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婚纪念日那晚,我蹲在楼道里,一件一件捡我的东西。
高跟鞋少了一只,口红断成两截,衣柜里那件他买给我的羊绒大衣被揉成一团塞在消防栓旁边。对门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默默关上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还是三个小时前聚餐时和男同事周砚白的合影。
陆衍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最后一只行李箱,面无表情地扔在我脚边。
“陆衍深,你听我解释——”
“不用。”他打断我,声音冷得像冰,“沈韵清,你今晚不用回来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突然就笑了。
结婚三年,他终于肯对我说一句完整的话。
第一章. 三年前的协议
我和陆衍深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合同。
陆家做建材起家,我父亲做进出口贸易,两家有十几年的交情。三年前陆家资金链出了大问题,我父亲拉了一把,条件是我嫁进陆家。
签婚前协议那天,陆衍深全程没有抬头看我。
他的律师念完条款,他把笔推到我面前,说了我们之间的第三句话:“签吧。”
第一句话是“你好”,第二句话是“请坐”。
我们领证那天,他站在民政局门口接了个电话,挂断之后对我说:“房子在城南,你自己搬过去,我住公司附近。”
“好。”我说。
他没再看我,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结婚证,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那之后,我住城南,他住城北。同一个城市,一个月见不到一次面。
陆家的家庭聚餐,我单独去。陆衍深的助理会把礼物提前送到我手上,我提着礼物进门,应付完陆家上下一圈人,再自己打车回来。
有一次他母亲问:“衍深怎么没来?”
我说:“他忙。”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手背:“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辛苦。没人管我,其实挺自在的。
我从小就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父亲把我嫁进陆家,说是帮陆家渡过难关,其实就是拿我换了一笔生意。我认了,但没打算把自己真当成陆家的花瓶。
婚后第二个月,我进了陆氏集团旗下的文化公司,从最底层的策划做起。
人事总监看到我的简历,愣了一下:“陆太太,您怎么……”
“叫我沈韵清。”我说,“我来上班的。”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入职表给了我。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两年多,从策划做到内容总监。没人知道我是陆衍深的妻子,同事只知道我姓沈,能力强,不爱应酬,下班准点走。
周砚白是隔壁组的策划,比我小两岁,性格开朗,话多,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他第一次跟我搭话,是因为一个项目方案。
“沈姐,你这个逻辑有问题啊。”他端着电脑凑过来,毫不客气地指出我方案里的漏洞。
我看了他一眼,把方案拿回来改了一遍。
后来他调到我组里,成了我手下最得力的策划。我们经常一起加班,一起讨论方案,有时候太晚了,他会去楼下便利店买两桶泡面,一人一桶。
他叫我“沈姐”,我叫他“小周”。
有一次团建喝多了,他靠在沙发上跟我念叨他女朋友又跟他闹分手,我听完说:“不合适就分,别耽误彼此。”
他醉醺醺地看着我:“沈姐,你怎么什么事都这么冷静?”
我没回答。
因为没有人需要我慌张。
和陆衍深结婚三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加起来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见面都是陆家有事——爷爷生日,春节家宴,老太太住院。
见了面,他客气地叫我“沈韵清”,我客气地叫他“陆先生”。
有一次老太太当着全家人的面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他放下筷子说:“公司忙,再说。”
我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老太太眼里的失望。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车里沉默了一路。到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他忽然开口:“今天的事,抱歉。”
“没事。”我推开车门,“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
结婚纪念日那天早上,我其实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想撤回,结果手滑点成了删除。算了,他大概也不会看。
那天下午周砚白说他要离职了,跳槽去一家新公司,晚上请组里吃饭。我想着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就去了。
饭桌上大家起哄合影,周砚白拉着我拍了张照片。他比了个剪刀手,我被他拽着肩膀,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
照片后来被发到朋友圈,配文是“谢谢沈姐三年的照顾,江湖再见”。
晚上九点半,我回到城南的公寓。
钥匙插进去,门打不开。
我拧了两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陆衍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楼道里堆着的几个纸箱上。
我的纸箱。
我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楼道里全是我的东西。衣服、鞋子、书、化妆品,甚至我挂在卫生间的那条毛巾,都被扔了出来。
“陆衍深,你干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走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我最后一个行李箱,直接扔在我脚边。
“沈韵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公事,“结婚纪念日,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你挺会挑日子。”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看到了那张合影。
“那是同事聚餐,他离职——”
“跟我没关系。”他打断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张照片,“我只问你一句,这三年,你有没有把我当你丈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眼底那片冰冷的厌恶,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陆衍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问问你自己,这三年,你有没有把我当你妻子?”
他沉默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对峙,只有他身后屋里的光透出来,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灯又亮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在我面前关上。
“砰”的一声,干脆利落。
我蹲在楼道里,一件一件捡我的东西。
羊绒大衣是他第一年春节让助理送来的,吊牌还在,我一直没穿过。
高跟鞋是我自己买的,跟断了。
口红是我最喜欢的色号,断了。
行李箱里整整齐齐码着我所有的证件和银行卡,连我的身份证都没落下。
他想得挺周到。
我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三年,我告诉自己不要有期待,不要有情绪,不要把他当回事。但门关上的那一刻,胸口还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陆衍深的对话框。上面只有三条消息,一条是三年前他发的“明天九点,民政局”,一条是我回的“好”,一条是今早我发的“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他大概根本没看。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抱着那堆东西,一趟一趟往楼下搬。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对门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姑娘,要不要阿姨帮你?”
“不用,谢谢阿姨。”我笑了笑,“我能行。”
她摇摇头,关上了门。
我把东西全搬上车,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他回消息了,拿起来一看,是周砚白。
“沈姐,今晚不好意思啊,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我看你老公好像不太高兴……”
他配了张截图,是陆衍深朋友圈的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清理门户。”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周砚白:“没事,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我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城南那栋楼越来越远,十六楼的那扇窗户亮着灯,他大概还没睡。
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陆衍深,你以为我会哭。
我不会。
第二章. 沈韵清这三个字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周砚白正站在茶水间门口跟人聊天,看见我进来,立刻迎上来。
“沈姐,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有点。”我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你离职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今天最后一天。”他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沈姐,昨天那张照片……”
“删了。”我说,“以后别发了。”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没再提这件事。
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在工位上吃了个三明治,下午继续改方案。六点半,同事陆续走了,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改第三版提案。
是陆衍深的助理,小林。
“太太,陆总让我问您,您的个人物品是否需要公司派人去取?”
我捏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不用了。”我说,“已经搬完了。”
“好的,那——”小林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太,陆总今天心情不太好,您看您要不要……”
“小林。”我打断他,“我是沈韵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的,沈小姐。”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索性关了电脑,拿起包下楼。
外面下雨了。
我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雨幕发愣。保安递了把伞过来,我道了谢,走进雨里。
走到地铁站口,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陆衍深。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站定在雨里,接了。
“喂。”
“你东西都搬走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搬走了。”
“城南的房子我会让律师过户给你。”
“不用。”我说,“那是你们陆家的。”
他沉默了几秒。
“沈韵清,你在跟我赌气?”
我笑了一声:“陆衍深,你觉得我有什么资格跟你赌气?”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雨越下越大,我的裤脚已经湿透了。
“那件大衣,”他忽然说,“你一次都没穿过。”
“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送的。”我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穿。”
他没再说话,我听见他的呼吸声,有点重。
过了很久,他说:“你在哪儿?”
“地铁站。”
“别动,我过来。”
“不用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陆衍深,三年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在哪儿。今天不用问,以后也不用问。”
我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地铁站里的灯有点暗,我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脸,苍白,疲惫,但还算平静。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沈韵清,你什么都没有,但你还有你自己。
从今天开始,你只要对自己好。
第二天我递了辞职信。
人事总监很意外:“沈总,您做得好好的……”
“想换个环境。”我说。
他没多问,给我办了手续。我在家休息了三天,然后接到了一家猎头的电话。
“沈小姐,有一家刚成立的影视公司正在招内容总监,对方看了您的履历很感兴趣,您方便聊聊吗?”
“方便。”
那家公司叫“拾光传媒”,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梁,圈里人都叫她梁姐。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聊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就拍板了。
“沈韵清,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下周一。”
她笑了:“爽快。工资是你之前的1.5倍,项目提成另算,有问题吗?”
“没有。”
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从咖啡馆出来,阳光正好,我站在街边,眯着眼看了看天。
手机开机,涌进来十几条消息。
有小林的,有陆家老太太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陆太太,陆总让我把城南那套房子的钥匙给您送过去,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回了三个字:“不需要。”
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
晚上回到我租的小公寓,一室一厅,家具都是二手的,但干净,明亮。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窗边吃。
楼下有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女的哭着喊“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男的摔门走了。
我低头吃面,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前我嫁给陆衍深的时候,我父亲说,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三年后我才明白,培养感情这种事,需要两个人愿意。
陆衍深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
那就这样吧。
第三章. 搬空
在拾光传媒上班的第二周,梁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韵清,有个项目你接一下。”她把一沓资料推到我面前,“陆氏集团旗下的文化公司要转让一个IP改编权,底价不高,但要求改编方有足够的制作能力。我打听了一下,他们内部之前一直是你负责这块的?”
我翻资料的手顿了一下。
“是。”
“那你去谈。”梁姐靠在椅背上,“熟人好说话。”
“梁姐,”我抬起头,“这个项目我不方便接。”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让老赵去。”
我回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陆氏的文化公司,是我从零开始做起来的。我走之后,那边的人事变动很大,听说陆衍深把整个内容团队都换了。
他大概不想留下任何跟我有关的东西。
就像那天晚上,把我的东西全扔出来一样。
下班的时候,周砚白发来消息,说在新公司适应得不错,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那就好,沈姐你照顾好自己。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出写字楼,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牌号我认得。
陆衍深的车。
我站定在原地,看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上车。”他说。
“有事吗?”
“谈谈。”
“谈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你打算一直站在路边跟我说话?”
我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他惯用的车载香薰。我靠在座椅上,看着他的后脑勺,等他开口。
“为什么辞职?”
“换工作而已。”
“是因为那天的事?”
“陆衍深,”我平静地说,“你扔我东西的时候没问为什么,现在也不用问。”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城南的房子——”
“我说了不用。”
“沈韵清。”他的声音沉下来,“那套房子在你名下,三年前就过户了。”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就过户了?
“婚前协议里写了,城南那套公寓是给你的个人财产,不管婚姻存续与否。”他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你没看协议?”
我确实没看。
签协议那天,我翻到最后一页就签了字。他那些律师拟的条款,我懒得看,看了也是自取其辱。
“我没看。”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套房子是你的,钥匙在物业那儿,你随时可以回去。”
“不用了。”我说,“我现在住得挺好。”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沈韵清,你非要跟我这样说话?”
“陆衍深,你想让我怎么跟你说话?”我靠在座椅上,笑了一声,“三年了,你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有五十句吗?你现在问我为什么这样说话,你不觉得好笑吗?”
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张照片——”
“照片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打断他,“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我没说不信。”
“你也没说信。”我推开车门,“陆衍深,你从来什么都不说。你觉得我该懂,我该猜,我该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凭什么呢?”
我站在车外,弯腰看着他的侧脸。
“你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不敢承认。”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关上车门,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车门响,他的脚步声追上来。
“沈韵清。”
我停下,没回头。
“你东西……还缺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他站在路灯下,表情有点别扭。
“不缺。”
“缺什么跟我说。”
“陆衍深,”我笑了,“你现在这样,是觉得亏欠我,还是觉得我不该过得比你好?”
他的脸色变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进小区。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他问“还缺什么”的样子。
我摸出手机,翻到那张合影。周砚白笑得没心没肺,我站在他旁边,微微侧着头。
其实那天我笑,是因为周砚白说了句“沈姐你这辈子有没有为什么事后悔过”。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真厉害,我后悔的事可多了。
然后他举起手机,咔嚓一张。
如果陆衍深多看这张照片一眼,他会发现我的眼睛没有笑。
但他不会看的。
他只看他想看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沈韵清,别想了。
你已经搬出来了,心也该搬出来了。
第四章. 他找来了
在拾光传媒干了一个月,我接了第一个独立项目。
一个都市情感剧的剧本策划,投资方是业内出了名难搞的周氏影业。梁姐说这个项目要是成了,我在圈里就算站稳了。
我带着团队连熬了三个通宵,出了第一版大纲。
提案那天,我穿着最正式的那套西装,走进周氏影业的会议室。
推开门,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人。
陆衍深。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我进来,动作停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身后的助理小声问:“沈总,怎么了?”
“没事。”我走进去,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
周氏影业的老总周明远站起来打圆场:“沈总,这位是陆氏集团的陆总,这个项目的联合投资方。”
“认识。”陆衍深开口,声音淡淡的,“我太太。”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我翻开面前的资料,抬头看向周明远:“周总,我们可以开始了。”
提案讲了四十分钟。
我全程没有看陆衍深,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冷,沉,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他不太满意的物件。
讲完最后一页,周明远率先鼓掌。
“沈总,这个方案我很喜欢。”
我点头致谢,余光扫到陆衍深。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还在转,表情看不出喜怒。
“陆总?”周明远看向他,“您觉得呢?”
“方案没问题。”他放下笔,站起来,“细节让下面的人对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向我。
“沈总,借一步说话。”
走廊里。
他站在窗边,背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进的拾光?”
“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我靠在墙上,看着他,“陆衍深,我们已经分开了。”
他往前一步,离我很近。
“我没说分开。”
“你把我东西扔出来的时候,说了。”
“那是因为——”
他顿住了。
“因为什么?”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说啊。”
他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说:“那张照片,你从来没有对我那样笑过。”
我愣住了。
“结婚三年,你在我面前永远是客气、疏离、得体的。你对着一个外人能笑得那么自然,对着我就不行。”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
“沈韵清,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生气?”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从来不在乎。”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方案很好,合作的事我会让人跟进。”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心跳快得有点失控。
他说他生气,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他那样笑过。
陆衍深,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对你笑?
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笑的理由。
回到公司,梁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周氏的项目拿下了,陆氏那边追加了投资。”她递给我一杯咖啡,“韵清,你跟陆衍深到底是什么关系?”
“法律上的夫妻关系。”
她挑了挑眉:“法律上?”
“快不是了。”
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怎么样,项目做好,这是你的机会。”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路边停着那辆黑色的车。
陆衍深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站直身子。
“你怎么又来了?”
“送你回家。”
“不用。”
他拉开副驾的门:“上车。”
我没动。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沈韵清,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这三年。”
我看着他站在夜色里的样子,领带松了,衬衫袖口卷起来,头发有点乱。他从来都是精致的,现在这样,倒有点不像他了。
我上了车。
他没开导航,直接往我租的小区方向开。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想知道就知道。”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
“陆衍深,你今天在会议室说的那些话……”
“是真的。”他打断我,“我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嫉妒。”
我转头看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绷得很紧。
“我嫉妒一个外人。嫉妒他见过你笑的样子,而我从来没见过。”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在我身边。”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做?”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沈韵清,”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后悔了。”
我看着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继续说:“那天晚上我把你东西扔出去,是因为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你,只能用最蠢的办法。”
“你知不知道我在楼道里蹲了多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了,“我站在门后面,一直听着。”
我的眼眶热了。
“你听见了,为什么不开门?”
“我不敢。”
陆衍深,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低头。
他说他不敢。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
“陆衍深,三年,不是三天。你扔了我的东西,我搬走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你一句后悔,我就要回去吗?”
“我没让你回去。”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你住哪儿?我送你到楼下。”
我报了地址,一路沉默。
到了小区门口,我推开车门,他在身后叫住我。
“沈韵清。”
我回头。
“那个项目,”他说,“我会让下面的人全力配合你。”
“不用特殊照顾。”
“不是照顾。”他看着我的眼睛,“是你的方案值得。”
我关上车门,走进小区。
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开车小心。”
然后转身上楼。
第四章结束的时候,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膝盖,心里乱成一团。
他说他后悔了。
他说他嫉妒。
他说他不敢。
沈韵清,你信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三年里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么多话。
第五章. 风雨里的真相
项目启动之后,我和陆衍深的接触不可避免多了起来。
他每周都会来拾光开一次会,每次坐在我对面,公事公办地讨论剧本、预算、演员。散会之后,他不走,靠在走廊里等我。
一开始我不理他,收拾完东西就走。他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说话。
后来有一天,我忍不住了。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送你回家。”
“我说了不用。”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我被他气笑了:“陆衍深,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自以为是。”我按下电梯,“三年前你觉得给我房子就是对我好,三年后你觉得送我回家就是对我好。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他跟进来。
“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说:“我想要你离我远一点。”
他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他先走出去,站在门口等我。
“今天下雨,你带伞了吗?”
我没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我。
“拿着。”
“你自己呢?”
“车里有。”
我接过伞,撑开走进雨里。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写字楼门口,西装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
我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回到家,我把伞放在玄关,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二天去公司,刚到楼下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早餐。”
“我吃过了。”
“那你中午吃。”
他把纸袋塞给我就走了。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我以前在陆家吃过一次的三明治。那次我说这个味道不错,他当时低头看手机,我以为他没听见。
他记得。
那天下午,周砚白来公司找我。
“沈姐,听说你接了大项目,恭喜啊。”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他靠在工位旁边,“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嗯,比在陆氏的时候好。”他压低声音,“你跟你老公……是不是分开了?”
我没回答。
“沈姐,那天的事我真的特别抱歉。”他挠挠头,“我不知道一张照片能惹这么大麻烦。”
“不怪你。”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走后,我站在窗边,看见楼下停着那辆黑色的车。
陆衍深靠在车门上,抬头看向我的窗户。
隔着十几层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但我看见他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那个周砚白,你们现在还有联系?”
“同事而已。”
“我知道。”
他回了三个字,没有下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我今天在你楼下站了一个小时,你一次都没往下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终于知道三年里你是什么感觉了。”
我没回。
他把电话打了过来。
“沈韵清。”
“嗯。”
“我今天把城南的房子收拾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
“不是我住的。”他打断我,“是你以前的东西。你走之后我才发现,你留在那儿的东西很少。三年的时间,那套房子里几乎没有你的痕迹。”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一个水杯,一双拖鞋,几本书。衣柜里一半是空的,梳妆台上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哑,“沈韵清,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我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就那么过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我笑了一声,“说陆衍深,你能不能多回家看看我?说陆衍深,我一个人害怕?说你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过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不会想听的。”我说,“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缓慢,“我娶你,是因为家里需要你们沈家的帮助。我觉得亏欠你,又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我不敢见你,因为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起我是怎么把你娶进门的。”
我攥紧了手机。
“所以你就躲着我?三年?”
“嗯。”
“陆衍深,你混蛋。”
“我知道。”
我挂了电话。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湿透了。
他在电话里说“我知道”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听见他认错。
但这个错,太大了。
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第六章. 第一次爆发
项目推进到第三个月,出了事。
剧本定稿之后,合作方突然要求换掉编剧。周氏影业那边说是陆氏提的要求,陆氏说是周氏的意思。两边推来推去,项目卡在中间动不了。
梁姐把我叫去,脸色很难看:“韵清,这个项目我们投了不少人力,要是黄了,对拾光影响很大。”
“我去问清楚。”
我打了陆衍深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项目的事怎么回事?”
“你在哪儿?”
“公司。”
“别动,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拾光楼下。
我上了他的车,直接问:“编剧为什么换?”
“周明远的意思,不是我的。”
“但你没有拦。”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那个编剧跟周明远有私人恩怨,周明远借这个项目报复他。我昨天才知道。”
“所以你就看着项目黄?”
“我在处理。”
“怎么处理?”
他靠在座椅上,手指揉了揉眉心:“我打算把陆氏的投资撤出来,让周明远自己做。项目归拾光,你们重新找投资方。”
我愣了一下。
“你撤资?”
“嗯。”
“那陆氏的损失——”
“我自己承担。”他转过头看着我,“沈韵清,这个项目是你的,我不想让它变成陆氏和周氏斗法的工具。”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做了三年甩手掌柜,现在为了我的项目,愿意自己赔钱。
“陆衍深,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我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的事,我在乎。”
车厢里很安静。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是周明远?”我问。
“嗯。”
“你接吧。”
“不用。”他发动车子,“我送你回去。”
“陆衍深。”
他转头看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把车停回路边,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
“因为那天晚上你蹲在楼道里的样子,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我的鼻子一酸。
“我站在门后面,听着你一趟一趟搬东西,听着你笑了一声,听着你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他的声音很低,“我想开门,但是我的手不听使唤。”
“你——”
“我怂。”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陆衍深,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商场上什么人没见过,唯独不敢面对自己老婆。”
我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沈韵清,”他叫我名字,“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至少让我把这件事做好。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我转过头看他。
他坐在驾驶座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认识他三年,第一次见他这样。
“好。”我说,“项目的事你处理好,我等你消息。”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你……信我?”
“我不信你。”我推开车门,“但我信我自己,信这个项目。你要是搞砸了,我找你算账。”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对我笑。
项目的事三天后解决了。
陆氏撤资,拾光接手全部版权,周氏退出。梁姐找了新的投资方,项目重新启动。
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加班到凌晨。陆衍深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发一条消息:“下班了吗?”
有时候我回,有时候不回。
但他每天都发。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二点,走出公司发现他靠在车门上等我。
“你怎么又来了?”
“接你下班。”
“我说了不用。”
“你说你的。”他拉开车门,“上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三年前我求他多看我一眼都求不到,现在我不需要了,他天天往我面前凑。
我上了车。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
“什么?”
“宵夜。”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我喜欢的那家粥铺的皮蛋瘦肉粥。那家店在城北,离他公司近,离我公司远。
“你跑城北买的?”
“顺路。”
我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吃粥的时候,他忽然说:“城南那套房子我重新收拾了。”
我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东西都换了,床单被套是新买的,你的水杯我放回原位了。”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
我把粥放下,转头看他。
“陆衍深,你在追我吗?”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耳根有点红。
“我是在赔罪。”
“赔罪要赔多久?”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认真:“赔到你愿意原谅我为止。”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
“那可能很久。”
“没关系。”他发动车子,“我等了三年,不差再等三年。”
我闭上眼睛,心跳得有点快。
窗外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地划过眼皮,车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打方向盘的声音。
粥是热的,吃到胃里,暖融融的。
沈韵清,你在心软什么?
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吗?
你忘了那扇关上的门了吗?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他记得你喜欢什么粥,记得你喜欢什么口味,他赔钱撤资帮你保项目,他每天等你下班。
他以前不这样。
以前他什么都不做。
现在他什么都做。
我睁开眼,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个地方,慢慢地、慢慢地软下去。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至少现在,我不想再把自己包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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