来的翻身声,弹簧床垫吱呀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又吱呀一声。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搬回来。
是真的因为睡不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婆婆在的时候他说不方便,婆婆走了他说习惯了,我问他习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有时候我想,也许他就是不想跟我睡一张床了,又不好意思明说。有时候我又想,也许他真的是为了我好,怕打呼噜吵我。还有时候我想,也许他听见我打呼噜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就像他说的,听不见就睡不着。
可是这些我都没法证实。
他每天还是六点半出摊,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接着去,天黑之前收摊。晚上他看电视看到九点多,然后去次卧,关门,睡觉。我睡主卧,有时候能听见他翻身,有时候听不见。听见的时候我会醒一会儿,听一会儿,然后又睡过去。
门口鞋架上那双黑布鞋还在,鞋尖朝里,鞋跟朝外。厨房那串钥匙还在钉子上挂着,锈了一点。搪瓷盆我昨天还用了一次,和了面,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他吃了两碗。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这七年到底算什么。说分居吧,白天还在一块儿吃饭说话。说没分居吧,晚上各关各的门,各睡各的床。他撂下的那句各睡各的,我琢磨了七年,也没琢磨透,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分着分着就再也回不去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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