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评审会开场前五分钟,我抱着电脑站在三号会议室门口。
部门负责人邵明川横臂一挡,眼皮都没抬:“许知蔓,你不用进。”
我还没开口,手机在掌心震了。来电显示三个字:周砚成。
总经理的电话,偏偏这时候打进来。
我按下接听,声音压得很稳:“周总,我在三楼。被您下属拦在门口。”
门里忽然静了一瞬。邵明川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我的眼神,像刀背刮过玻璃。
我没躲。电脑里装着华东渠道返利系统的全部底层数据,也装着邵明川这三个月来一步步把我踢出项目的邮件、录音和版本记录。
他以为今天把我关在门外,项目就彻底姓邵了。
可他忘了,评审会不是他的包厢。门也不是他家的。
第一章. 门里门外
邵明川很快把手收回去,脸上换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许知蔓,评审会名单是部门定的。你不在名单里。”
我看着他:“名单是您定的。项目负责人也是您撤的。”
他压低声音:“你非要在这儿闹?”
“我不闹。”我把电脑往怀里收了收,“我等周总。”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孟舟探出半个身子。他是邵明川从原部门带来的关系户,进公司才一年半,连返利规则都没背全。
“邵总,里面问什么时候开始。”
邵明川应了一声,转头对我丢下一句:“你回去。绩效的事,会后再说。”
会后再说。这四个字我听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景澜数科空降邵明川,接管华东渠道部。他来的第一天,就在全员会上说要“优化资源”。第二周,我的项目被拆成三块。第三周,孟舟成了对外汇报人。
我手里的权限被一个个关掉。先是预算审批,再是数据后台,最后连项目群都把我移了出去。
我问过一次原因。
邵明川端着茶杯,慢条斯理:“你太累了。让年轻人多担点。”
年轻人。孟舟比我小两岁,业务能力差一截,喝酒应酬倒是积极。
我没吵。吵没用。景澜数科看流程,看证据,看谁把事做成,也看谁先把话说死。
周砚成的电话还通着。
“你在门口?”他问。
“是。”
“材料带了吗?”
“带了。”
“发我。”
我点开加密链接,把评审版材料和原始版本一起发过去。两份文件的差异,足够让会议室里的人看清谁在裸泳。
邵明川见我没走,脸色沉下来。
“许知蔓,你别拿周总压我。周总管全公司,不是管你一个人的委屈。”
我看着他:“邵总,我不委屈。我只认项目。”
“项目已经交给孟舟了。”
“交给谁,得看数据是谁做的。”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低:“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笑了一下,不大,也不软。
“邵总,是您先把我关在门外的。”
门里传来周砚成的声音。不大,却让走廊安静下来。
“让许知蔓进来。”
孟舟的手一抖,门缝开大了。
邵明川回头,脸上挂不住:“周总,名单已经定了……”
“名单可以改。”周砚成打断他,“项目负责人不在场,评审会评什么?评谁酒量好?”
这话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邵明川脸上。
我抱着电脑进门。长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有渠道部、财务部、法务部,还有两位高管。孟舟站在投影前,PPT第一页写着他的名字。
周砚成坐在主位,抬眼看我:“你坐哪?”
我看向长桌尽头,那里空着一把椅子。以前那是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三个月前,我被邵明川调到靠墙的折叠椅。
“我坐该坐的位置。”我说。
周砚成点头:“那就坐回来。”
邵明川想拦,没拦住。孟舟的遥控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我坐下,打开电脑,没有看孟舟的PPT。
“周总,我请求先核对版本。”
周砚成抬手:“核。”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页声。
第二章. 旧账新账
第一份证据,是邮件。
三月七号,我把华东渠道返利系统V3.2发到项目组,收件人包括邵明川、孟舟、财务接口人林柯。
三月九号,邵明川回复:方案可行,按此推进。
三月十五号,我的权限被关闭。
三月十八号,孟舟发出一版V3.2,内容和我原稿重合度超过九成,只改了三处参数名称。
我把两版截图投到屏幕上。
“孟舟这版,提交时间比我晚十一天。底层公式、异常处理、渠道分级,全是我原稿内容。”
孟舟脸白了:“许姐,这是部门共同成果……”
“共同成果可以。”我点开版本记录,“但共同成果不会把我从作者栏删掉。”
邵明川敲了敲桌子:“许知蔓,你别揪着署名不放。项目是团队的。”
“邵总说得对。”我翻到第二份材料,“那预算也是团队的。为什么我的报销被卡了六次?”
财务部的人抬头。
我继续:“项目差旅、测试服务器、渠道调研,总共四万七千六百块。孟舟接手后,同一批发票三天就报完了。我的被退回,理由写‘流程不符’。”
林柯坐在财务旁边,眼神闪了一下。他是中立摇摆型的人,平时不站队,但这次他手里有流水。
周砚成看向财务:“有这回事?”
财务负责人点头:“有两笔确实退过。后来……邵总签了字才过。”
邵明川立刻接话:“流程慢是财务的事,跟我没关系。”
“邵总。”我点开录音,“这是您三月二十号在我工位旁说的。您说,许知蔓,你报销这么积极,项目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录音不长,但我的声音和邵明川的声音都清楚。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
邵明川脸涨红:“你录音?”
“工作留痕。”我看着他,“您教的。”
他猛地站起来:“许知蔓,你搞这套,以后谁还敢跟你共事?”
我没退:“邵总,我跟您共事三个月,项目差点没了。我更怕这个。”
周砚成抬手让邵明川坐下。
“继续。”
我翻到第三份材料。那是渠道客户部的反馈。
邵明川接手后,为了冲数据,把两家高风险渠道的返利比例调高,绕过风控。孟舟在群里说“先上量,后面再补流程”。我截了图,也留了原始审批链。
客户部负责人皱眉:“这两家我们早提示过风险。”
邵明川嘴硬:“市场要抢,不能什么都等风控。”
周砚成淡淡开口:“抢市场可以。谁签字,谁负责。”
邵明川不说话了。
我合上电脑,声音放平:“周总,我的诉求很简单。第一,恢复我项目负责人身份。第二,重新核对署名。第三,绩效责任重新划分。该我背的,我背。不该我背的,我不认。”
邵明川冷笑:“你倒是会挑时候。”
“不是挑时候。”我看向他,“是您把评审会变成了抢功会。我只是来把账算清。”
孟舟坐在旁边,手指抠着桌沿。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邵明川。
周砚成没立刻表态。他翻了翻我发的材料,问法务:“署名和权限问题,公司流程怎么定?”
法务说:“按项目贡献记录和审批链。项目负责人变更,需要书面说明并经高管确认。目前看,邵总这边缺文件。”
邵明川立刻说:“我口头报备过。”
法务没接话。
周砚成抬眼看我:“许知蔓,你先出去等。”
我起身。邵明川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以为我还是被赶出去。
但我走到门口时,周砚成又说了一句。
“邵明川,你也出来。”
第三章. 先留证据
走廊里,邵明川站在窗边,掏烟又塞回去。公司禁烟,他连这点火气都找不到出口。
“许知蔓,你挺能忍。”他盯着我,“忍了三个月,就等今天?”
“我没忍。”我说,“我在做事。”
“做事?”他嗤了一声,“你把录音、邮件、截图都备齐,叫做事?”
“叫自保。”
他沉默几秒,换了语气:“这样,项目负责人还给你,署名加孟舟。绩效我帮你抹平。你今天的材料,烂在电脑里。”
我看着他。
“邵总,您这三个月卡我报销、关我权限、移我出群,现在想用一句‘还给你’翻篇?”
“那你想怎样?”
“按流程走。”
他脸色又沉:“流程能给你什么?周砚成今天帮你,明天呢?公司看的是部门稳定。你非要闹,最后吃亏的是你。”
我点头:“您说得对。所以我没闹。我准备材料,走评审,请法务和财务核。哪一步不是流程?”
他被堵住,半晌才说:“你以为周砚成真看重你?他只是不想部门出事。”
“那更好。”我说,“我只要项目不出事。”
邵明川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这时,实习生小陶从楼梯口跑过来,手里抱着打印好的客户回执。她看见我们,脚步顿住,还是把文件递给我。
“许姐,渠道部刚发来的回执。您让我盯的那两家高风险渠道,客户已经收到暂停返利的通知了。”
邵明川脸色一变:“谁让暂停的?”
小陶缩了缩脖子:“周总办公室那边确认过……”
我接过回执,没再看邵明川。
“邵总,您先上量,后面再补流程。现在客户部补上了,风控也补上了。就差绩效责任没补。”
他咬牙:“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没安排。”我把回执夹进文件夹,“我只是没把命交给别人。”
会议室门开了,周砚成走出来。他看了邵明川一眼,又看我。
“许知蔓,评审会继续。你进去,把V3.2原始版本讲完。”
邵明川急了:“周总,那孟舟……”
“孟舟也进去。”周砚成说,“他讲他改过的版本。谁讲得清,谁留项目组。”
孟舟从门里出来,脸色发灰。
我抱着电脑往回走。经过邵明川身边时,他低声说:“许知蔓,你别得意。后面还有绩效面谈。”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邵总,绩效面谈我准备好了。您也准备一下。”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邵明川的呼吸声被隔断。
我坐回长桌,打开V3.2原始版本。投影亮起,满屏公式和流程节点。
周砚成看着我:“开始。”
我点下第一页。
“华东渠道返利系统,原始需求来自我去年十一月的调研。今天我只讲三件事:谁做的,怎么做,谁在改坏它。”
孟舟手里的遥控笔又掉了。
这一次,没人帮他捡。
第四章. 数据会说话
我讲了四十分钟。
从渠道分级逻辑,到返利公式的变量设计,再到异常订单的拦截阈值。每一页PPT都有原始版本记录,每一次修改都有时间戳。我没提一句委屈,也没说一句孟舟的不是。
讲完最后一张,我把遥控笔放在桌上。
“V3.2的核心就这些。孟舟版本里改了三处参数名,但公式没动。更麻烦的是,高风险渠道那两笔返利,走的就是这套公式。他们绕过了拦截阈值。”
财务部的人立刻翻材料。客户部负责人接话:“那两家渠道,我们上周已经发了风险提示函。”
邵明川坐不住了:“公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市场策略调整很正常。”
我看着他:“邵总,那您解释一下,为什么孟舟版本里,拦截阈值从百分之十五被改成了百分之三十?”
投影切到对比页。两版参数并排,红字标出差异。
孟舟终于开口:“那是……邵总让我调的。”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邵明川的脸从红转白:“孟舟,你说话要负责。”
“是您说的,先上量,风控后面补。”孟舟声音发虚,但每个字都清楚,“邮件里有。”
我点开邮件。三月二十二号,邵明川发给孟舟的批复:阈值调高,先冲季度数据,风控的事他来处理。
周砚成看完,只问了一句:“谁处理?”
没人应。
“许知蔓。”周砚成叫我的名字,“你当时为什么没调?”
“我不同意。”我说,“所以我被关了权限。”
周砚成合上文件夹:“评审会到此。项目负责人暂由许知蔓恢复。孟舟配合交接。邵明川,你留一下。”
孟舟长长吐了口气,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他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收拾电脑,起身往外走。
经过邵明川背后时,他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许知蔓,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停步。
“邵总,我没想赢。我只想项目活。”
出了会议室,林柯追上来。
“许姐。”他压低声音,“报销那边我帮你重新走。之前邵总打过招呼,我……没顶住。”
我看着他。他是我前两年带过的财务接口人,性格软,但账目清楚。
“你把流水给我就行。”我说,“其他的不用你担。”
他点头,快步走了。
我回到工位。三个月没坐回来的位置,桌面干净得陌生。显示器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小陶的字:许姐,你的东西我都收在第二个抽屉。
我拉开抽屉。笔记本、U盘、旧工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签字笔。东西不多,但都在。
手机亮了。周砚成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绩效面谈。你自己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五章. 绩效面谈
第二天九点,我准时到。
会议室里只有周砚成和HR负责人陶然。邵明川不在。
陶然先开口:“许知蔓,今天的面谈只针对华东渠道部过去三个月的绩效。你、邵明川、孟舟,分开谈。”
我点头。
周砚成翻着材料:“你的项目被拆、权限被关、署名被替,这些已经确认。但绩效要按结果算。V3.2是你做的,项目现在还是你的。这部分给你满分。”
我没说话。
“但有一件事,”周砚成放下材料,“三月十八号到四月十号,项目数据下滑。邵明川报的原因是你消极怠工。你的说法呢?”
“我不在项目组。”我说,“后台权限被关,客户联系被切断,连群都不在。数据下滑不是怠工,是被人为切断。”
陶然问:“你有证据?”
“有。”我把材料推过去,“这是那段时间我发给邵明川和孟舟的邮件,共十七封。有方案建议、有风险提示、有渠道沟通记录。全部未回复。”
周砚成翻了几页,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不找上级反映?”
“我找了。”我说,“三月二十号,我发邮件给邵明川,请求恢复权限。三月二十五号,我发邮件给您,标题是‘华东渠道项目风险汇报’。您回了。”
周砚成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封邮件他转给了邵明川,批了四个字:核实处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收到了。”他说。
“是。您转给邵总后,邵总找我谈话,说我越级上报,违反流程。然后我的报销被退了六次。”
陶然看向周砚成。周砚成没回避。
“流程有漏洞。”他说,“我批了核实,没人核实。这个责任在我。”
我没想到他会认。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绩效的事,”周砚成继续,“项目贡献部分给你满分。但跨部门沟通、团队协作这两项,邵明川给了你低分。你的申诉?”
“我不申诉。”我说,“但我要加一条。团队协作是双向的。他关我权限、卡我报销、移我出群,然后给我打低分。这个分数我不认。”
陶然记下来:“那你的诉求是?”
“绩效按实际贡献重评。项目负责人身份恢复,署名更正。孟舟版本下架,原始版本上线。风控那边,我配合客户部做复盘。”
周砚成点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
“邵明川还是部门负责人。你在他手下干活。你能配合吗?”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答案也很清楚。
“周总,我能配合任何把事做成的人。但如果他继续卡资源、关权限、搞小动作,我会再走流程。下次不走评审会,走法务和审计。”
周砚成看了我几秒,笑了一下,很淡。
“行。那就这么定。”
面谈结束,我走出会议室。邵明川坐在走廊尽头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他看见我,站起来。
“谈完了?”
“谈完了。”
“周砚成怎么说?”
“绩效重评。项目我负责。风控复盘我参加。”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把手机攥得发白。
“许知蔓,你手段挺硬。”
“邵总,我没手段。我只是把您做过的事,一件件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周砚成真站你这边?他是怕项目出事,拿你当挡箭牌。等风头过了,你看他怎么对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用他的逻辑揣测所有人。
“邵总,我不需要谁站我这边。”我说,“我只需要项目站我这边。”
我绕过他走了。
身后,他站在原地,没再追。
下午,我回到工位,打开后台。权限恢复了。项目群重新拉我进去,群公告写着:项目负责人许知蔓,交接期间孟舟配合。
群里没人说话。但私聊响了。
小陶:许姐,欢迎回来。
林柯:报销流水发你邮箱了。
还有一个不认识的渠道部同事:许姐,之前的事对不住,邵总让我们别跟你走太近。
我一条条回。回完,打开V3.2的原始文件,开始写复盘方案。
第四章的账算清了。但我知道,邵明川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六章. 暗流
果然,第三天就来了。
早上九点半,渠道部周会。邵明川主持,通报本周任务。
“华东返利系统,本周完成风控复盘。许知蔓负责,孟舟协助。”
我点头。
“另外,”他话锋一转,“公司要求各部门上报Q2预算。渠道部的预算,今年由我来统管。所有项目支出,必须经我审批。”
有人小声嘀咕。去年预算是项目负责人管,今年收归部门。
我看着他:“邵总,华东项目的预算也归您?”
“全部门。”他笑了一下,“流程需要。”
我没再问。会上问没用,他有一百种理由。
散会后,孟舟跟出来。
“许姐。”他站在我工位旁,声音很低,“预算的事……他上周就报上去了。周总批了。”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五。”他不敢看我,“他让我别跟你说。”
我沉默了几秒。孟舟这人,能力不行,胆子也小,但至少现在他肯开口。
“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不想再背锅了。”他说,“风控那事,客户部发了函,法务也介入了。如果再出问题,他肯定推我头上。”
我点头:“你把你手上的邮件、聊天记录,整理一份给我。不用发出去,自己留着。”
“然后呢?”
“然后你做好交接。别的不用管。”
他走了。我打开邮箱,周砚成的批复在系统里:Q2预算由邵明川统筹,各项目负责人配合。
我没去找周砚成。找了没用,批都批了。我去找了陶然。
HR的会议室里,陶然听我说完,翻了翻制度手册。
“按公司规定,项目预算归项目负责人。部门统筹可以,但不能截留或挪用项目专项资金。”
“那邵明川现在做的,算什么?”
“算流程变更。合规,但不合理。”陶然合上手册,“你要正式申诉?”
“不申诉。”我说,“我申请预算透明。项目支出,每月公示。财务对账,法务备案。他统管可以,但每一笔花在哪,得有记录。”
陶然想了想:“这个可以。我帮你提。”
从HR出来,我路过茶水间。邵明川在里面,端着茶杯,跟两个老员工说话。
“现在的人啊,太急。项目还没做完就想着抢功。”
“邵总说得对。”
“许知蔓那种,就是典型。仗着周总护她,连部门预算都要插手。”
我走进去,接了杯水。
“邵总,预算不是我要插手。是项目要透明。”
他放下茶杯:“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统管预算可以。但华东项目的钱,您花在哪,得让我知道。不然风控复盘我没法做。”
两个老员工对视一眼,端着杯子走了。
邵明川看着我:“许知蔓,你非要把部门拆成两半?”
“邵总,我没拆。是您先把项目拆成三块。”
他盯着我,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行。你要透明,我给你透明。”他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放,“下周一,预算公示。你看好了。”
他走了。茶水间里只剩我,和台面上那杯没喝完的茶。
我回到工位,打开复盘方案,继续写。
下周一,预算公示。我知道邵明川会玩花样。但他不知道,我手里不止预算这一张牌。
风控复盘会定在周四。客户部、法务、财务都会来。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邵明川以为预算能卡住我。可他忘了,V3.2的数据在我手里,客户回执在我手里,孟舟的交接清单也在手里。
他要公示,就公示。
我要做的,是把每一笔账,都对上。
第七章. 预算公示
周一早上,预算公示贴在了部门公告栏。
我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华东项目Q2预算总额:四十二万。下面附着明细,服务器租赁、差旅、渠道维护、外包测试。
数字看着没问题。但有两笔,我记得不对。
一笔是“外包测试费”,八万。项目根本没用过外包测试。另一笔是“渠道维护”,十二万。这笔钱以前一直是项目负责人直接对接,现在被归到了部门统筹。
我没吭声,拍照存下来。
回到工位,我给林柯发消息:帮我看两笔账,外包测试和渠道维护,走的是哪个供应商。
林柯很快回:外包测试走的是“恒锐信息”,渠道维护走的是“明佳商务”。两家都是去年新签的供应商。
我搜索了一下。恒锐信息的注册地址,和邵明川上一家公司同在一栋楼。明佳商务的法人,姓邵。
我截了图,没动。
中午,孟舟来找我。他递过来一个U盘。
“许姐,这是我这边的交接材料。邮件、聊天记录、还有邵总让我改阈值的操作日志。”
我接过来:“你留着备份。”
“我备份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恒锐和明佳那两家供应商,是邵总带来的。以前项目没用过他们。”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恒锐的人来公司,在邵总办公室待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邵总让我安排他们跟财务对接。我多问了一句,邵总说别管。”
我点头:“知道了。你先回去,正常交接。”
孟舟走了。我把U盘插上,翻了翻。操作日志清楚记录了三月二十二号那次阈值修改,邵明川的账号登陆,孟舟执行。邮件里还有一句:先别告诉许知蔓。
证据够了。
下午两点,风控复盘会。周砚成没来,但法务和财务都到了。客户部负责人程远主持。
邵明川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茶杯。他看起来很镇定。
程远先开口:“华东渠道返利系统,风控漏洞已经造成实际损失。两家高风险渠道累计返利二十七万,目前追回十八万。剩下九万,责任怎么定?”
邵明川接话:“这是执行层面的问题。孟舟操作不当,我已经批评过了。”
孟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我开口:“程经理,我先说时间线。”
投影打开。三月十五号,我权限被关。三月十八号,孟舟接手。三月二十二号,邵明川批准调高阈值。三月二十五号,客户部发出风险提示函。
“调高阈值的指令,来自邵明川账号。”我点开操作日志,“孟舟执行,但他执行的是邵总的指令。”
邵明川立刻说:“我让他调,是让他评估。他没评估就执行,是他的问题。”
孟舟抬头,嘴唇发白:“邵总,您邮件里说‘风控的事我来处理’。”
“我说我来处理,没让你直接改。”邵明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推。
法务开口了:“两位,邮件和操作日志都在。指令链清楚。邵总审批,孟舟执行。责任划分按这个来。”
邵明川脸色变了:“法务,你这是定性?”
“是记录。”法务合上文件夹,“剩下九万损失,按责任比例分摊。邵总审批责任占大头。具体比例,财务出方案。”
财务的人点头。
邵明川站起来:“我不同意。这是项目执行的事,不该算到部门管理头上。”
程远看着他:“邵总,项目执行归谁管?”
“归项目负责人。”
“那三月二十二号,项目负责人是谁?”
邵明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月二十二号,项目负责人名义上还是我,但权限被关,实际负责人是孟舟。而调阈值的指令,是他下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开口:“程经理,损失追回的部分,客户部已经做了。剩下九万,我建议先走法务追责,再内部定责。不用现在吵。”
程远点头:“可以。”
邵明川坐下来,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散会后,他走得很快。我收拾电脑时,法务的同事低声跟我说了一句:“许姐,恒锐和明佳那两家供应商,我们也会查。”
我点头。没多说。
回到工位,周砚成的消息来了:复盘会结果我看了。周四高管会,你列席。
我回:好。
第八章. 高管会
周四,高管会议室。
长桌坐了七八个人,周砚成坐主位。邵明川坐在末席,面前摆着笔记本,手指不停翻页。
议题是华东渠道部的管理问题。法务先汇报复盘结果,财务汇报预算审计,陶然汇报绩效申诉。
轮到我时,周砚成说:“许知蔓,你讲项目现状。”
我站起来,打开投影。
“华东渠道返利系统,V3.2原始版本已上线。孟舟版本下架。风控拦截阈值恢复百分之十五。两家高风险渠道暂停合作。剩余损失九万,法务在追。”
我翻到第二页。
“但有一件事,需要高管会确认。Q2预算中,外包测试费八万,渠道维护费十二万。这两笔支出对应的供应商,恒锐信息和明佳商务,和邵明川有直接关联。”
会议室安静了。
邵明川猛地抬头:“许知蔓,你胡说什么?”
我点开截图。恒锐信息注册地址和邵明川上一家公司同一栋楼。明佳商务法人姓邵,和邵明川同姓。
“我没有说关联方一定违规。”我看着高管们,“但按公司采购制度,关联方交易必须报备。这两家供应商没有报备记录。”
法务接话:“我们查了,确实没有报备。采购流程上,也没有公开比价。”
财务补充:“恒锐的测试费八万,没有交付物记录。明佳的渠道维护费十二万,没有对应服务清单。”
邵明川站起来:“这些是正常采购!恒锐是我以前的合作方,靠谱。明佳是渠道维护,不需要交付物!”
周砚成抬手让他坐下。
“邵明川,关联方交易不报备,就是违规。不管有没有问题,流程不对。”
邵明川脸涨红:“周总,我进公司是您招的。我带供应商进来,是为了部门效率。”
“效率不是跳过流程的理由。”周砚成声音不大,但很硬,“法务出报告,审计介入。邵明川,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邵明川愣在原地。他看了看左右,没人接他的眼神。
“停职?”他重复了一遍,“周砚成,你为了一个许知蔓,停我的职?”
周砚成看着他:“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流程。”
邵明川站了几秒,拿起笔记本,转身走了。门关得不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扇门停了一会儿。
周砚成转向我:“许知蔓,项目你继续负责。Q2预算暂时由你代管,等审计结束再定。”
我点头。
“还有,”周砚成说,“恒锐和明佳的事,你之前就知道?”
“预算公示那天发现的。”我说,“没提前报,是因为我要等复盘会结果。风控的事是风控的事,采购的事是采购的事。分开处理,不混在一起。”
周砚成看了我几秒。
“行。你回去吧。”
我收拾电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邵明川已经走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项目后台。权限全部恢复,预算代管权限也开了。项目群公告更新:项目负责人许知蔓,预算代管。
小陶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许姐,这是渠道部新的回执。客户部说,高风险渠道的追款有进展了。”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十八万已经追回,剩下九万,法务在走流程。
“好。”我把文件放在桌上,“你帮我把复盘报告打印三份。明天交法务和财务。”
小陶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
“许姐,邵总……真的停职了?”
“停职调查。”我说,“结果还没出。”
她哦了一声,跑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V3.2的数据在后台跑着,一切正常。
手机响了。周砚成发来一条消息:审计期间,部门日常事务你暂管。有问题直接找我。
我回:明白。
放下手机,我打开复盘报告,继续写。
邵明川停职了,但事情没完。恒锐和明佳的审计结果还没出。如果查出问题,那就不只是停职。如果查不出,他还会回来。
但不管他回不回来,项目在我手里。预算在我手里。证据也在手里。
这一次,门是我自己开的。
第九章. 审计结果
审计报告在第二周周三出来,比预想中快。
我坐在工位上收到邮件时,正在改华东项目的Q2执行方案。邮件标题很简单:关于恒锐信息与明佳商务的审计说明。
我点开,看了两遍。
恒锐信息,外包测试费八万。实际测试由公司内部测试组完成,恒锐未提供任何交付物。八万资金流向恒锐后,其中六万转入一个个人账户。账户持有人姓邵,和邵明川是直系亲属。
明佳商务,渠道维护费十二万。没有服务记录,没有对接人,没有工作日志。十二万到账后,分三笔转出,其中一笔流向邵明川本人的关联账户。
审计结论:两笔支出共计二十万,无实际业务支撑,涉嫌利益输送。
我把邮件转发给陶然,抄送法务和财务。然后继续改方案。
下午两点,陶然来找我。
“许知蔓,审计报告你看了。”
“看了。”
“周总的意思,明天开高管会。你列席,做项目情况汇报。恒锐和明佳的事,法务单独讲。”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陶然坐下来,声音放低,“邵明川今天早上给周总发了邮件。他说审计报告是你在背后推动,属于个人报复。他要求重新审计,并且要求你回避。”
我看着她:“周总怎么说?”
“周总没回。但马副总回了,说审计结果要慎重,建议再核一遍。”
马副总,马宏远。分管渠道和采购的副总,邵明川进公司时的面试官之一。我进景澜数科三年,跟马宏远没打过几次交道,但我知道他和邵明川关系不浅。
“你怎么看?”陶然问我。
“核可以。”我说,“审计是第三方做的,底稿在法务。再核一遍,结果不会变。但马副总想要这个流程,那就走。”
陶然看了我一眼:“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马副总如果硬保邵明川,事情会复杂。”
我想了想。
“陶姐,审计报告已经出来了。二十万没有业务支撑,六万进了直系亲属账户。这不是我跟邵明川的个人恩怨,这是公司资金问题。马副总想核,就核。核完还是这个结果,他保不了。”
陶然点头,走了。
我继续改方案。改到一半,小陶跑过来,脸色不对。
“许姐,部门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你把邵总搞走了,现在又要搞马副总。说你想上位。”
我拿过她的手机。部门大群里,一个不常说话的同事发了一段话:许知蔓手段够狠,先搞邵总,再搞马副总,下一步是不是要搞周总?
下面跟了几条,有劝的,有看热闹的,也有附和的。
我把手机还给小陶。
“别回。别在群里说话。”
“可是他们……”
“让他们说。”我打开后台,“项目数据不会撒谎。”
小陶走了。我坐在工位上,把复盘方案最后一部分写完。
第四章的账算清了,第七章的预算查清了,第九章的审计也出来了。但马宏远要核,那就核。我手里有底稿,有流水,有操作日志。再核十遍,数字还是那些数字。
第十章. 高管会
第二天上午十点,高管会议室。
这次人多。周砚成坐主位,马宏远坐他左手边。法务、财务、审计、陶然都在。我坐在长桌末尾,面前摆着项目材料。
邵明川也来了。他坐在马宏远旁边,脸色不太好,但腰挺得直。
周砚成先开口:“审计报告大家都看了。马副总提议再核一遍,法务和审计都在,今天把事定下来。”
马宏远接话:“我不是不认审计结果。但邵明川进公司时间不长,供应商的事他可能没吃透流程。给他一个说明的机会。”
周砚成点头:“邵明川,你说。”
邵明川站起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第一,恒锐和明佳是我推荐的,但我没拿一分钱。转账记录里那个邵姓账户,是我堂弟,他做测试外包,钱是他收的,跟我没关系。第二,明佳那十二万,是渠道维护预付款,后面会补服务记录。第三,许知蔓在项目里排除异己,孟舟被她逼走,我作为部门负责人,一直在维护团队稳定。”
他说完,把纸放在桌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法务先开口:“邵总,恒锐的测试,公司内部测试组有完整记录。恒锐没有交付物,这是事实。至于您堂弟的账户,审计已经查到资金链路。您说跟您没关系,需要提供您和堂弟之间的资金往来证明。”
邵明川脸色变了一下:“我跟他没有资金往来。”
“那六万进他账户,您怎么解释?”
“他做外包,赚的是辛苦钱。”
财务补充:“明佳的服务记录,我们在系统里查了三个月,没有任何对接日志。您说后面补,但预付款已经付了。按公司制度,预付款需要交付节点确认。明佳没有。”
邵明川不说话了。
马宏远接过话:“流程上可能有瑕疵,但邵明川的出发点是为部门效率。恒锐和明佳都是他以前合作过的,靠谱。不能因为流程问题就定性为利益输送。”
我开口了。
“马副总,我补充一点。”
所有人都看过来。
“恒锐和明佳,我查了工商信息。恒锐注册地址和邵总上一家公司同楼,明佳法人姓邵。这些不是流程瑕疵,是关联方未报备。如果只是流程瑕疵,那为什么审计报告显示,二十万支出没有一笔有实际业务支撑?”
马宏远看着我:“许知蔓,你是项目负责人,不是审计。这些事由审计和法务定。”
“是。”我点头,“但项目预算归我代管。Q2的二十万,是从项目预算里出的。我有权知道钱花在哪。”
马宏远脸色沉下来:“你这是在质疑审计?”
“我是在确认审计。”我点开投影,“这是华东项目Q2预算执行明细。外包测试费八万,渠道维护费十二万。两笔支出后,项目实际可用预算减少二十万。但项目交付没有变化。这二十万,没有产生任何项目收益。”
我翻到第二页。
“同期,项目在V3.2上线后,渠道返利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七。客户回款加速,高风险渠道止损。项目本身在赚钱。但赚的钱,被挪去填了两笔没有业务的支出。”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周砚成看着投影,又看了看马宏远。
“马副总,审计报告、法务意见、项目数据,都摆在这。你还要核吗?”
马宏远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邵明川,邵明川低着头,手里的纸已经被攥皱了。
“不核了。”马宏远说,“按审计结果办。”
周砚成点头:“那就定。邵明川,停职转开除。恒锐和明佳列入公司黑名单。法务追款,二十万全额追回。绩效方面,许知蔓项目贡献满分,跨部门协作重新评定。陶然出正式文件。”
邵明川站起来:“周总,我在公司干了三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有苦劳。”周砚成打断他,“但你把项目预算当私人钱包。这不是苦劳,是违规。”
邵明川不说话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但没再开口。
马宏远先走了。邵明川跟着出去。会议室门关上,剩下的人开始收拾材料。
周砚成叫住我。
“许知蔓。”
“周总。”
“项目你继续负责。Q2预算不用代管了,直接归你。部门日常事务,你暂管到新负责人到岗。”
我点头。
“还有,”周砚成合上电脑,“你之前说,项目负责人不在场,评审会评什么。今天这个会,你在场,事就定了。以后你的项目,你必须在场。”
“明白。”
我收拾电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小陶在等我。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笑。
“许姐,客户部发来的。高风险渠道的九万,法务追回来了。全额。”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九万到账,项目损失全部追回。
“好。”我把文件夹好,“通知项目组,明天下午复盘总结。所有人参加。”
小陶点头,跑了两步又回头。
“许姐,邵总……真的走了?”
“走了。”
“那以后谁管我们?”
我看着她,想了想。
“先把项目做完。其他的,等人到岗再说。”
回到工位,我打开后台。V3.2的数据在跑,渠道返利正常,拦截阈值正常,预算余额正常。
手机响了。周砚成发来一条消息:新负责人下周到岗。你这周把部门日常理顺。有问题找我。
我回: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电脑屏幕。三个月前,我被关在评审会门外。三个月后,门开了,门里的事也清了。
项目还在,数据还在,预算也回来了。
我打开复盘总结的文档,开始写第一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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