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婚介所里的清单
王阿姨的婚介所开在县城老商业街的二楼，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下“缘婚介”三个字。但就是这么个小地方，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却不少。
我表弟陈默坐在王阿姨对面，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表情像在考场上遇到了超纲题。
“王姨，这……这也太多了吧？”
王阿姨推了推老花镜，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多？这才哪到哪。你是没看上周来的那个姑娘，人家列了四十二条。”
陈默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女方条件：年龄26-30，本科以上，体制内或国企，月薪不低于八千，县城有房，房子不能有贷款，车子十五万以上，父母有退休金，身高一米七八以上，不抽烟不喝酒不玩游戏，会做饭，婚后工资上交，逢年过节要主动给岳父母买礼物，不能跟公婆同住，每年至少一次国内旅游……
“王姨，”陈默把纸放下，“我条件也不差啊，有房有车，工作稳定……”
“你房子有贷款没？”
“有，还剩十二年。”
王阿姨拿笔在那行字上画了个叉：“淘汰。”
“我那车也才买了三年……”
“多少钱？”
“八万。”
“淘汰。”
陈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王阿姨给他倒了杯水，叹了口气：“小陈啊，你别怪姨说话直。三年前你来找我，那时候你这条件能挑一挑。现在？现在姑娘们眼光高了，你这种有房贷的，她们第一轮就筛掉了。”
“那她们自己呢？条件都很好？”
王阿姨翻开另一本册子：“你看看这个姑娘，人家自己公务员，有编，父母都是老师，陪嫁一套全款房。你说她要求高，她有底气啊。”
陈默沉默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女人。短发，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走路带风。
“王姨，我来登个记。”
王阿姨抬头，眼睛一亮：“哟，小周！你可算来了。来来来，坐。”
陈默往旁边挪了挪。女人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阿姨：“我的条件，您看看。”
王阿姨接过来，念出声：“年龄相当，本科以上，工作稳定，人品好，有责任心，无不良嗜好，能聊得来。”
念完，她愣住了。
“就这些？”
“就这些。”
王阿姨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她有点不敢相信：“有房有车没提？收入没提？彩礼没提？”
女人笑了：“我有房，自己买的，贷款我自己还。车也有，二手的，能开就行。收入够花，彩礼意思一下就行。”
陈默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女人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张纸，又看了看他，忽然说：“你那张纸上的姑娘，不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
“一个男人把姿态放得太低，日子过不好的。”她说，“婚姻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不是一个人驮着另一个人。”
王阿姨在旁边眼睛都亮了：“哎哟，你们俩要不……”
“王姨。”女人打断她，站起来，朝陈默伸出手，“我叫周舟，教小学的。认识一下？”
陈默站起来，跟她握了手。她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有力。
“陈默，水利局的。”
“我知道你。”周舟说，“去年抗洪你上了县里的新闻，扛沙袋那个。”
陈默愣了：“你看过？”
“我们学校组织学生看新闻，学习抗洪精神。”她笑了笑，“我记住了你的名字。”
从婚介所出来，两个人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路过一家面馆，周舟说饿了，陈默说请你吃面。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一共二十四块。
吃面的时候，周舟说：“我不喜欢把婚姻当交易。列一堆条件，像招聘似的，没意思。”
陈默把嘴里的面咽下去：“那你为什么还来婚介所？”
“我妈逼的。”她笑，“她说我都二十八了，再不找就成老姑娘了。我说行，那我就去登记，但条件我自己写。”
“你那个条件，等于没写。”
“怎么会？”她放下筷子，掰着手指数，“人品好，这条最难。有责任心，这条更难。能聊得来，这条难上加难。”她看着他，“你以为简单？”
陈默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想起我这张纸。”他把兜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掏出来，“这上面的条件，我一个都不达标。”
“所以我说了，那个姑娘不适合你。”
“那你觉得我适合谁？”
周舟低头吃面，耳朵尖微微发红。过了一会儿，她说：“至少一个不会给你列四十二条的人。”
后来陈默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已经跟周舟领了证。婚礼办得简单，就在老家院子里摆了几桌。周舟穿着红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王阿姨也来了，端着酒杯感慨：“干了二十年婚介，头一回见条件写‘能聊得来’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就这一条，比那四十二条都难。”
陈默给周舟夹了块红烧肉，说：“四十二条我也能努力，但‘聊得来’这事儿，努力不来。”
周舟白了他一眼：“你意思是跟我没得聊？”
“有有有，聊一辈子都聊不完。”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真觉得以后找对象会越来越难？”
陈默想了想，说：“难的不是找对象，难的是找对人。要求高不怕，怕的是只盯着条件，忘了问自己一句——这个人，你愿不愿意跟她吃一辈子牛肉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说：“二十四块，两个人，加两个蛋。”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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