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死鸡、死狗、死鸭、死鹅、死猪、死牛从来没有丢掉的
生产队那头老黄牛不行了。
王德顺蹲在牛棚门口,一锅接一锅地抽旱烟。他是队里的饲养员,喂了这头牛整整九年,牛比他儿子还听话。犁地的时候不用吆喝,一个眼神就知道往哪走。可这天早上他端草料进去,老牛没站起来。四条腿蹬了几次,又卧回去了。眼睛半睁着,鼻子里往外喷热气。
德顺伸手摸了摸牛脖子上的皮,松了,耷拉下来一大把。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到晌午,队长陈老五来了。蹲下来看了看,又伸手掰开牛嘴瞧了瞧牙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报公社吧。”
这话说得轻,可德顺听明白了。报公社,等兽医站的人来查验,然后宰了分肉。一头老死的耕牛,按规矩得这么办。不能私自处理,更不能偷偷埋了——耕牛是集体财产,死了也是集体的。
德顺没吭声,又装了一锅烟。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吃午饭的时候,半个村子都知道了。小孩们端着碗在门口嚷嚷,说晚上有牛肉吃了。大人嘴上骂两句“瞎高兴啥”,可手里夹菜的筷子明显比平时轻快。德顺听见隔壁孙二柱家的婆娘在院子里喊:“去,把咱家那口大锅刷出来,别到时候分回来没家伙什炖。”
德顺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又去了牛棚。
老牛还是那个姿势卧着,眼睛闭上了。他蹲在旁边,手搭在牛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牛身子还很热,热气透过粗糙的皮子传到手心里。他想起去年秋天犁地,这牛拉了一天没叫过一声苦。收了工,他给牛刷毛,牛回头拿嘴蹭他胳膊,蹭得他袖子上一层黏糊糊的口水印子。他骂了一句“畜生”,牛尾巴甩了甩,眼睛里头好像还带着笑。
兽医站的人是第二天来的。一个年轻后生,背着个铁皮箱子,翻了翻牛眼皮,听了听胸口,回头对陈老五说:“病死不了,是老死的。报上去,批准屠宰。”
后生走了以后,陈老五叫了四个人来抬牛。德顺没动。陈老五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招呼别人动手。四个人用绳子捆了牛腿,拿杠子穿过去,喊着号子往村东头的大场院抬。德顺在后面跟着,步子不快不慢。
剥皮的是孙二柱。这人手脚利索,一把尖刀在牛脖子上划下去,皮肉就分开了。德顺站在人堆外面,背靠着场院边上的那棵老槐树,看着。牛肉一块块卸下来,堆在案板上。血水顺着案板腿往下淌,渗进干裂的泥土里。人群围得密密麻麻,有说有笑。几个半大小子扒着人缝往里钻,被大人一巴掌扇回去。
德顺看见孙二柱割下一条里脊,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又放下。那姿势,跟他平时割猪肉没什么两样。
分肉是按人头来的。陈老五拿着账本念名字,会计在旁边过秤。各家各户拎着盆、端着筐,一家一份。德顺排在最后,等轮到他,案板上就剩了几块肋条和半个牛头。
陈老五看了看他,说:“老德,牛头你拿回去?”
德顺没说话,拎起牛头就走了。背后有人喊他,他没回头。
回到家,他把牛头放在灶台上,蹲下来看了看。牛眼睛还睁着。他伸手给它合上,手指头在牛眼角停了一下,温温的。
婆娘进来问咋弄。他说先放着。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飘着牛肉味儿。德顺家灶上冷着,没生火。婆娘催了两回,他才站起来,往锅里添了水,把牛头剁开,扔进去炖上。
肉熟了,他盛了一碗。端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一件事。五八年还是五九年,日子紧得很。队里一头猪病死了,才六十来斤,瘦得皮包骨头。搁现在,这种猪死了得深埋,那时候谁舍得?队长找人扒了皮,肉炖了一大锅,全队人一人分了一勺。汤多肉少,可人人吃得跟过年一样。德顺自己也吃了,连汤都喝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那年头,死鸡死鸭从来没见谁扔过。鸡瘟一来,一死就是七八只,拔了毛炖上,多搁姜、搁蒜,搁辣椒,囫囵着煮一大锅。狗被车轧死了,拾掇拾掇照样下锅。哪管什么病不病的,有口肉吃就不错了。
可今天这头牛,不一样。
它不是病死的,是老死的。伺候了一辈子庄稼地,犁了多少亩地,拉了多少车粮,德顺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德顺端着那碗牛肉去了陈老五家。陈老五正蹲在门口喝粥,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老五,这肉你吃。”
陈老五端着碗,没接。
德顺把碗放在他脚边,说:“那头牛,犁了九年地。我不能吃它的肉。”
说完转身就走了。
陈老五在后面喊了一声,德顺摆摆手,没回头。
这事在村里传了一阵子。有人说德顺憨,有人说他心重。孙二柱笑话他:“牛是畜生,你当祖宗供呢?”德顺听见了,也不恼,只说了句:“你把它当畜生,它把你当人。你把它当人,它把你当畜生。”
这话绕,孙二柱没听明白。可德顺自己心里清楚。
后来生产队解散了,地分了,牛也分了。德顺家没分到牛,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再后来,村里谁家的鸡病死了,都是挖坑深埋,没人再吃了。有人说是政策不让,有人说是日子好了,不差那口肉。
德顺七十岁那年,得了场病。孙子从城里回来,买了五斤酱牛肉,切好放在他面前。他吃了一片,嚼了半天,放下筷子。
孙子问:“爷爷,不好吃?”
德顺说:“好吃。”
顿了顿,又说:“可没有以前香。”
孙子笑了,说那当然,以前什么都稀罕。
德顺没接话。他想的是另一回事。以前一头牛死了,全村人分肉,像过节。现在日子好了,谁也不用等一头牛死了才有肉吃。这是好事。可他就是忘不掉那头老黄牛的眼睛。温温的,跟人一样。
那天晚上,德顺跟孙子说了一句话:“你记住,日子往好处走,是好事。但别忘了,以前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谁帮过你,谁替你扛过事,心里得有个数。”
孙子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德顺闭上眼睛,想了想那头牛。想它拉犁的样子,想它蹭他胳膊的样子,想它最后闭眼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跟那头牛差不多。低头干活,不吭不响,把该做的做了。至于旁人记不记得,那是旁人的事。
可他知道,那头牛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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