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氍毹两相照 余韵悠悠见本心 —— 评北京庆声京剧团国庆专场李末主演《伍子胥》

2026年10月3日，在百年颜料会馆古戏楼，庆声京剧团带来的国庆专场演出如期开演。由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优秀青年教师、余派老生李末领衔主演的《伍子胥》，在这座充满老城烟火与戏曲余温的会馆舞台之上，与满堂戏迷欣然相逢。

京剧《文昭关》李末饰伍子胥

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大戏，它更像一个意味深长的缩影：一位以教学为本业的青年教师，一个专注挖掘骨子老戏的民间院团，一座重焕生机的老会馆，一出考验老生功力的经典名剧，彼此成就、相互托举，共同演绎出当代京剧传承一条沉静而坚实的路径。李末以醇厚地道的余派声腔、规矩严谨又富有张力的表演，将伍子胥这一饱经忧患、悲愤不屈的艺术形象，鲜活地立在了氍毹之上。更为难得的是，让观众看到了戏曲艺术一线传承者的坚守与执着。

颜料会馆，是近年北京戏曲生态里一处格外动人的所在。昔日商帮会馆，今日梨园小筑，舞台不大，距离观众极近，演员的一丝气口、一个眼神、一处细微身段，台下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这样的场子，最“欺人”，容不得半点虚浮、来不得丝毫敷衍，唯有真功夫、真感情，才能镇得住台、打动人心。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了庆声京剧团深耕传统、恢复老戏的一方沃土。

京剧《捉放曹》李末饰陈宫

庆声京剧团近年来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不追流量、不趋热闹，沉下心来挖掘、整理、复排传统骨子老戏，将《捉放曹》《文昭关》《打侄上坟》《三娘教子》《游龙戏凤》《桑园会》等陆续搬上舞台。这些剧目，是最能见流派根底、最考验演员功力、最贴近老戏迷审美的传统正路戏。剧团不求轰动效应，只求让经典不被遗忘，给青年演员提供登台实践的机会，给老戏迷一个重温旧韵的去处，也给新观众一条走近传统京剧的通路。

正是在这样长期稳定、脚踏实地的合作之中，李末与庆声京剧团走到了一起。很多人知道李末，首先是“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的青年教师”。他的本职是讲台传道，日常更多的时间用于教学、示范、打磨学生。他并非以专职舞台演员的身份，常年奔波于各大剧院的演出档期。但他心里始终清楚，戏曲艺术，只在教室里讲、只在功房里练，远远不够。戏，是“演”出来的；人，是“磨”出来的；韵味，是一场一场对着观众熏出来的。他主动创造一切可以登台的机会，与庆声京剧团长期携手，借着这一方民间戏台，一出一出地啃、一场一场地练。从《打侄上坟》的陈伯愚，到《捉放曹》的陈宫；从《武家坡》的薛平贵，到《三娘教子》的老薛保；再到《文昭关》，直至完整打磨全部《伍子胥》。

京剧《桑园会》李末饰秋胡 路洁饰罗敷

每一个角色，都是一次检验；每一次登台，都是一次修行。正是这样日积月累、不事张扬的舞台实践，让他的表演越来越扎实、人物越来越鲜活，也让越来越多的戏迷记住了这个嗓音干净、路子纯正、余韵十足的青年余派老生。

民间剧团与学院教师的这种携手，有着格外珍贵的意义。院团提供舞台与实践机会，学院带来规范与理论根基；民间戏台贴近观众，反过来检验教学成果；老戏得以复现，流派得以延续。这是一种良性互补，也是京剧传承当中一条不该被忽视的道路。

京剧《伍子胥》，历来是老生行当的“试金石”。余派的《伍子胥》，难不在高、不在响，而在韵味、分寸、层次。伍子胥不是单一的“英雄”，父兄惨死，他身负血海深仇；昭关被困，他一夜须发皆白；前路渺茫，他悲愤而不癫狂，落魄而不失风骨；满腔怨愤之下，仍有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在骨子里。这个人物，有沧桑，有隐忍，有焦虑，有孤愤，层次极其丰富。余叔岩先生当年演绎此剧，讲究中锋取劲、字正腔圆、刚柔相济，不逞蛮力、不露锋芒，于迂回顿挫之间，把人物内心的波澜，一点一点透出来。这正是余派最难得、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李末给观众最直观的印象，首先是嗓音条件得天独厚。他的音质干净通透，音色宽厚清亮，高音不炸、低音不闷，更可贵的是余派韵味醇厚。他不刻意追求一味拔高、喊亮，而是抓住余派“以字行腔、以情带声”的要领，讲究行腔当中的起伏顿挫，每一个字交代清楚，每一腔都有来路、有去向，听来从容舒展、余味悠长。

李末走的是传统正路：规矩、入情、有张力。一招一式都有源可溯，不胡乱自创花架子；身段台步合乎人物身份，不炫技、不飘浮；但又不是死板照搬程式，而是把程式全部用来服务于人物内心。这从他以往舞台形象的塑造中便可窥见功力。《捉放曹》的陈宫心怀大义，在最深的暗夜中左右两难；《打侄上坟》的陈伯愚秉持清白上进家风，面对侄子的“堕落”陷入绝望；《四郎探母》的杨四郎，有思亲之痛、有身不由己的隐忍；《武家坡》的薛平贵，有久别重逢的复杂心绪；《桑园会》的秋胡，有愧疚、有尴尬、有悔意；《三娘教子》的老薛保，忠厚沉稳、恳切真诚；《文昭关》的伍子胥，孤愤隐忍、忧思重重。一个又一个性格不同、身份各异的人物，都被他塑造得鲜活灵动，却又没有“千人一面”。根源就在于，他不是只学“腔”，而是同时琢磨 “人”；不是只模仿外形，而是揣摩人物的心理逻辑。

这份功力，来自天赋，更来自孜孜不倦的求索。李末深知余派博大精深，不敢固步自封。近年来，曾多次专程赴上海，向关松安先生登门求教，一字一腔、一招一式细心揣摩，踏踏实实钻研余派艺术。这种不浮躁、不急于成名、肯潜心问艺、肯长期打磨的学艺态度，在今天的青年演员当中，尤为可贵。他不求短期爆红，只求路子正、根底牢、韵味真，日复一日默默耕耘，成绩与口碑，便自然而然水到渠成，越来越多地收获戏迷的称赞与认可。

京剧《打侄上坟》李末 饰 陈伯愚、王玉玺 饰 陈大官、张浩然 饰 陈志

李末最特别的价值，还在于他“教师+演员”的双重身份。很多时候，戏曲教学容易出现一种困境。老师讲得头头是道，自己却久不上台；理论说得清清楚楚，缺少面对现场观众的真实体感；讲“人物”、讲“唱腔”、讲“台上分寸”，难免隔着一层。而长期只跑演出、脱离教学实践的演员，又容易只凭习惯、凭经验演戏，缺少对流派原理、音韵规律、程式逻辑的系统化梳理。

李末恰恰走了一条教学与舞台双向滋养的路。他抓住一切机会登台实践，在庆声京剧团的舞台上一场一场地实战，体会剧场的气息、观众的反应、临场的分寸调整，体会“同样一段腔，今天怎么唱更合适；同样一个眼神，怎样才能恰到好处”，这些来自舞台一线的鲜活经验，又被他带到课堂之上。

艺术之路永无止境，青年求索者尚有广阔空间可以精进。李末最可贵的是方向正、路子纯、态度诚。他守住了余派的韵味根基，守住了传统表演的规矩，也守住了“讲台与舞台不可偏废”的初心。愿李末能够继续坚持这条讲台氍毹两相映照的道路，不断向名家求教、不断在舞台磨砺、不断在教学中反思。愿庆声京剧团能够继续坚守初心，挖掘更多被尘封的骨子老戏，给青年从业者提供更多宝贵的登台机会。更愿颜料会馆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民间戏台越来越多，让传统老戏在贴近观众的土壤当中，生生不息、余韵悠悠，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本文作者：李红根 中国教育电视台科教思政中心主任、主任编辑摄影 孙觉非）

编辑/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