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二月二十号,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爸爸发来的微信语音。十一分零七秒。
七十岁的他,从来不发语音,说"按着说话太费劲"。
我点开,第一句话是:"岚啊,爸今天,要跟你说句实话。"
听到第三分钟,我抓起外套,光着脚冲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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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岚,三十八岁,在沈阳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丈夫在外企做销售,女儿十岁。我们住浑南新区,我爸住铁西区的老楼,隔着一个小时的车程。
我爸周建国,七十岁,退休前是沈阳重型机械厂的钳工,干了四十年。手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被冲床划的,他总说那是"勋章"。
我妈叫秀兰,三年前走的。
那年冬天,她只是感冒,咳了半个月。我爸说去医院,她说没事,吃点药就好。拖到后来,转成肺炎,住进去不到一周,人就没了。
出殡那天,我爸站在殡仪馆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一遍一遍地给我妈整理领口。
从那以后,我爸变了。
准确地说,是变得爱打电话了。
以前,我爸是出了名的"闷"。我妈在世的时候,家里的话都是她说,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最多"嗯"一声。我和弟弟周浩小时候,说他是"木头"。
可是我妈走后的第二个月,他开始每天给我打电话。
早上七点半,第一个。
"岚啊,起了吗?今天降温,多穿点,把秋裤穿上。"
中午十二点,第二个。
"吃饭没?别老点外卖,那个油大,对胃不好。"
晚上八点,第三个。
"回家了吗?路上看着点车,别老低头看手机。"
一天三个,雷打不动。
电话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多穿衣服,按时吃饭,别熬夜,煤气关了没,门锁了没。
一开始,我还耐着性子。
后来就烦了。
我工作忙,常常开着会,手机在桌上嗡嗡地震,震一下,我心里就紧一下。同事看我一眼,我就尴尬地按掉。
按掉,他再打。
有一回,我在客户那儿谈一个很要紧的事,我爸连打了三个。我实在忍不住,走到楼梯间接起来,压着嗓子说:
"爸,什么事?"
"没事。"
"没事您打什么电话?"
"就是……问问你吃饭没。"
"我在开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那你忙。"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心里不是滋味,可更多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火。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那两秒的沉默里,到底咽下了什么。
我弟弟周浩,比我更干脆。
他三十四岁,在深圳做程序员,一年到头加班。我爸给他打电话,十次有八次不接。接了,也是"嗯嗯嗯""知道了""我忙着呢",三十秒就挂。
去年,周浩把我爸的号码,设成了"免打扰"。
他在微信群里发了一句:"爸,别老给我打电话,我真的忙。有事发消息。"
那个群,叫"周家四口"。我妈在的时候,天天热闹。现在,只剩我爸一个人,每天在里面发东西。
天气预报。养生文章。"秋冬防感冒的十个小窍门"。"千万别吃隔夜菜"。
没人回。
偶尔,周浩会回一个"",我爸就会高兴好半天,隔天又发一堆。
我跟周浩吐槽过:
"爸怎么越老越啰嗦了?"
"年纪大了,一个人,没事干。"周浩说得轻描淡写,"姐,你就当他在广播。"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道理。
我开始学着应付。
爸打电话来,我"嗯嗯""好的""知道了",一边说,一边继续敲键盘。他说多穿点,我说穿着呢。其实那天我穿得单薄,冻得直哆嗦。
他说吃了没,我说吃了。其实我一天只啃了一个面包。
我妈在世的时候,我对她从来没这样敷衍过。可对我爸,我就是没有那份耐心。
也许因为,他是男人,我总觉得,他不该这么啰嗦。
今年九月,我发现,我爸有点不对。
那天我回铁西区看他,进门就闻到一股煳味。厨房里,一口铝锅烧干了,锅底黑成一片,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一点没察觉。
"爸!锅!"
我冲进去关了火,回头,看见他慢吞吞地走过来,皱着眉,盯着那口锅,像是不认识。
"哦……我忘了。"
"您怎么能忘?"
"人老了,脑子不好使。"他摆摆手,笑了笑,"没事,没糊严重。"
我把窗户全打开,嘴上数落了他几句。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有点发毛,可没多想。
后来,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他把钥匙放进冰箱。他把"高压锅"叫成"那个什么"。他有一回,在楼下转了半个钟头,才找到自己家单元门,被邻居王婶碰见,扶他上了楼。
王婶后来给我打电话:
"岚啊,你爸这阵子,有点不太对劲。你们得多回来看看。"
"婶,他就是年纪大了,忘性大。"
"可我看他,不太像……"
"我知道了,谢谢婶,我这周就回去。"
我嘴上答应着,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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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我没回去。下一周,也没回去。
事务所年底忙,我是加班的主力,每天回到家,倒头就睡。
唯一让我有点奇怪的,是我爸最近的另一个习惯。
他开始不停地问我同一件事。
"岚啊,你们小时候,我给你俩录的那些磁带,你还留着吗?"
我愣了愣:"什么磁带?"
"就是你妈那台旧录音机。我年轻的时候,给你俩录过。你五岁念诗,你弟弟三岁唱歌……"
"爸,那都多少年的事了。"
"你找找,看看还在不在。"
"我哪儿找得着。"我有些不耐烦,"您自己家里翻翻。"
"我翻过了,没找着。"
"那就算了。"
"哦。"
他又"哦"了一声。
我没当回事。
十月,我在他家,无意中翻到一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放在电话旁边。
我随手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他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洇了水。
"十月三日。岚,通。浩,没接。"
"十月四日。岚,通,说了三分钟。浩,没接。"
"十月五日。岚,通,她在开会,很快挂了。浩,没接。"
我以为,这是他记的"通话账",觉得有点好笑,就把本子放回了原处。
我没细想,一个人为什么要天天记这个。
我也没有想到,他写这个本子,用意是什么。
十一月,我爸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反而少了。
有时候,一天只有一个。
有时候,两天才一个。
我心里居然松了口气。
可是同时,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空。电话不响了,我下意识会看手机,像是少了什么。
十二月十八号,周四。
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半,一个人走出写字楼。零下十五度,风像刀子,我裹紧了羽绒服,站在路边打车。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爸的微信,一条文字:
"岚啊,最近降温,一定多穿点。爸这几天,想你们了。"
我看了一眼,随手回了个"嗯"。
十二月二十号,周六。
我和老公带着女儿去商场逛街,手机放在包里,一整天没看。
晚上十点多,女儿睡了,我洗了个澡,靠在床头刷手机。
十一点四十七分,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我爸。
一条语音,十一分零七秒。
我愣住了。
爸爸从来不发语音。他说,按着说话太累,又怕我们听不清。
我盯着那条绿色的长条,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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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机里,先是一阵很轻的沙沙声,像是老式挂钟的滴答。
然后,我爸的声音,响了起来。
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斟酌。
"岚啊,爸今天,要跟你说句实话。"
"你别打断,也别急着挂,爸就这一回,说完了,你爱怎么着都行。"
我坐直了身子。
"你嫌爸烦,爸知道。你弟弟把爸设成免打扰,爸也知道。"
"可爸不是故意的。"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被角。
"爸今年九月,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医生说,爸的脑子……"
声音停了。
背景里,钟表的滴答,一声一声。
我的呼吸,几乎停了。
"医生说,爸的脑子,开始……"
语音还在继续。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起外套,冲向了门口。
老公被惊醒,在后面喊:"岚岚,你干什么去?"
我没有回答。
我只记得,那条语音,才播放到第三分钟。
而我爸最后那句话,我没听完,就已经拔腿跑了。
零下十七度,凌晨十二点十分,我的车在二环高架上,开到了一百二。
雨刷在刮,一下,一下,刮不掉我眼前的雾。
我的手机架在中控台上,语音还在继续,我爸的声音,混着发动机的轰鸣,一句一句,扎进我耳朵里。
"医生说,爸的脑子,开始慢慢地……不好使了。"
"叫什么,早期阿尔茨海默。"
"他说,这病,治不好,只能拖。会越来越忘事,先忘近的,再忘远的,最后,可能连亲人都认不出来。"
我一脚踩住刹车,车头差点蹭到护栏。
我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喘不上气。
后面的车,按着喇叭绕过去。
我擦了一把脸,重新发动了车。
语音里,我爸继续说。
"爸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担心。你们都忙,一个在深圳,一个在上班,爸不想拖累你们。"
"可是岚啊,爸这些日子,一个人,夜里睡不着,一直在想。"
"想你妈。"
"你妈走之前,拉着爸的手,说,建国,你别老唠叨孩子,孩子们有自己的日子,别烦他们。"
"爸答应她了。"
"可爸做不到。"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你妈走后,家里太静了。静得爸能听见自己心跳。"
"爸就想,给你们打个电话。哪怕只是说一句多穿点,哪怕你们只回一个'嗯',爸就觉得,家里还有个声儿。"
我一边开车,一边用手背抹眼泪。
"可是后来,爸发现,不只是想你们。"
"是爸怕。"
"怕哪天一觉醒来,爸忘了你叫什么,忘了你弟弟叫什么。忘了你们小时候,爱吃糖醋排骨,爱穿红棉袄。"
"爸每天给你们打电话,是想趁着,脑子还清楚,把能嘱咐的,都嘱咐了。"
"多穿点衣服。别熬夜。按时吃饭。路上看着车。"
"这些话,你们嫌烦。可爸怕,哪天说不出来了。"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像一串被拉断的珠子。
"那个蓝色的本子,你应该看过。"
"爸每天,记着给谁打了电话,说了什么。你知道爸为什么记吗?"
"因为有时候,爸转头就忘了,今天到底打过没有。"
"怕重复,又怕漏了。"
我握着方向盘,整个人,抖得像一片叶子。
我想起那个本子上,"浩,没接""岚,通,很快挂了"。
我曾以为那是账。
原来,那是一个人,对抗遗忘的全部武器。
"那些磁带,爸找不着了。你妈那台录音机,爸翻遍了,没有。"
"爸想,趁着还记得,给你们再录一份。"
"所以,今天晚上,爸坐在桌子前,把手机放在面前,一个人,对着它,说了这么多。"
"岚啊,爸不要你们回来陪。你们的日子要过,爸知道。"
"爸只求一件事。"
"每天,接爸一个电话。哪怕只说一分钟。"
"爸要是哪天,认不出你了,你别怪爸。"
"你就在电话里,告诉爸一声:爸,我是岚岚。"
"爸听见你的声音,应该……还能想起来。"
语音的最后一分钟,是一段很轻的哼唱。
跑调的、沙哑的,一首我从小听到大的老歌。
我妈以前,坐在摇篮边,哼的就是这首。
我爸一直说,他不会唱歌,从来不唱。
可是今晚,他唱了。
唱得断断续续,唱到一半,声音就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里。
最后,是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
然后,语音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