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把车停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开出租车十几年,落下个腰疼的毛病,每天收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扶着车门缓一缓,等那股酸劲儿过去了,才直起身来。小区是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地上车位靠抢,他今天运气不错,楼底下就剩最后一个位置。
停好车,他照例绕到油箱盖那边看了一眼。油箱盖好好的,上面的灰尘还在。他蹲下身,用手指头在油箱盖边缘抹了一圈——手指头上干干净净,一点油渍都没有。
赵大柱皱了皱眉。
这事不对劲。他已经连续四五天发现油表对不上了。每天晚上收车回来,油表指针在哪,第二天早上出车,指针就往下掉一截。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后来特意在收车时拍了照片,第二天一对比,油确实少了。不多,每次大概少个两三升,但天天这么少,一个月下来也是好几百块钱。
他怀疑过是不是油箱漏了,趴在地上看过,底盘干干净净,没有滴漏的痕迹。又怀疑是不是自己车老了,油耗变大了,可白天跑车的时候算过账,油耗跟以前差不多。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有人偷油。
赵大柱没急着声张。他先是在小区里转了两圈,发现停在他旁边的几辆车,油箱盖上都落着灰,唯独他那辆破捷达的油箱盖,被擦得锃亮。他心里有了数,但没证据,不好乱说。
第二天,他特意把车停在了小区监控探头能照到的地方。第三天一早,油表又降了。他去找物业调监控,物业的老孙头把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挠着头说:“大柱啊,你这车停的位置,刚好在探头死角上,只能照到车头,油箱那边照不着。”
赵大柱没辙,但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不是没想过蹲守。可跑了一天车,累得骨头散架,晚上哪还有精力蹲在车里守夜。再说了,万一对方是个愣头青,真撞上了,动手动脚的,他这老腰可经不起折腾。
想来想去,他想了个法子。
他有个老哥们儿叫刘长顺,在城西开修车铺,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歪门邪道都见过。赵大柱收车后拐到刘长顺那儿,把事情一说,刘长顺叼着烟笑了:“这还不简单?你加点好东西进去,让他偷。”
“加啥?”
“高标号油。”刘长顺把烟头一掐,“你平时加92号的,对吧?你改加98号的,再加一瓶清洁剂。那玩意儿洗积碳厉害,他要是偷去加自己车里,跑不了几天,发动机就得抖。到时候他自个儿就得找上门来。”
赵大柱犹豫了:“这……不会把人家车弄坏了吧?”
“弄不坏,就是让他难受难受。再说了,他偷油还有理了?”刘长顺拍拍他肩膀,“你放心,我有分寸。那清洁剂是我自己调的,不伤车,就是洗下来的积碳容易堵喷油嘴,他得去修。修一次好几百,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
赵大柱想了想,觉得这法子行。不伤人,不违法,就是给对方一个教训。
第二天出车前,他特意绕到加油站,把油箱加满了98号,又让刘长顺给加了一瓶清洁剂。刘长顺还贴心地帮他在油箱盖上做了个不起眼的小记号。
第一天,油没少。
第二天,油还是没少。
赵大柱心里犯嘀咕,难道是对方发觉了?还是说,偷油的其实是个过路的,早就不在小区里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刚收车回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着急,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喂,您好,请问是赵大柱赵师傅吗?”
“我是,您哪位?”
“赵师傅您好,我姓孙,叫孙巧云,住您隔壁单元,三楼的。那个……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生气啊。”
赵大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您说。”
孙巧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是这样,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不是下岗了嘛,一直没找着活儿,心里烦,晚上睡不着,就……就出来溜达。他看见您那车油箱盖没锁紧,就……就起了歪心思。我跟您赔不是,这事儿是我们不对,我替他跟您道歉。”
赵大柱没吭声,听她继续说。
“他偷了您几回油,后来您换了高标号油,他也不知道,还照偷。结果这两天他那辆破面包车发动机抖得厉害,去修理厂一查,说是喷油嘴堵了,修一下得六百多。他回来跟我说了,我一猜就是您发现了,故意换的油。赵师傅,我们真知道错了,您看这修车的钱我们自己出,您那油钱我们也赔您,您千万别报警,行吗?”
赵大柱听到这里,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他听出来了,这女人说话实在,没推卸责任,也没胡搅蛮缠。而且她说她男人下岗了,这让他想起自己当年刚下岗那会儿,也是整宿整宿睡不着,看见什么都想发脾气。
“你男人叫啥?”他问。
“叫周大勇,以前在纺织厂上班。”
赵大柱想了想,没什么印象,但也不重要了。他问:“他现在找着活儿了吗?”
孙巧云叹了口气:“还没呢,天天在家闷着,我也愁得慌。”
赵大柱沉默了几秒,说:“你让他明天来我家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挂了电话,赵大柱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他媳妇李桂芬从厨房出来,问他谁打的电话,他把事情说了。李桂芬一听就炸了:“偷东西还有理了?报警!必须报警!”
赵大柱摆摆手:“算了,人家态度挺好的,而且那男的刚下岗,心里不痛快,一时糊涂。”
“那也不能偷啊!”
“我知道,所以我说让他明天来一趟,我跟他聊聊。”
李桂芬还要说什么,赵大柱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上午,赵大柱没出车。九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期睡不好觉的样子。身后跟着个女人,矮胖,圆脸,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
“赵师傅,我是周大勇。”男人低着头,声音发虚,“我……我来给您赔不是了。”
赵大柱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周大勇两口子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拘谨得很。孙巧云把酒放在茶几上,赵大柱看了一眼,是两瓶普通的二锅头,不贵,但对他们家来说,估计也是咬着牙买的。
“赵师傅,这是赔您的油钱。”孙巧云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一共三百二,您数数。”
赵大柱没接钱,而是看着周大勇:“你以前在纺织厂干什么的?”
周大勇愣了一下,小声说:“机修工,修纺织机的。”
“机修工?”赵大柱眼睛一亮,“那你会修车不?”
周大勇抬起头,有点不确定地说:“会一点儿,我自个儿那辆面包车,小毛病都是我自己修。”
赵大柱点点头,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哥们儿刘长顺,在城西开修车铺,干了二十多年了。他那儿缺个帮手,你要是不嫌远,明天去试试。就说我介绍的。”
周大勇拿着名片,手有点抖:“赵师傅,我……”
“别我我我的了。”赵大柱摆摆手,“你偷我油这事,确实不对。但我也没吃亏,你那喷油嘴堵了,也算受了教训。咱俩扯平了。以后你要是真想挣钱,就踏踏实实干,别走歪路。”
周大勇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孙巧云在旁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地说谢谢。
赵大柱把茶几上的钱推回去:“这钱你们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吃的。我那油钱也没多少,就当交个朋友。”
周大勇两口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李桂芬从卧室出来,瞪了赵大柱一眼:“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还给他介绍工作?”
赵大柱嘿嘿一笑:“你看他那样子,是真知道错了。再说了,他要是有了正经活儿干,以后也不会再偷了。这不比报警强?”
李桂芬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赵大柱面前。
三天后,周大勇去了刘长顺的修车铺。刘长顺后来给赵大柱打电话,说这小伙子手艺不错,人也肯干,就是话少,得多带带。
赵大柱说:“你多费心,他刚下岗,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又过了半个月,赵大柱收车回家,发现车位上放着一袋橘子,下面压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赵师傅,这是老家寄来的橘子,您尝尝。周大勇。
赵大柱拎着橘子上楼,李桂芬看见了,问谁给的。他说周大勇。李桂芬剥了一个,尝了一口,说挺甜。
赵大柱笑了:“这人啊,有时候就是一时糊涂。你拉他一把,他就走回正道了。”
李桂芬白他一眼:“就你心大。”
赵大柱没接话,拿起一个橘子剥开,递给李桂芬一半。窗外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聊天,日子还是照常过。
只是从那以后,赵大柱的油再也没少过。
后来有一次,赵大柱去修车铺找刘长顺喝酒,看见周大勇正趴在一辆车的底盘下面,满手油污,干得满头大汗。刘长顺凑过来,小声说:“这小伙子真不错,学东西快,干活也实在。下个月我打算给他涨工资。”
赵大柱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拿起酒杯,跟刘长顺碰了一下。
喝完酒回家的路上,赵大柱想起周大勇那张蜡黄的脸,想起他第一次来家里时那副窘迫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那两瓶二锅头。他想,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呢。有时候你给别人一个台阶,别人就能还你一个惊喜。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油表指针稳稳地停在满油的位置。他笑了笑,挂挡,松手刹,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日子还在继续。赵大柱还是每天出车,每天收车,每天把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周大勇还在修车铺干活,听说最近开始跟着刘长顺学电路了,以后想考个技师证。
两家人偶尔在小区里碰见,会停下来聊几句。孙巧云会给李桂芬送点自己腌的咸菜,李桂芬会给周大勇家的孩子送几件赵大柱儿子穿小了的衣服。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日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暖起来的。
入冬的时候,赵大柱的车该年检了。他开到检测站,排了半天队,结果刹车灯有一个不亮,没通过。他正发愁呢,手机响了,是周大勇打来的。
“赵师傅,您车是不是在检测站?”
“你怎么知道?”
“我刚路过看见了。您别急,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周大勇骑着电动车赶来了,带着一套工具。他蹲在车屁股后面捣鼓了十几分钟,站起来拍拍手:“好了,灯泡接触不良,我给您弄好了。”
赵大柱要给他钱,他死活不要。
“赵师傅,您当初拉我那一把,比这值钱多了。”周大勇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
赵大柱站在检测站门口,看着周大勇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刘长顺说过的话——“这人啊,就得互相搭把手。你搭我一把,我搭你一把,日子就都好过了。”
他重新把车开进检测线,这次顺利通过了。回家的路上,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他想跟着哼,却记不住词。他笑了笑,踩下油门,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小区门口,李桂芬正站在那儿等他。看见他的车,她挥了挥手。赵大柱把车停在她身边,摇下车窗。
“晚上吃啥?”
“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行,回家。”
他把车停好,这次没有检查油箱盖。他相信,以后都不用再检查了。
楼道里飘着饺子香,楼上谁家的孩子在练琴,弹得磕磕绊绊的,但听着挺认真。赵大柱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处碰见了孙巧云,她正拎着一袋垃圾下楼。
“赵师傅,下班了?”
“嗯,下班了。”
“大勇今天说要加班,晚点回来。”
“没事,让他忙。刘长顺那儿活儿多,说明生意好。”
孙巧云笑了笑,侧身让他过去。赵大柱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接到孙巧云电话时的情景。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推开家门,饺子已经摆上桌了。李桂芬递给他一双筷子,他接过来,坐下,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韭菜很新鲜,鸡蛋很香。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无数个普通家庭的夜晚,安静,温暖,踏实。
赵大柱嚼着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筷子,对李桂芬说:“明天你去趟超市,买点排骨。请刘长顺和周大勇一家来吃顿饭。”
李桂芬愣了一下:“怎么想起来请客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该请。”
李桂芬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行,我明天去买。”
赵大柱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饺子。他觉得今天的饺子特别香。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赵大柱的车还在跑,周大勇的修车手艺越来越好,刘长顺的修车铺扩了一间门面。小区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又长出了新芽。
没有人再提起偷油的事,但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冬天发生的一切。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也永远不会忘。
赵大柱后来跟刘长顺喝酒的时候,刘长顺问他:“你当初怎么就想到用高标号油这一招?”
赵大柱嘿嘿一笑:“我就是觉得,与其跟他硬碰硬,不如让他自己发现问题。你给人留个台阶,人家才能往回走。”
刘长顺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赵大柱摆摆手:“不是高,是将心比心。咱都穷过,都知道难的时候是啥滋味。”
刘长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这话在理。”
窗外夜色正浓,修车铺的灯还亮着。周大勇在里面加班,他在给一辆老捷达换刹车片。那辆车不是赵大柱的,但他干得一样认真。
因为他知道,每一辆车背后,都有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背后,都有一段日子。每一段日子背后,都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冷暖。
而人情这东西,就像汽油。你加进去的是好的,跑出来的路就是顺的。
## 邻居天天偷我车里汽油,我故意加满高标号油,三天后邻居打来电话
(接上文)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大柱那辆老捷达还在跑,每天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八点收车,风雨无阻。入冬以后天亮得晚,他出门的时候,小区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翻找吃食。
这天早上,赵大柱照例去开车。走到车跟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油箱盖。自从周大勇那事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检查过油箱了,但今天不知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油箱盖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油渍,像是刚被拧开过。
赵大柱心里咯噔一下。他伸手拧开油箱盖,凑近闻了闻,一股熟悉的汽油味。他记得昨天收车时油表还有大半箱,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就沾上油渍。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小区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早点摊的炉子冒着白烟。
他没急着下结论,先出了车。跑了一上午,油表掉得比平时快。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刘长顺打了个电话。
“长顺,我那车油又不对劲了。”
刘长顺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大勇又偷了?不能吧,那小子最近干得挺好的。”
“不像是他。”赵大柱扒了口饭,“周大勇现在天天在铺子里,晚上回家倒头就睡,哪有精力偷油。再说了,他偷我的干嘛,他面包车都卖了。”
“那是谁?”
“不知道。我先观察观察。”
挂了电话,赵大柱心里有点烦。倒不是心疼那点油钱,就是觉得这事膈应人。上一次是周大勇,好歹还知道是谁。这回连人影都摸不着,跟闹鬼似的。
晚上收车回家,他特意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小卖部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叫吴玉华,四十来岁,是个热心肠,跟赵大柱两口子关系不错。赵大柱进去买了包烟,顺嘴提了一句:“玉华,你这门口监控开着没?”
吴玉华一边找零一边说:“开着呢,二十四小时都录。咋了?”
“没什么,就是我那车油老对不上,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动了。”
吴玉华一听就明白了:“你怀疑有人偷油?行,明天你来看,我给你调。”
第二天中午,赵大柱抽空回了趟小区,在吴玉华的小卖部里看了监控。录像里,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小区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桶,走到赵大柱的车旁边蹲了下来。那人动作很熟练,不到两分钟就完事,拎着桶又走回了小区。
赵大柱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那人的身形、走路的姿势,总觉得眼熟,但监控角度不好,拍不清脸。
“这人是从小区里面出来的。”吴玉华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看,他是从三号楼那个方向过来的。”
三号楼。赵大柱心里一动。三号楼里住的人他大多认识,都是老住户了。他把录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这回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拎着的塑料桶上,好像用红油漆画了个记号,看着像个“王”字。
“玉华,你认识谁家有用这种桶的吗?”赵大柱指了指屏幕。
吴玉华眯着眼睛看了看:“这种桶啊,以前老王家有。就是三号楼一楼的王贵,他以前在建筑队干活,家里攒了一堆这种桶。不过王贵不是那种人啊,他那人老实巴交的,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赵大柱想了想,王贵他认识,五十多岁,瘦瘦小小的,平时话不多,见面就点点头。他媳妇在菜市场卖菜,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不规矩的事。
“我去看看。”赵大柱说。
他没直接去找王贵,而是先绕着三号楼走了一圈。一楼有个小院子,用铁栅栏围着,里面堆了不少杂物——旧轮胎、破纸箱、几块木板,还有三个塑料桶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其中一个桶上,确实用红油漆画了个“王”字。
赵大柱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院子里还停着一辆老年代步车,四个轮子那种,车身上积了一层灰,看样子有阵子没动了。他忽然想起来,王贵以前在建筑队开工程车,后来建筑队散了,他就在小区里帮人修修补补,谁家水管漏了、电路跳闸了,找他准没错,收费也便宜。
这么个人,怎么会偷油?
赵大柱没急着上门。他回到车上,琢磨了一下午。晚上收车后,他去了刘长顺的修车铺。周大勇正在收拾工具准备下班,看见赵大柱来了,笑着打招呼:“赵师傅,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找你师父聊点事。”赵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吧。”
周大勇走后,赵大柱把事情跟刘长顺说了。刘长顺听完,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王贵这人我认识,以前建筑队那会儿,他开的那辆破卡车,发动机都是我给他修的。人确实老实,但家里负担重。他媳妇不是卖菜吗?今年菜价不好,听说赔了不少。他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开销也大。”
“那也不能偷啊。”
“是不能偷。”刘长顺弹了弹烟灰,“但你想想,他要是真想偷,干嘛不偷远点的车,非得偷你楼底下的?再说了,他那老年代步车是电动的,烧不了汽油。他偷油干嘛用?”
赵大柱被问住了。他光想着谁偷了油,倒没想过油偷去干什么。王贵不开汽油车,家里也没有摩托车,偷了油往哪儿使?
“除非……”刘长顺眯起眼睛,“他是替别人偷的。”
赵大柱心里一跳:“什么意思?”
“你想想,他那老年代步车充电的,他媳妇卖菜的,他们家用不着汽油。那油去哪了?肯定是给谁了。”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明天去找他聊聊。”
第二天上午,赵大柱没出车。他等到九点多,估摸着王贵媳妇去菜市场了,才走到三号楼一楼,敲了敲院子的铁栅栏门。王贵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赵大柱,愣了一下。
“大柱啊,有事?”
“王哥,跟你聊两句。”
王贵放下手里的锤子,走过来打开栅栏门。赵大柱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那三个塑料桶还在墙角。他走过去,蹲下来拎了拎其中一个,空的,但桶底还有一点残留的汽油味。
“王哥,你这桶里装过汽油?”
王贵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搓来搓去。
“大柱,我……”
“你别急,我不是来找茬的。”赵大柱站起来,看着他,“我就是想知道,你拿我的油干什么用了。”
王贵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我不是故意偷你的。我是……我是没办法。”
“慢慢说。”
王贵把赵大柱让进屋里。屋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墙上贴着儿子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整面墙都是。王贵给赵大柱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老家有个堂弟,叫王强,在城郊跑运输。今年夏天出了车祸,腿断了,车也报废了。他媳妇跑了,留下一个闺女,今年刚上初中。我堂弟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家里一点收入都没有。我每个月给他们寄点钱,但光靠我修修补补挣那点,不够。”
赵大柱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后来我听说你车里的油老是满的,就……就动了歪心思。我想着,你有出租车,加油方便,少个一两升看不出来。我每次就抽一点点,攒够一桶,就给我堂弟送过去。他那辆旧三轮还能开,他闺女上学远,骑三轮能省点力气。”
王贵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大柱,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就是……我就是看着那孩子可怜。她妈跑了之后,她天天哭着要妈妈,我堂弟躺在床上也跟着哭。我能帮一点是一点。”
赵大柱坐在那儿,手里的水杯捏得紧紧的。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刚下岗那会儿,也是到处找活儿干,有今天没明天的。那时候要是有人拉他一把,他也能少受不少罪。
“你堂弟在哪个医院?”他问。
王贵抬起头,有点意外:“没在医院,在家躺着呢。去医院太贵,看不起,就找了个土郎中给接的骨,在家养着。”
赵大柱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照片,是王贵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上的王贵比现在年轻,笑得挺精神。旁边还有一张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样吧。”赵大柱转过身,“你明天带我去看看你堂弟。”
王贵愣住了:“大柱,你……”
“我去看看他什么情况。要是真困难,咱们一起想办法。你偷油这事,以后不能再干了,但我能理解你为啥这么干。咱都是苦过来的人,知道难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王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站起来,两只手紧紧握住赵大柱的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柱……我……我对不住你……”
“行了行了。”赵大柱拍拍他的手,“这事就先这样。明天上午我来找你,咱一起去。”
从王贵家出来,赵大柱直接去了修车铺。刘长顺正在给一辆车换机油,看见他进来,朝旁边努了努嘴。赵大柱走过去,把王贵的事说了。刘长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搁。
“这老王,也是条汉子。自己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惦记着堂弟。”
“我想帮他一把。”赵大柱说,“他堂弟那个情况,光靠王贵修修补补肯定不行。我想着,能不能给他堂弟找个活儿干,在家也能做的。他那腿养好了还能走路,就是干不了重活。”
刘长顺想了想:“你让我琢磨琢磨。我认识一个开网店的朋友,卖汽车配件的,有时候需要人打包发货。活儿不重,就是坐着贴贴标签、装装袋子。要是他堂弟手能动,这活儿能干。”
“那敢情好。”赵大柱眼睛亮了,“你帮我问问。”
“行,我下午就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赵大柱开着车,拉着王贵去了城郊。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王贵的堂弟住在村东头一间租来的小屋里,门虚掩着。王贵推门进去,赵大柱跟在后面。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靠墙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得脱了相,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用枕头垫着。床边坐着一个女孩,正低着头写作业,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强子,这是赵师傅,我跟你提过的。”王贵走过去,帮堂弟把枕头垫高一点。
王强挣扎着想坐起来,赵大柱赶紧上前按住他:“别动别动,躺着就行。”
王强看着赵大柱,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赵师傅,我哥跟我说了。对不住,是我们连累你了。”
“别说这些。”赵大柱在床边坐下来,看了看屋里的情况。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角落里堆着几袋米和几棵白菜。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清汤寡水的,连片菜叶都没有。
赵大柱心里发酸。他转头问那个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叫王小燕。”女孩小声说。
“上几年级了?”
“初一。”
赵大柱点点头,又看了看王强的腿:“大夫怎么说?”
“说养三个月能下地,但以后干不了重活了。”王强低下头,“我本来想等好了去工地上找个看门的活儿,但人家嫌我瘸。”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个朋友,开网店的,卖汽车配件。他那儿缺人打包发货,活儿不累,坐着就能干。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
王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真的?”
“真的。不过工资不高,一个月大概两千多块钱。你要是干得好,以后还能涨。”
王强的眼眶红了:“赵师傅,我……我什么都愿意干。只要能动,能挣口饭吃,能供小燕上学……”
“行,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赵大柱站起来,“你先好好养着,等我跟朋友说好了,来接你去看看。”
从王强家出来,赵大柱开车往回走。王贵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快到小区的时候,他才开口:“大柱,那油钱,我慢慢还你。”
赵大柱摆摆手:“油钱就算了。你以后有困难跟我说,别干那偷偷摸摸的事了。”
“嗯。”王贵重重地点头。
过了几天,刘长顺那边回了话,说他朋友愿意让王强试试。赵大柱又跑了一趟城郊,把王强和他闺女接到了城里。刘长顺的朋友姓孙,叫孙明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在汽配城租了个门面,线上线下一起做。孙明理看了王强的情况,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特意在仓库角落里给他支了张桌子,放了把舒服的椅子。
“你就坐这儿打包,累了就歇着,不用赶。”孙明理说,“小燕放学了也可以过来,那边有个小桌子,让她写作业。”
王强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王小燕站在旁边,看着爸爸有了活儿干,小脸上露出了笑容。赵大柱看见她笑,心里也松快了不少。他想起墙上那张照片里的小女孩,想起那两颗小虎牙。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走。王强在孙明理那儿干了半个月,孙明理就给赵大柱打电话,说王强干活细心,从来没出过错,想给他加点工资。赵大柱说那是你的事儿,你觉得行就行。
王贵也不再偷油了。他隔三差五来赵大柱家坐坐,有时候带两棵自己种的青菜,有时候帮赵大柱修修家里的水龙头。李桂芬一开始对他还有点疙瘩,后来看他确实改了,也就慢慢接纳了。有一次王贵来的时候,李桂芬还特意给他包了饺子,让他带回去给媳妇吃。
转眼到了年底。那天赵大柱收车早,回家路上碰见周大勇。周大勇骑着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箱水果。
“赵师傅,我正要去你家呢。”周大勇停下车,从兜里掏出一张请柬,“下周六我儿子满月,想请你们一家来吃顿饭。”
赵大柱接过请柬,笑着说:“哟,这么快?行,我们一定去。”
周大勇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赵师傅,还有个事。我师父说,过了年让我跟他合伙干,以后修车铺的电路活儿都归我管。我想着,等稳定了,就把我媳妇和孩子接过来,租个大点的房子。”
“好事啊。”赵大柱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干。”
周大勇笑了,骑上电动车走了。赵大柱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来家里赔不是的样子,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回到家,李桂芬正在厨房忙活。赵大柱把请柬放在桌上,走到厨房门口:“下周六周大勇家孩子满月,请咱吃饭。”
“哟,那得准备个红包。”李桂芬一边炒菜一边说,“包多少合适?”
“你看着办,二百三百都行。”
“那就三百吧,图个吉利。”
赵大柱点点头,转身要走,李桂芬叫住他:“对了,王贵下午来过了,送了一袋子红薯,说是他媳妇从老家带的。我放阳台上了。”
“行。”
赵大柱走到阳台上,看见那一袋子红薯,个头不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心里想着,这日子啊,就像这红薯,看着不起眼,但踏实,甜。
过了几天,周大勇儿子的满月宴在小区旁边的小饭店里办。不大,就摆了三桌,来的都是自家人和几个要好的朋友。赵大柱一家三口去了,刘长顺也去了,王贵两口子也去了。
周大勇抱着儿子,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孙巧云坐在旁边,脸色红润,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看见李桂芬,赶紧站起来招呼:“嫂子,快坐快坐。”
李桂芬把红包塞给孩子,逗了逗那个小不点:“长得像大勇,眉毛浓。”
周大勇嘿嘿笑:“像我好,像我有福气。”
酒过三巡,周大勇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赵大柱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赵师傅,这杯酒我敬您。要不是您,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您不光没跟我计较,还给我介绍了活儿,让我能养家糊口。我周大勇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好。”
赵大柱站起来,跟他碰了碰杯:“过去的事别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儿子养大,比什么都强。”
两个人一饮而尽。旁边刘长顺凑过来,拍了拍周大勇的肩膀:“你小子现在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明年我还指着你给我挣钱呢。”
大家都笑了。王贵坐在角落里,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赵大柱看见了,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哥,怎么了?”
王贵擦了擦眼睛:“没什么,就是觉得……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强子现在每个月能挣两千多,小燕学习也好,前两天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她说长大了想当老师。”
“当老师好。”赵大柱给他倒了杯酒,“你告诉她,好好学,学费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王贵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大柱,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就一句话,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一声,我王贵绝不含糊。”
赵大柱笑了,跟他碰了碰杯:“行,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赵大柱喝了不少,回家的时候走路都有点晃。李桂芬扶着他,嘴里数落:“让你少喝点你不听,明天还出不出车了?”
“出,怎么不出。”赵大柱大着舌头说,“挣钱,给儿子攒学费。”
李桂芬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赶紧上楼睡觉。”
赵大柱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挺圆的,挂在小区的楼顶上,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李桂芬说:“过了年,咱请大伙儿来家里吃顿饭吧。”
“请谁?”
“都请。长顺、大勇、王贵,还有玉华,都请。”
李桂芬想了想:“那得摆两桌。”
“两桌就两桌。”赵大柱大手一挥,“咱家好久没热闹过了。”
进了家门,赵大柱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李桂芬给他脱了鞋,盖了条毯子。她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第二天早上,赵大柱被手机闹钟吵醒。他揉着脑袋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解酒药。他吃了药,喝了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窗外天刚蒙蒙亮,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骑车去买早点,日子还是照常过。
他走到阳台上,看见那袋红薯还在墙角放着。他拿了两个,洗干净,放进锅里蒸上。然后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出门。
走到楼底下,他照例绕到车后面看了一眼油箱盖。干干净净的,没有油渍,也没有被拧过的痕迹。他笑了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油表指针稳稳地指着满油。他挂挡,松手刹,汇入了清晨的车流。
又过了几天,赵大柱拉了个客人去城西。回来的路上经过汽配城,他想着好久没见王强了,就把车拐了进去。孙明理的店门开着,王强正坐在桌子前面打包,动作虽然慢,但有条不紊。王小燕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写作业,看见赵大柱来了,站起来喊了声“赵叔叔”。
赵大柱走过去,看了看王强的腿:“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下个月就能拆石膏了。”王强的脸色比上次好看了不少,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光了,“孙老板说,等我腿好了,让我学着接接电话、对对单子,比打包还轻松些。”
“那不错。”赵大柱点点头,又看了看王小燕的作业本,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小燕,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王小燕把作业本拿给他看,“这次数学考了95分。”
赵大柱竖起大拇指:“好样的,继续努力。”
他站了一会儿,跟孙明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出了汽配城,他给王贵打了个电话:“王哥,我刚看了强子,恢复得不错,你放心。”
王贵在电话那头连声道谢。赵大柱挂了电话,心里挺舒坦。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晚上,接到孙巧云电话的时候,他还在为那点油钱生气。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一个偷油的人,让他认识了另一个偷油的人。两个偷油的人,一个成了修车铺的顶梁柱,一个成了他的好邻居。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说不清。
他开着车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吴玉华正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她看见赵大柱的车,挥了挥手。赵大柱按了按喇叭,算是回应。
他把车停好,上楼。李桂芬正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得满屋都是。赵大柱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呢?”
“红烧肉。”李桂芬头也不回,“你不是说请客吗?我先练练手。”
赵大柱乐了:“行,你练着,我去买点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这个家。不大,旧旧的,但暖烘烘的。墙上挂着他和媳妇的结婚照,旁边是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再旁边是去年一家三口去公园玩的时候拍的。照片上的他笑得憨憨的,李桂芬靠在他肩膀上,儿子在后面做鬼脸。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拉开门,下楼买酒去了。
日子还在继续。赵大柱的车还在跑,李桂芬的红烧肉越做越好,刘长顺的修车铺又招了个学徒,周大勇的儿子会叫爸爸了,王强的腿拆了石膏开始学对单子,王小燕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名。
小区里那棵老槐树又发了新芽。春天来了。
赵大柱有时候晚上收车回来,会把车停在那棵槐树下面,摇下车窗,点一根烟,坐一会儿。他看着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下班的,有遛弯的,有拎着菜回家的。每一张脸都很普通,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想,这日子啊,就像他车里的油。你往里加什么,它就往外跑什么。你加好的,它就跑得顺。你加孬的,它就抖给你看。
所以他每次都加好油。不光给车加,也给日子加。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发动车子,把车停进车位。然后下车,上楼,推开家门。
“回来了?”
“回来了。”
饭在桌上,灯在头顶,人在身边。
这就挺好。
## 邻居天天偷我车里汽油,我故意加满高标号油,三天后邻居打来电话
(接上文)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赵大柱的儿子赵磊放暑假回家,一进门就嚷嚷着热,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钻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半瓶冰水,仰头灌了个痛快。李桂芬从阳台收了衣服进来,看见他这样,笑着骂了一句:“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赵磊抹了抹嘴:“妈,我爸呢?”
“出车去了,晚上才回来。”
赵磊今年大二,在省城念书,学的是汽车工程。当初填志愿的时候,赵大柱还跟他急过一回,说修车有什么好学的,我这辈子修够了,你还往里钻。赵磊说爸你不懂,现在汽车都是电子的,跟你那会儿不一样了。赵大柱嘴上不服气,心里其实挺高兴,儿子有主见,比他强。
晚上赵大柱收车回来,看见儿子在客厅看电视,爷俩打了个照面。赵大柱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换了鞋走进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赵磊坐直身子,“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暑假不想闲着,想找个地方实习。我们老师给推荐了几个,但都在省城。我想着,咱家这边有没有修车铺子,我去待两个月,攒攒经验。”
赵大柱想了想:“你刘叔那儿行不行?他铺子现在扩大了,人也多,你去他那儿正好。”
赵磊眼睛一亮:“刘叔那儿当然好。不过爸,我还有个想法。”
“说。”
“我想跟着周大勇周哥学电路。我们老师说了,现在汽车电路这一块人才缺,学好了不愁饭吃。周哥现在不是专门管电路吗?”
赵大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门儿清。行,我明天跟长顺和大勇说一声。”
第二天,赵大柱带着赵磊去了修车铺。刘长顺看见赵磊,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你爸当年带你来我这儿的时候,你才这么点。”他比了个膝盖的高度。
赵磊笑了笑:“刘叔,我来跟您学手艺。”
“行啊,正好我这缺人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活儿可不轻松,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刘长顺点点头,把他交给了周大勇。周大勇听说赵磊要跟他学电路,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赵师傅,我这手艺也是半路出家,怕教不好。”
赵大柱摆摆手:“你就把你知道的教给他,剩下的他自己学。他学校里学理论,你这儿学实操,正好。”
周大勇这才应下来。
赵磊在修车铺干了一个礼拜,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一身油污,手也磨出了泡。李桂芬心疼得不行,吃饭的时候直往他碗里夹肉。赵大柱在旁边看着,嘴上不说,心里却在琢磨,这小子能坚持多久。
结果赵磊一干就是一个月,没叫过一声苦。刘长顺私下跟赵大柱说:“你这儿子行,肯钻,电路图看得比大勇还快。大勇现在遇到拿不准的,都让他帮忙看。”
赵大柱听了,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得练,光会看图纸不行,手得跟上。”
这天晚上,赵大柱收车回家,看见赵磊坐在客厅里翻一本厚厚的书,旁边还放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东西。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全是电路符号和计算公式。
“看得懂吗?”
赵磊抬起头:“看得懂。爸,我发现个事。”
“什么事?”
“周哥修的那辆面包车,电路设计有个缺陷。我看了一遍,觉得可以改一下,能省油,还能减少故障率。”
赵大柱来了兴趣:“你跟大勇说了吗?”
“说了,周哥说可以试试。刘叔也同意了,明天让我上手改。”
赵大柱在儿子旁边坐下来。他看着赵磊那张年轻的脸,上面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认真劲儿。他忽然意识到,儿子长大了,不光个子长高了,心里也装事了。
“行,明天好好干。”他拍了拍赵磊的肩膀。
第二天,赵磊在周大勇的指导下,把那辆面包车的电路重新走了一遍。改完之后试车,发动机声音明显平顺了,怠速也稳了不少。刘长顺试了一圈回来,竖起大拇指:“小磊,有两下子。”
赵磊挠挠头:“是周哥教得好。”
周大勇在旁边连连摆手:“别别别,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我顶多打个下手。”
刘长顺当场拍板,给赵磊发了一千块钱奖金。赵磊拿着钱,转头就去了汽配城,买了一套专业的汽车电路检测工具。周大勇看见了,说这工具好,以后铺子里也能用。赵磊说周哥你拿着用,我开学了就回学校了。
赵大柱后来听刘长顺说了这事,心里挺高兴。儿子知道感恩,这比学什么都强。
日子往前走,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刘长顺把隔壁的空铺子也租了下来,一边修车一边卖配件,规模比原来大了一倍。周大勇成了技术骨干,手下带着两个学徒,工资也涨了不少。赵磊开学前,周大勇特意请他吃了顿饭,说小磊你毕业了要是想回来,咱这儿随时有你的位置。
赵磊笑着说行,等我学成归来,跟周哥一起干。
赵磊回学校那天,赵大柱开车送他去火车站。路上爷俩聊了一路,从汽车电路聊到新能源汽车,从行业前景聊到人生规划。赵大柱听儿子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又骄傲又感慨。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哪有这么多想法,只知道埋头干活。现在的年轻人,眼界宽了,路子也多了。
到了火车站,赵磊下车前回头说了一句:“爸,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赵大柱摆摆手:“知道了,你好好学习。”
看着儿子进了站,赵大柱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发动车子,往家开。路过汽配城的时候,他拐进去看了看王强。
王强现在已经是孙明理的得力助手了,腿完全好了,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不耽误干活。他管着网店的订单和库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王小燕放学后也经常过来,在角落里写作业,偶尔帮着贴贴标签。
赵大柱进去的时候,王强正在打电话,跟客户核对配件型号。他等王强挂了电话才走过去。
“强子,最近怎么样?”
“赵师傅,您来了。”王强赶紧站起来,给他搬了把椅子,“挺好的,这个月订单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孙老板说,过了年要给我涨工资。”
“那好啊。”赵大柱坐下来,看了看四周,“小燕呢?”
“今天学校有活动,晚点回来。”王强倒了杯水递过来,“赵师傅,我一直想跟您说个事。”
“说。”
“我哥那事,我一直记在心里。要不是您,我们家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呢。我想着,等我再攒点钱,把我哥那辆旧三轮修一修,还给人家车主。那车是人家借给他开的,出了事之后一直搁在老家院子里。车主也是老实人,没催过,但咱不能一直装着不知道。”
赵大柱点点头:“这事做得对。多少钱够?”
“修车大概得三千多。我攒了两千,还差一千。”
“差的这一千,我给你补上。”赵大柱说。
王强赶紧摆手:“不行不行,赵师傅,我已经欠您太多了。”
“你没欠我什么。”赵大柱站起来,“你哥那事,是意外。你哥好了,能干活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那一千块钱,算是我借你的,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王强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他低下头,好半天才说:“赵师傅,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就一句话,以后您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行。”
赵大柱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行,我记住了。你忙吧,我先走了。”
从汽配城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赵大柱开着车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吴玉华的小卖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子,几个老头在那儿下棋。他把车停下,过去看了一眼。王贵也在,正跟人下得难解难分。
“王哥,赢了输了?”
王贵抬头看见他,嘿嘿一笑:“输了两盘了,这帮老家伙太厉害。”
旁边一个老头说:“老王你心不在焉,想什么呢?”
王贵一边走棋一边说:“想我儿子呢。他下个月要回来,说带女朋友来家看看。”
“哟,那是好事啊。”赵大柱说。
王贵笑得合不拢嘴:“是好事,就是家里地方小,怕人家姑娘嫌弃。”
赵大柱想了想:“到时候来我家坐坐,我那客厅大。”
王贵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就那么一说。”
“别客气,到时候再说。”赵大柱看了会儿棋,转身往家走。走到楼底下,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油箱盖。干干净净的,还是老样子。
他笑了笑,上楼。
李桂芬已经把饭做好了,在桌上扣着盘子等他。赵大柱洗了手,坐下来吃饭。李桂芬问他赵磊走了没有,他说走了。李桂芬叹了口气,说儿子在家的时候嫌他闹,走了又想。赵大柱说你想他就给他打电话,现在手机多方便。
吃完饭,赵大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桂芬在旁边织毛衣,说是给赵磊织的,入秋了,省城比家里冷。赵大柱看着电视,眼睛却瞟着李桂芬手里的毛衣,一针一针的,织得细细密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王贵儿子要带女朋友回来,他说家里地方小,不好意思。”
李桂芬抬起头:“那就让他来咱家呗,咱家客厅大,坐得开。”
“我也是这么说的。”
李桂芬想了想:“那到时候我多准备几个菜。王贵媳妇卖菜的,咱请人家吃饭,总不能寒碜了。”
“行,你看着办。”
赵大柱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听着李桂芬织毛衣的针响,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过了几天,王贵的儿子王小明带着女朋友回来了。王贵提前跟赵大柱打了招呼,赵大柱说你们直接来我家,别客气。王贵不好意思,说那多打扰。赵大柱说打扰什么,人多热闹。
那天晚上,赵大柱家客厅里坐满了人。王贵两口子,王小明和他女朋友小刘,还有赵大柱两口子。李桂芬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大盘鸡、几样时令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王小明在省城念的研究生,学的农业,毕业了打算回老家搞种植。小刘是他同学,学的是市场营销,两个人准备一起创业,搞生态农业。
赵大柱听了,端起酒杯说:“这好啊,现在人都讲究吃得健康。你们有文化,又肯干,肯定能成。”
王小明说:“赵叔,我听我爸说了,您对我们家帮助特别大。我敬您一杯。”
赵大柱跟他碰了杯:“你爸也帮了我不少忙。前阵子我家水管漏了,你爸二话不说就来了,修了半天没收一分钱。”
王贵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那点小事,不值一提。”
小刘是个文静的姑娘,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她尝了李桂芬做的红烧肉,连说好吃。李桂芬高兴得不行,又给她夹了两块。
饭吃到一半,赵大柱忽然想起什么,问王小明:“你那个农业项目,需要运输吗?”
王小明说:“需要,前期量不大,可能用三轮车就行。后期量大了再说。”
赵大柱说:“我认识一个跑运输的,以前出过事故,现在还在养着。等你们项目起来了,要是需要人,可以找他。他腿虽然有点不方便,但开车没问题。”
王小明说行啊,到时候联系。
王贵在旁边听着,眼圈又有点红。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大柱,弟妹,我王贵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服你。你这个人,心善,肚量大。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不光没计较,还帮了我一次又一次。我……我嘴笨,说不出来,都在酒里了。”
他一仰头,把酒喝了。
赵大柱也站起来,把酒喝了:“王哥,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后咱就是好邻居,好朋友。有事说话,互相帮忙,日子就都过得去。”
李桂芬在旁边给王贵媳妇夹菜,说嫂子你多吃点,别理他们男人喝酒。王贵媳妇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大家聊到很晚才散。赵大柱送王贵一家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进三号楼的单元门。夜色里,三号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着灯,其中一扇是三楼王贵家的。
赵大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李桂芬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说:“你站那儿干嘛呢,外面凉。”
赵大柱关上门:“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什么挺好?”
“都挺好。”
李桂芬白他一眼,继续收拾碗筷。赵大柱走过去帮忙,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两个人忙活了一阵,收拾干净了,坐在沙发上歇着。
李桂芬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大柱,你说咱这辈子,算不算过得好?”
赵大柱想了想:“算。有房住,有车开,儿子争气,媳妇能干。还想什么?”
李桂芬笑了:“你倒是知足。”
“知足常乐嘛。”
窗外,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槐树的清香。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赵大柱闭上眼睛,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觉得心里特别安宁。
第二天一早,赵大柱照常出车。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吴玉华喊住他:“大柱,你那个高标号油的招儿,能不能教教我?我家那口子的车也老被人偷油。”
赵大柱笑了:“你让你家那口子晚上把车停到有监控的地方,再不行就换个带锁的油箱盖。实在不行,你来找我,我教你个法子。”
吴玉华乐了:“行,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找你。”
赵大柱按了按喇叭,把车开走了。后视镜里,吴玉华还在朝他挥手。他笑了笑,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树叶黄了,落了,又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到路边。赵大柱的车还在跑,每天六点出车,八点收车。周大勇的儿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在修车铺的地上跑来跑去。王强把修车的钱攒够了,把堂弟那辆旧三轮还给了车主。王小明和小刘的生态农业项目启动了,第一茬有机蔬菜上市,卖得不错。
赵磊在学校拿了奖学金,打电话回来报喜。赵大柱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之后跟李桂芬念叨了一晚上,说儿子争气,随他。
李桂芬说你拉倒吧,明明随我。
赵大柱嘿嘿笑,也不争。
入冬前,刘长顺张罗着在修车铺旁边开了个小饭馆,让媳妇经营,专门给修车的客人提供简餐。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中午的时候,附近的司机都来这儿吃饭。刘长顺忙不过来,把王贵也叫来帮忙,负责买菜送菜。王贵两口子一起干,一个月下来,挣得比原来多了一倍。
王贵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特意来赵大柱家送了条烟。赵大柱不要,王贵硬塞给他。
“大柱,你拿着。要不是你,我哪来的这份活儿。”
赵大柱推不过,只好收了。他拆开烟,抽出一根点上,味道不错。王贵坐在旁边,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的路。
王贵忽然说:“大柱,我有时候做梦,梦见我偷你油那会儿,吓出一身冷汗。醒了之后,看见我媳妇在旁边睡着,儿子在隔壁屋里打着呼噜,就觉得特别踏实。”
赵大柱吐了口烟:“人都有糊涂的时候,过去了就过去了。”
“嗯,过去了。”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烟抽完了,各自回屋。赵大柱走进客厅,李桂芬正在看电视,回头看了他一眼:“抽完了?”
“抽完了。”
“洗手去,一股烟味。”
赵大柱乖乖去洗手。他站在水池边,搓着手上的肥皂泡,透过窗户看见小区里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连成一片。孩子们在路灯下追着跑,大人们在旁边聊天。有人拎着菜往家走,有人牵着狗出来遛。
他想,这就是生活。普普通通的,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每一天都实实在在。
洗完手,他擦干,走进客厅,在李桂芬旁边坐下来。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李桂芬说要把厚被子拿出来,赵大柱说我去拿。他站起来,走向卧室。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又过了些日子,赵大柱接到刘长顺的电话,说修车铺准备开分店,问他有没有兴趣入股。赵大柱愣了一下,说我哪有钱入股。刘长顺说你不用出钱,你那辆出租车入股,以后分店用的车都在你那儿保养,你帮忙介绍客人,就算你一份。
赵大柱想了想,说行。
他把这事跟李桂芬说了。李桂芬说长顺这人够意思。赵大柱说是,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跟我计较过什么。
晚上,赵大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刚下岗那会儿的迷茫,想起开出租第一天的紧张,想起偷油那事刚发生时的气愤,想起后来认识的那些人,经历的那些事。
他想,人这一辈子,就像开一辆车。有时候路平,有时候路颠。有时候油满,有时候油少。但只要方向对,油门稳,总能开到地方。
他翻了个身,看见李桂芬睡得正香。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赵大柱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还有一趟客人要去机场,约的是六点。他得四点五十起床,五点二十出门,五点四十到客人楼下。
这是他的日子。他喜欢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赵大柱准时睁开眼睛。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在门口换了鞋。李桂芬还在睡,他没开灯,摸黑拿起车钥匙,推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下了楼,走到车跟前。天还没亮,路灯亮着,把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拧动钥匙。发动机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平顺,有力。
他看了一眼油表——满的。昨天刚加的。
他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小区。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马路,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响。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 邻居天天偷我车里汽油,我故意加满高标号油,三天后邻居打来电话
(接上文)
日子过得比赵大柱预想的快。一转眼,赵磊都上大三了。
这一年多里,修车铺的分店开了起来,就在城东物流园旁边,租了个三百多平的场地,一边修车一边卖配件,生意好得超出预期。刘长顺让周大勇当了分店的技术总监,手下带着五个师傅,忙的时候连吃饭都顾不上。赵大柱那辆出租车成了分店的活广告,后车窗贴了修车铺的电话,坐他车的客人只要问一句修车的事,他就给人一张名片,回头客越来越多。
赵磊大三这年暑假没回来,在学校跟着导师做项目,打电话说在搞一个新能源汽车的课题,忙得很。赵大柱嘴上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却跟李桂芬嘀咕,这小子是不是谈恋爱了,以前放假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李桂芬正在剥毛豆,头也不抬:“谈恋爱怎么了,他都多大了。”
“我没说不好,就是……也不带回来看看。”
“你急什么,等他稳定了自然就带回来了。”
赵大柱没再说什么,拿起车钥匙出门。走到楼下,看见王贵正蹲在单元门口修一辆儿童自行车,链条掉了,他拿个改锥在那捯饬。旁边站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是王贵的外孙,王小明结婚后生的,小名叫石头。
“王哥,修车呢?”
王贵抬起头,笑得满脸褶子:“石头这车链子老掉,我给他紧一紧。你出车啊?”
“嗯,跑一趟机场。”赵大柱看了看那辆小自行车,“你这手艺越来越精了,连自行车都能修。”
“那可不,在长顺那儿干了一年多,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王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大柱,明天小明他们回来,说带点新品种的西红柿给你尝尝,他们农场种的。”
“行啊,你让他们来家里坐。”
赵大柱摆摆手,上了车。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王贵又蹲下去,耐心地给外孙装链条。石头蹲在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看得认真。
赵大柱笑了笑,把车开出了小区。
这天中午,他在机场排队等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点紧张。
“您好,请问是赵大柱赵师傅吗?”
“我是,您哪位?”
“赵师傅您好,我姓方,叫方磊,是赵磊的同学。赵磊让我联系您,说您开出租车,我有个事想麻烦您。”
赵大柱把车往边上靠了靠:“你说。”
方磊在电话里说,他暑假没回家,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准备考研。昨天他妈妈从老家来看他,坐火车到了省城,结果出站的时候被人偷了钱包,手机和现金都在里面。他妈妈急得不行,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他,他现在正在上课走不开,想问问赵师傅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赵大柱听完,问了两个问题:“你妈现在在哪儿?火车站哪个出站口?”
方磊说在火车站南广场的警务室,民警帮着联系的他。
赵大柱看了看时间,一点二十。他刚送完一个客人,车子空着。从机场到火车站,走高速的话四十分钟能到。
“你别急,我现在过去看看。你把你妈的名字和穿着跟我说一下。”
方磊说了,他妈妈叫刘秀琴,五十多岁,穿一件碎花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红色旅行包。
赵大柱记下了,挂了电话就跟排在他后面的出租车司机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有急事得先走。那司机是他老熟人,摆摆手说你去你去。
赵大柱上了高速,一路没怎么踩刹车,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火车站南广场。他把车停好,快步走到警务室门口,往里一看,一个穿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旅行包,眼睛红红的,旁边一个年轻民警在给她倒水。
赵大柱走进去:“请问是刘秀琴大姐吗?我是赵磊的爸爸,赵大柱。”
刘秀琴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赵磊的爸爸?”
“对,方磊给我打的电话。您别急,我来接您。”
刘秀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赵师傅,我……我钱包让人偷了,手机也没了,我儿子还在上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赵大柱安慰她,“您儿子那边我已经知道了,他下课就过来。您现在跟我走,我先带您去吃饭,然后咱们去接您儿子。”
旁边的年轻民警核对了赵大柱的身份证和驾驶证,又给方磊打了个电话确认,这才让赵大柱把人领走。
赵大柱帮刘秀琴拎着旅行包,带她出了火车站。上了车,他问:“大姐,您吃饭了没?”
刘秀琴摇摇头:“早上在火车上吃了点,不饿。”
“那不行,人是铁饭是钢。”赵大柱把车开到火车站附近一家面馆,给她要了碗牛肉面,自己也要了一碗。刘秀琴一开始不好意思吃,赵大柱把筷子递给她:“吃吧,方磊是我儿子的同学,那就跟我自己孩子一样。您别客气。”
刘秀琴这才拿起筷子,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赵大柱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饭,赵大柱给方磊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他学校的位置,开车把刘秀琴送了过去。到了学校门口,方磊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妈妈从车上下来,跑过来一把抱住。
“妈,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多亏了赵师傅。”
方磊转过身,对着赵大柱深深鞠了一躬:“赵叔,太谢谢您了。我钱包里没多少钱,但手机里有好多重要的东西,我妈急坏了。”
赵大柱摆摆手:“小事。你妈人生地不熟的,遇到这种事肯定慌。以后让她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去接站也行。”
方磊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赵叔,这是车费,您拿着。”
赵大柱把他的手推回去:“收起来,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你考研是吧?考上了请我喝酒。”
方磊不好意思地笑了:“行,一言为定。”
赵大柱开车往回走的时候,心情挺好。他想,赵磊这小子在学校交的朋友不错,知道遇到事找靠谱的人。他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微信:你同学他妈的事解决了,人送到学校了,你放心。
赵磊秒回:谢谢爸,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赵大柱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咧开了。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哼着小曲往家开。
过了几天,赵磊打电话回来,说方磊妈妈的事在学校传开了,同学们都说赵磊的爸爸是个热心肠。赵磊在电话里笑得挺得意:“爸,你现在是我们班的明星家长了。”
赵大柱说:“你少贫嘴,好好学习。”
挂了电话,李桂芬问什么事这么高兴。赵大柱把事情说了,李桂芬也笑了:“随你,爱管闲事。”
“这哪叫管闲事,这叫助人为乐。”
“行行行,助人为乐。”李桂芬把刚洗好的衣服晾起来,“对了,王贵说明天小明两口子来送西红柿,让咱中午过去吃饭。”
“在哪儿吃?”
“在长顺那个小饭馆,长顺媳妇说多做几个菜。”
“行。”
第二天中午,赵大柱收了车直接去了修车铺旁边的小饭馆。饭馆不大,摆了六张桌子,墙上挂着菜牌,都是家常菜。刘长顺的媳妇叫马红梅,四十来岁,手脚麻利,看见赵大柱进来就喊:“大柱来了,快坐,菜马上就好。”
赵大柱在靠里的桌子坐下,王贵两口子已经在了,王小明和他媳妇小刘也在,旁边坐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是石头。小家伙手里攥着个西红柿,啃得满脸都是汁。
“石头,好吃吗?”赵大柱逗他。
石头点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
王小明站起来,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几个西红柿递给赵大柱:“赵叔,这是新品种,叫‘粉贝贝’,甜度高,口感好。您尝尝。”
赵大柱接过来,用手擦了擦,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也足,比市场上卖的好吃多了。
“不错,这个能卖上价。”
王小明说:“现在还在试种阶段,明年打算扩到二十亩。小刘负责跑市场,已经跟几家超市谈好了意向。”
赵大柱点点头:“好好干,农业这块有前景。现在人都讲究吃好的,你们这个方向对。”
小刘在旁边笑着说:“赵叔,我们还想搞采摘园,让城里人周末带着孩子来摘菜。您觉得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赵大柱想了想,“你们那个农场在哪儿?远不远?”
“在城北,开车二十多分钟。”
“那不远。到时候弄好了,我帮你们介绍客人。坐我车的那些乘客,好多都是周末带孩子出去玩的。”
王小明两口子连声道谢。王贵在旁边给石头擦嘴,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菜上来了,马红梅手艺不错,红烧排骨、干煸豆角、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大家边吃边聊,说到修车铺的生意,说到王强的近况,说到赵磊的学习,说到石头上幼儿园的事。
赵大柱吃了一口西红柿炒蛋,觉得味道特别好,问马红梅是不是用了王小明他们农场的西红柿。马红梅说是啊,这西红柿炒出来颜色好看,味道也浓。
赵大柱忽然想起一件事,问王贵:“王哥,强子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他了。”
王贵放下筷子:“挺好的。他现在管着网店那一块,孙老板给他涨了工资,一个月四千多了。小燕今年中考,考了全校第十二名,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哟,那孩子争气。”赵大柱说。
“可不是嘛。”王贵媳妇接话,“小燕说了,以后要考师范大学,毕业了当老师。她说她爸腿不方便,她要挣了钱给她爸换个大房子。”
赵大柱听了,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第一次去城郊那间小屋,看见王小燕趴在昏暗的灯下写作业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上初一,瘦瘦小小的,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现在都上重点高中了。
“强子有福气,养了个好闺女。”赵大柱说。
王贵点点头,端起酒杯:“来,大柱,我敬你。要不是你,强子哪有今天,小燕哪有今天。”
赵大柱跟他碰了杯:“别老提以前的事了,都过去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吃完饭,赵大柱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看见吴玉华的小卖部门口贴了张告示,说是要转让。他停下脚步,进去问了问。
吴玉华正在算账,看见他进来,叹了口气:“大柱啊,我这店想转了。”
“怎么了?生意不好?”
“不是生意的事。”吴玉华放下笔,“我家那口子身体不好,查出来糖尿病,得有人照顾。我打算把店转了,回老家去,那边空气好,也方便养病。”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查出来的。不算太严重,但得好好调理。”
赵大柱想了想:“你这店转了,以后小区里买个油盐酱醋的还得跑远路。”
吴玉华笑了笑:“那没办法。不过我已经跟物业说了,让他们再招一个进来。应该不会空太久。”
赵大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买了包烟,多给了吴玉华十块钱,吴玉华要找他,他摆摆手走了。
回到家,李桂芬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赵大柱把吴玉华的事说了,李桂芬也叹了口气:“玉华那人挺好的,这些年帮了咱不少忙。”
“是啊。”赵大柱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要不咱问问王贵媳妇,她不是一直想找个固定的活儿吗?菜市场那边摊位费涨了,她早就不想干了。”
李桂芬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主意。王贵媳妇人勤快,又会算账,开小卖部正合适。”
“我明天跟王贵说说。”
第二天,赵大柱找了个机会跟王贵提了这事。王贵一听,眼睛瞪得老大:“让秀芹开小卖部?她能行吗?”
“怎么不行?她在菜市场卖了那么多年菜,跟人打交道没问题。小卖部就是进货理货,比卖菜轻松多了。”
王贵搓着手,有点激动:“那……那得多少钱?我跟你说实话,我们手上没多少积蓄。”
赵大柱说:“我问过玉华了,她那个店连货带证一起转,五万块钱。你们要是钱不够,我先垫上,你们慢慢还。”
王贵嘴唇哆嗦着:“大柱,这……这让我说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回去跟秀芹商量商量,行的话就赶紧定下来。玉华那边等钱用。”
王贵当天晚上就给了回话,说秀芹愿意干,就是钱的事……赵大柱说钱的事我来解决,你让秀芹明天去找玉华学学进货的渠道,顺便熟悉一下店里的情况。
一个月后,吴玉华的小卖部换了新主人。王贵媳妇正式接手,改了个名叫“秀芹便利店”。开业那天,赵大柱送了个花篮,刘长顺送了一箱啤酒,周大勇送了两条烟。小区里的老邻居都来捧场,生意红红火火的。
吴玉华临走前来赵大柱家坐了一会儿,说谢谢他这些年照顾。赵大柱说应该的,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家那口子,有空回来看看。吴玉华说一定。
送走吴玉华,赵大柱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秀芹便利店门口人来人往,王贵媳妇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带着笑。王贵在旁边帮忙搬货,石头蹲在门口逗一只流浪猫。
李桂芬走过来:“看什么呢?”
“看咱这小区,越来越热闹了。”
李桂芬也往下看了看:“是啊,以前冷冷清清的,现在楼下天天有人。”
赵大柱搂了搂她的肩膀:“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秋天又来了。赵磊升了大四,开始准备考研。他在电话里跟赵大柱说,想考本校的研究生,跟导师继续做新能源汽车的项目。赵大柱说行,你好好考,学费的事不用操心。
周大勇的儿子上了幼儿园,就在小区旁边那家。每天早上周大勇骑电动车送儿子,顺路带孙巧云去上班。孙巧云现在在秀芹便利店帮忙,一个月挣两千多,她说比以前在家闲着强多了。
王强的腿完全好了,走路基本看不出来。他和孙明理合伙在汽配城旁边开了个快递代收点,生意不错。小燕上了高中住校,周末回来就帮爸爸看店。
刘长顺的修车铺分店上了正轨,他又琢磨着开第三家。赵大柱说你悠着点,别摊子铺太大。刘长顺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大柱自己的出租车跑了五年了,里程表快到六十万。李桂芬说该换辆车了,赵大柱说再跑一年,等赵磊考上研再说。
这天晚上,赵大柱收车回家,看见王贵站在楼下等他。王贵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大柱,秀芹做了点酱牛肉,让我给你送过来。”
赵大柱接过来:“王哥,你太客气了。”
“客气啥,你帮了我们那么多忙。”王贵顿了顿,“大柱,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小燕她爸……就是我堂弟强子,他谈了个对象。”
赵大柱一愣:“真的?谁啊?”
“就是孙明理的表妹,在快递代收点隔壁开小超市的。人挺实在,离过婚,没孩子。强子跟她处了半年了,打算年底结婚。”
赵大柱笑了:“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王贵搓了搓手,“强子让我问你,结婚那天,能不能请你当证婚人?”
赵大柱没想到是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怎么不行。”
王贵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告诉强子,让他把日子定好了跟我说,我那天不出车,一定到。”
王贵连声道谢,转身走了。赵大柱拎着酱牛肉上楼,李桂芬正在看电视,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王贵送的?”
“嗯,秀芹做的酱牛肉。”赵大柱把饭盒放在桌上,“还有个事,强子要结婚了,请我当证婚人。”
李桂芬坐直了身子:“强子?就是那个腿不好的?”
“对,现在好了。找了个对象,开小超市的。”
李桂芬点点头:“那孩子挺不容易的,应该的。”
赵大柱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饭盒,拿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咸淡适中,肉也烂乎。他嚼着肉,心里想着,强子都要结婚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年底,王强结婚了。婚礼在城郊一家小饭店办,摆了十来桌,来的都是亲戚朋友和街坊邻居。赵大柱穿了件新衬衫,李桂芬特意去做了个头发,两个人早早到了现场。
赵大柱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看着底下一张张熟悉的脸——王贵两口子坐在主位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王小明和小刘带着石头坐在第二桌;刘长顺和马红梅两口子坐在第三桌;周大勇和孙巧云带着孩子坐在第四桌;孙明理和他媳妇坐在第五桌。旁边还有汽配城的几个老板,王强快递代收点的几个同事。
赵大柱清了清嗓子:“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个好日子。王强和钱小慧两位新人喜结连理,我受他们委托,当这个证婚人。说实话,我没当过证婚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就说几句实在话。”
他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新郎新娘。王强今天穿了套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旁边的新娘钱小慧,三十来岁,圆脸,看着很和善。
“王强这孩子,我认识好几年了。他吃过苦,遭过罪,但从来没放弃过。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事业,又娶了个好媳妇,我打心眼里替他高兴。钱小慧我也见过几次,人勤快,心眼好。你们两个在一起,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
赵大柱接着说:“我就说一句祝福的话吧。日子就像开车,有时候路平,有时候路颠。但只要两个人方向一致,油门稳当,就一定能开到想去的地方。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王强接过话筒,声音有点抖:“谢谢赵叔。要不是赵叔,我可能现在还躺在床上。赵叔不光帮了我,还帮了我哥,帮了我们全家。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赵大柱摆摆手:“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来,大家举杯,祝新人百年好合。”
全场举杯,气氛热闹起来。赵大柱走下台,在李桂芬旁边坐下。李桂芬给他夹了块鱼:“说得挺好。”
“是吗?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看不出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赵大柱嘿嘿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席吃到一半,王强带着新娘子来敬酒。到了赵大柱这桌,王强倒满一杯酒,双手端着:“赵叔,这杯酒我敬您。”
赵大柱站起来,跟他碰了杯:“好好过日子。”
“嗯。”王强重重地点头。
钱小慧在旁边说:“赵叔,强子跟我说过您的事。谢谢您。”
赵大柱笑了笑:“以后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敬完酒,王强两口子去了下一桌。赵大柱坐下来,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第一次在城郊那间小屋里见到王强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现在他站得笔直,西装革履,笑得那么开心。
赵大柱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吃菜。
李桂芬在旁边看见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大柱和李桂芬走出饭店,外面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地上薄薄一层白。
赵大柱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李桂芬肩上:“别冻着。”
李桂芬没推辞,裹了裹外套:“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吧?”
“没多喝,就三杯。”
“三杯还少?”
赵大柱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走到车跟前,赵大柱打开车门让李桂芬先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车子,暖风慢慢吹出来。
“回家?”李桂芬问。
“回家。”
车子驶出饭店停车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雪花在车灯里打着旋儿。赵大柱开得很慢,不急不赶。
李桂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大柱。”
“嗯?”
“你说咱这辈子,帮了多少人了?”
赵大柱想了想:“没数过。”
“我数过。”李桂芬睁开眼睛,“周大勇一个,王贵一个,王强一个,王贵媳妇一个,还有吴玉华……还有方磊他妈。”
“那都是顺手的事。”
“顺手也是帮。”李桂芬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我当初看上你什么吗?”
“什么?”
“就是你这股子爱管闲事的劲儿。那时候咱俩刚认识,你在路上看见一个老头推三轮上坡,二话不说就上去帮忙推。推完了满头大汗,回来还傻笑。”
赵大柱笑了:“有这事?我都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李桂芬又闭上眼睛,“那时候我就想,这人靠得住。”
赵大柱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了握李桂芬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很软。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赵大柱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白了一片。楼上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照着飘落的雪花。
“到了。”他说。
“嗯。”
两个人推开车门,踩在薄薄的雪地上。赵大柱锁好车,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油箱盖。干干净净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笑了笑,牵起李桂芬的手,往单元门走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两个人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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