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化学奖可是真化学!
一句话总结就是,这两人研究的是不对称催化中的手性放大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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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
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亨利·卡根(Henri Kagan)和硤合宪三(Kenso Soai),以表彰他们在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方面的发现。
《Science》杂志曾在创刊125周年之际,公布了125个最具挑战性的科学问题,面向化学领域也对手性提出了拷问:“为什么生命需要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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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生命需要手性?
有些分子,比如氨基酸,存在于两个彼此镜像的变体中。然而,生物体中只有其中一个镜像。化学家们长期以来一直不明白这种化学不对称是如何产生的。
亨利·卡根(Henri Kagan)和硤合宪三(Kenso Soai)因发现了这一谜题的解决方案,荣获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
一、先补一课,手性是什么?
手性,说人话就是:一个东西和它照镜子得到的像,无法通过旋转、平移而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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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来自希腊语 χείρ,意思是手。在19 世纪末,开尔文勋爵给了它一个至今仍在用的定义:任何一个几何图形或点群,如果它在平面镜中的像无法与自身重合,我就称它为:手性的(chiral)。
比如你去海边捡一枚海螺,它优雅地往右盘旋,即使你翻遍整片沙滩,也未必能找到一枚向左旋转的对称海螺。你抬手,左手和右手互为镜像,但你却没法把左手手套戴到右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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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界中的手性现象,手性贝壳、蜗牛壳、藤蔓以及星云。
而化学的奇妙之处在于:分子也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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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再剥开一个橙子,扑面而来的清新香气,主要归功于一种叫做苧烯的分子。有趣的是,另一个苧烯分子,即使拥有完全相同的原子种类和连接方式,它的气味却像是刺鼻的松节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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苧烯的两种对映体
苧烯的两种对映体的气味是不同的,S构型存在于云杉的球果中,有一种类似松节油的气味,而其镜像R构型则发出橙子特有的芳香气味。
更经典的是香芹酮,(R)-(−)-香芹酮是留兰香(薄荷口香糖那种清爽),(S)-(+)-香芹酮是葛缕子(孜然、香菜籽的那种辛香),这两个看起来是同一张分子式,两种完全不同的嗅觉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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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诺比尔化学奖的封面插图:镜外与镜内的两只分子手性相反。
为什么这对化学双胞胎会让你的鼻子做出截然不同的判断?因为你的嗅觉受体蛋白本身就是手性的,它们是手性的酶和受体,当遇到两个对映体时,就像左手只能和左手相握,产生不同的刺激信号,形成不同的感觉。。。
二、惨痛的教训,生命系统是一台手性识别机器
在 20 世纪 60 年代之前,人类其实并没有真正意识到:生命系统本身就是一台手性识别机器。
代价是惨痛的。
1957 年上市的镇静药沙利度胺,里面(R)-构型和 (S)-构型各占一半。其中 (R)-构型承担镇静作用,而 (S)-构型是致畸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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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物沙利度胺中不是纯的右旋对映体,而是左旋(S)和右旋(R)对映体的混合物(外消旋体),其中看似对镇静无活性的左旋对映体是致畸的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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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物沙利度胺中不是纯的右旋对映体。
1957年,沙利度胺上市不久后,就被发现其对胎儿可能具有致畸作用,尽管格兰泰制药公司迅速召回了市场上所有的产品,但是在世界范围内沙利度胺还是被售出300万片以上,超过1万名婴儿受到影响,因服用沙利度胺造成的流产、早产、死胎更是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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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利度胺事件的受害者,药物的致畸作用发生在怀孕早期。
沙利度胺事件的受害者,药物的致畸作用发生在怀孕早期(通常是孕35至50天),这是胚胎四肢和关键器官形成的敏感期。
当时制药届普遍的认识是:如果一个对映体没有治疗的活性,那么会被通常认为是“惰性的”或者“无活性的”。既然没有活性,就被错误的认识为是“安全的”。生产和销售外消旋体(左旋对映体和右旋对映体的混合物,通常两者各占50%)是行业惯例。
正是因为生命系统本身就具备高度的手性识别能力,以至于具有完全相同的原子组成和连接方式的对映体,其左旋和右旋在生理过程中的表现可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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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系统具备高度的手性识别能力。
生命系统具备高度的手性识别能力,用三点作用模型可以理解,就算原子和连接方式相同的对映体,一个可以与酶结合,另一个则不行。
生命体中,从DNA到氨基酸,再到蛋白质、糖类,都是有手性的。(互为镜像、无法重叠的分子叫手性分子,两个镜像叫对映体;如果一组分子,比如氨基酸,只由其中一种组成,就叫同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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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为镜像、无法重叠的分子叫手性分子,两个镜像叫对映体。
是因为手性的小分子,组成大分子的时候,这种手性会保留下来。以至于形成的关键生命大分子,比如酶,就能保持手性。就能让生命体具备识别手性的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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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性可以“传递”。
手性可以“传递”,由较小的手性片段组成的酶自组装为较大的簇聚物,它们也表现出手性,并且是有手征性的。
如果手性是生命的普遍法则,那么一个根本问题随之而来。
在生命出现之前,这种“偏袒”从何而起?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看今年诺奖的工作了!
三、真正的难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起初,有人认为手性是生命的产物——是生命活动(比如酶)才创造出手性分子。但这很快遭遇了逻辑悖论:因为生命最核心的功能(如DNA复制)恰恰要求高度纯正的手性环境。
这就像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循环:没有手性均一,难有生命起源;但没有生命,手性又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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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DNA也是有手性的,前文中也提到了,手性是可以传递的,生命体具有高度的手性识别能力,说明肯定是事先被赋予了手性,而不是自己凭空产生的手性。
于是,目光投向了更宏大的舞台:生命出现之前的世界。这里的理论分为两派:
“抛硬币”的随机派认为最初可能只是偶然因素,比如某个地方恰好L型氨基酸多了那么一点点,就像随机抛硬币,正面反面概率相等。但这很难解释,为何全球生命会如此一致地选择“L型氨基酸”和“D型糖”,这巧合未免太过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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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硬币能每次得到同一种结果吗?
“宇宙偏爱”的必然派认为,存在某种根本性的“手性力”在起作用。一直是圆偏振光理论,另外一种是宇称不守恒理论。
圆偏振光理论:想象地球早期,被一种具有“手性”的圆偏振光所照射。这种光像一只无形的手,可能选择性破坏了其中一种手性分子,为另一种的胜出创造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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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振光(CPL)理论示意图,偏正光照射,有选择性地合成L手性的
宇称不守恒理论:这更触及宇宙的底层法则。杨振宁和李政道发现,在基本粒子层面,宇宙的物理定律本身就不是完全对称的(弱相互作用是“左撇子”)。
这种微乎其微的不对称性,可能会传递到分子世界,使得L型和D型分子存在极其微小的能量差异。在亿万年的演化中,这点微弱的“宇宙偏爱”被逐渐放大,最终决定了生命的“左利手”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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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粒子层面的“不对称性”可能传递到分子层面,让生命具备手性
甚至还有理论认为,生命体只是以陨星作为载体从另一行星导入地球的,这些陨石携带了过量的单一手性的物质,比如氨基酸等,给早起生命的孕育提供了非对称的化学环境,以至于把这种手性传递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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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的来自外星球吗?
尽管理论纷呈,但真正的实验突破来自“不对称自催化”的发现:一个反应产出的手性分子,能加速生成更多与自己一样的分子,实现“自我复制”。这为微小优势如何被放大提供了关键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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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称自催化的典型实例!居然得到了2026年的诺贝尔化学奖!
四、化学中的手性是如何放大的?
1953 年,布里斯托大学的弗兰克(F. C. Frank)提出一个数学模型,描述同手性如何从 R 与 S 之间极微小的不平衡中产生。他设定的前提是:
a chemical substance which is a catalyst for its own production and an anti-catalyst for the production of its optical antimer (一种物质,它是自身产生的催化剂,同时是它的光学镜像体产生的反催化剂)
拆开看,就是三个条件:
- 自催化(autocatalysis):产物能加速自己的生成;
- 对映选择性催化(enantioselective catalysis):这个过程偏爱某一种手性;
- 相互抑制(mutual antagonism):两种对映体互相压制对方的生成。
前两条其实都不新鲜。
自催化在有机化学里是老朋友,乙酸能催化乙酸乙酯水解生成乙酸和乙醇,说白了就是乙酸催化了自己的生成。
更高级的版本里,寡核苷酸和短肽都能催化自身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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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称反应的基本原理
第二条更不用说,2001 年(不对称催化)和 2021 年(不对称有机催化)的诺贝尔化学奖就颁给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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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化学奖还真偏爱手性化学(不对称化学)。。。
但第三条从没人做到过,而自催化 + 不对称催化的组合,不对称自催化?,呃...也从没人描述过。
于是乎,弗兰克在那篇文章的引言里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仿佛这问题在理论上是平凡的。他在结尾轻描淡写地写了一句。
"A laboratory demonstration may not be impossible." (实验室演示或许并非不可能。)
这句话,一等就是 42 年。
1980 年代初,卡根在巴黎南大学,也是众多钻研不对称反应的化学家之一。目标很明确,就是把对映体做得越纯越好,比如用于制药。
这个目标有多重要,1960 年代初的沙利度胺事件已经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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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药界永远的痛!沙利度胺事件也推动了不对称化学合成的发展。
为了驱动不对称反应,人们常用的催化剂有两个部件:一个金属原子(反应里的马达)和一个手性物质(负责让反应不对称)。
既然目标是纯的对映体,研究者自然会在催化剂里使用尽可能纯的单一对映体。
但他们同时还默认了一件事。
如果我在催化剂里把两个镜像按某个比例混起来,产物的比例就会跟它一样。 换句话说,他们相信催化剂的纯度会等比例地转移到产物上,两者之间是一条直线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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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根的推演。
卡根决定怀疑这个前提。
作为一个严谨的化学家,他愿意花时间去想一件当时其实谁都说不清的事。
这个催化剂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反应过程中金属原子和手性分子显然发生了相互作用,但究竟怎么发生的,没有人知道。
卡根抓住了一个常识:金属原子通常可以同时和好几个分子打交道。
于是他假设:催化剂里的金属,在反应过程中至少抓住了两个手性分子。
那么,如果左右两种对映体都有,催化剂就会有三种形态:
- 右 + 右
- 左 + 右
- 左 + 左
右+右和左+左会造出互为镜像的产物,这两个好理解。但左+右这种催化剂,会怎么反应? 在卡根之前,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卡根的推演给出了一个让人拍大腿的结果,左+右这种催化剂,恰恰是牌堆里的那张王。
它跟另外两种完全不一样:它干活非常慢,几乎等于不干活。
于是逻辑就闭合了。
假设你往催化剂里放 75% 的右和 25% 的左:
- 两个对映体会随机地跟金属结合,产生三种催化剂,比例大约是 右+右 56%、左+右 38%、左+左 6%;
- 但只有两种催化剂真正有效,而其中左+右这一大坨基本在摸鱼;
- 结果就是:反应实际上是被90% 的右 + 10% 的左驱动的。
你明明只放了 75% 的右,反应的执行效率却相当于 90% 的右。
太天才了!!!
这就是放大。它不是让好的变得更好,而是让坏的那部分干脆不干活。
卡根真的去做了实验,用不同比例的对映体组合去驱动反应。如果化学界原来的假设是对的,他应该得到一条直线,但他得到的是一条曲线。
这张图就是今年诺奖的第一块基石。化学家给它起的名字很朴素:非线性效应(non-linear ef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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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根 1986 年的原始结果。
横轴是催化剂中对映体的比例,纵轴是产物中对映体的比例。斜的虚线代表「线性关系」的老假设,如果催化剂有多纯产物就有多纯,数据就该落在这条线上。而实测数据却向上弯了,产物中某一种对映体的过量,比催化剂里的过量还要大,这就是非线性效应。
1986 年,卡根一口气描述了三个表现出非线性效应的不对称反应。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突破,许多化学家开始扑向这个新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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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性化学中的非线效应
其中一个,是东京理科大学的硤合宪三。
硤合当时在研究一个非线性效应很强的反应。
当他仔细比对反应的催化剂和生成的产物时,他发现这两位长得非常像。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能不能设计一个反应,让催化剂自己把自己造出来?
这时是 1990 年代初。当时人们已经知道好几个自催化反应的例子,但没有一个是不对称的。
硤合的办法很朴实:试。
对,Chem is try嘛,哈哈哈,搞化学的人,就得多try一try,试一试。
试很多很多不同的分子。最后他找到了一种手性物质,5-嘧啶基烷醇(5-pyrimidyl alkanol),这玩意它可以制造出自己。
1995 年,他发表了那个革命性的实验:
他从某一种对映体只过量 2% 的 5-嘧啶基烷醇出发,最后得到了过量 87% 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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硤合反应:i-Pr₂Zn 对嘧啶甲醛的、具有放大效应的不对称自催化
这个反应是自我强化的,满足了 Frank 提出的全部三条。
但它还有一个遗憾,就是它没能达到生命那种 100% 的对映体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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硤合反应与自我强化过程。
上半部分:反应从一份无手性的溶液开始,生成手性催化剂,而这些催化剂会驱动自身的生成;当底物和试剂消耗完了,就再加一批——这个过程重复三次。下半部分是一次真实实验的数据:从某一种对映体只过量 0.00005%出发,第一轮结束变成 57%,第二轮 99%,第三轮超过 99.5%。
五、连种子都不给,绝对不对称合成!
前面所有的实验,好歹都还投进去了一点点手性种子(哪怕是 0.00005%)。
更狠的问题是:如果连种子都不给呢?
要是没有手性的种子,生命还能不能产生手性呢?
这就是绝对不对称合成(absolute asymmetric synthesis),从完全无手性的前体出发,不借助任何手性试剂或手性产物,直接得到有 ee 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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硤合反应中的绝对不对称合成。图中机理与中间体为示意。
理论上,一个宏观上完全外消旋的体系,在微观上并不是静止的:它在任意时刻都存在统计涨落,可能极其微弱地偏向某一边。Mislow 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很妙的名字,叫隐手性(cryptochirality)。
而硤合反应的 +NLE 强大到足以探测到这种涨落,并把它放大成肉眼可见的立体化学结果。
1990 年代,硤合和 Singleton 各自独立做到了这件事。硤合团队的实验是这样的:向嘧啶甲醛底物中加入二异丙基锌,生成的锌醇盐 6 初始是外消旋的。在连续 37 次平行的实验中,18 次优先得到 (R)-6,19 次优先得到 (S)-6,产物 ee 从 15% 到 91% 不等。
在此之前,这种对称性破缺只在自发去消旋化过程中被记录过(比如 Viedma 熟化、氯酸钠结晶)。而硤合反应是唯一一个既能不对称自催化放大、又能实现绝对不对称合成的体系。它是第一个在实验室里验证了弗兰克模型的实验!
这玩意就和蝴蝶效应一样,这种非线性的系统很吃初始状态的值,初始状态稍微的不一致,最终的结果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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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效应也是一种复杂的非线性系统。
既然体系对“一丁点手性”如此敏感,那么宇宙中那些微弱的手性力量,就有了传递进化学世界的可能。而硤合反应正好是一个完美的探测平台:
- 圆偏振光(CPL):用圆偏振光照射外消旋的有机分子,可以诱导硤合反应产生高 ee 产物。这条线索直接连到「地球早期被圆偏振光照射」的生命起源假说。
- 矿物、有机晶体与表面的手性:石英、辰砂等手性矿物,以及手性晶体表面,都能触发不对称自催化。
- 同位素手性:连同位素取代都能构成手性——比如氧同位素取代产生的手性同位素异构体,也能作为触发器。
而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在固相里并行展开:自发去消旋化(spontaneous deracemization),在接近外消旋的体系里,通过结晶与溶解的循环自发涌现出单一手性的固态。这条线的完整综述见 Buhse 等人 2021 年发表在Chem. Rev.上的文章。这些工作和硤合反应一起,构成了对称性破缺如何可能的完整图景。
至于陨石里那一点点 L-氨基酸过量(比如 Murchison 陨石),则提供了另一条思路:也许生命的左利手,是从外太空运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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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这些发现到底有什么用?
1. 手性药物的现实生意
从沙利度胺到今天,制药业最核心的现实之一就是对映体不是同一种物质。 美国 FDA 在 1992 年出台政策,要求新药如果含手性中心,必须分别评估两个对映体的药理与毒性。今天,单一对映体药物已经是新药的主流形态。
而在工业上,获得单一对映体有两条路:不对称催化合成,和拆分。卡根和硤合的工作,正好是这两条路的基础设施。
2. 用NLE 指导催化剂的设计
非线性效应最实用的价值是诊断:
- 看到 +NLE,你就知道你的催化剂在溶液里大概率以多聚体存在,而且异手性物种要么活性低、要么被锁进了储库;
- 看到 −NLE,说明异手性物种比你想象的更能干,你的催化剂设计可能有问题;
- 看到 超正 NLE,说明你撞上了一个不常见的机理(至今公开报道的案例只有一例)。
3. 自催化也能进工厂
Carreira 团队开发过一个不对称自催化过程,用于高效合成抗 HIV 药物 Efavirenz 的关键中间体。(当然,这个案例官方特别注明:没有报告 NLE 的细节。)
七、泼点冷水
对这类重大发现,科普最容易犯的错是过度承诺。诺奖官方文档的态度非常克制,我原样转达:
硤合反应是重要的概念验证,但它与生物同手性在水相体系中的出现并不相关。当代解决这一问题的努力,转向了网络过程和动力学拆分。
原因也很直白,硤合反应要在甲苯里、用二异丙基锌、在无水条件下进行。而生命起源发生在一锅水里。用硤合反应证明手性可以被放大是成立的;但用它证明生命就是这样起源的则不成立。
弗兰克模型也不是生物同手性起源的答案。它只是几个可能解中的一个,用来解释大约 35 到 40 亿年前发生的一件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确定的事。
卡根和硤合真正做成的,是为那个模型提供了实验验证,并因此加深了我们对手性如何被产生、传递、放大的根本理解。
而这份理解,本身就已经足够值一个诺奖。
手性起源仍是悬而未决的重大科学前沿。它跨越了化学、物理和生物学,吸引着我们追问:生命的“偏手性”,究竟是地球环境的偶然,还是深植于宇宙不对称性之中的必然?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将重塑我们对生命和宇宙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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