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检那天我起晚了,八点二十才冲到妇幼保健院门口。
张建国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了两下。
“磨蹭啥呢,人家八点半就不让进了。 ”
我没吭声,跟在他后头上了三楼。
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儿,塑料椅上坐着三对年轻人,都低着头刷手机。
张建国把身份证往窗口一递,护士头也不抬地扔出两张表。
“男方先做,女方排队等叫号。 ”
他扭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跟着护士进了里间。
我坐在椅子上填表,写到“既往病史”那栏停住了笔。
纸杯里的水凉透了,塑料椅硌得大腿发麻。
手机震了一下,闺蜜发来消息:检查完没?
晚上火锅走起。
我刚要回,里间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探出半个脑袋。
她头发花白,眼镜腿用胶布缠着,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着她进了隔壁的备餐间,消毒柜嗡嗡响着,不锈钢台面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
“姑娘,你俩处了多久了? ”
“两年多。 ”
老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
她手背上有块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他平时吃啥药你清楚不? ”
我愣了一下。
张建国身体壮得像头牛,冬天冲凉水澡都不带打喷嚏的,感冒都少见。
“没见他吃过药啊。 ”
老医生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消毒柜“叮”一声跳了闸,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量血压的充气声。
她从白大褂兜里摸出个纸团,就是那种药盒说明书折的,边角还带着毛刺。
“姑娘,这个男的不适合嫁。 ”
我手一抖,纸团差点掉地上。
外头走廊传来张建国的声音:“丽丽? 人呢? ”
老医生迅速把纸团塞进我手心,转身拉开备餐间的后门走了。
我攥着纸团站在消毒柜旁边,手心全是汗,纸团被洇湿了一角。
张建国推门进来,眉头拧着:“跑这儿干啥来了? 妇科在那边。 ”
“走错了。 ”
我把纸团塞进牛仔裤兜,跟他往走廊那头走。
他手搭在我肩膀上,掌心热乎乎的,隔着T恤衫都能觉出烫。
“刚才那老大夫跟你说啥了? ”
“问有没有家族遗传病。 ”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走廊尽头是妇科诊室,门口排着四个挺着肚子的孕妇。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插在兜里,纸团的棱角硌着指腹。
趁他去一楼交费的功夫,我躲进卫生间,把纸团展开。
药盒说明书背面写了三行字,圆珠笔油墨洇开了,但字还认得清:艾司唑仑,每晚两片,三年。
肝功能异常。![]()
建议女方查传染病四项。
我蹲在隔间里,瓷砖地面冰凉,膝盖骨顶着门板。
门外有人拧开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水声里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在响。
艾司唑仑。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安眠药。
三年,每晚两片,那就是一千多片。
张建国跟我说他睡眠好得很,沾枕头就着。
肝功异常。
传染病四项。
我把纸团重新折好,塞进内衣夹层。
洗手的时候镜子里的脸白得像A4纸,口红早就吃没了。
我拿凉水拍了拍脸颊,手抖得对不准水龙头。
从卫生间出来,张建国正站在走廊拐角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嗯,检查着呢……没事,她啥也不知道……行了行了,回头再说。 ”
看见我走过来,他立刻挂了电话,脸上堆出笑:“走,吃饭去,饿死了。 ”
“医生说我有点贫血,得加个项目。 ”
他掏钱的动作顿了一下:“加啥项目? ”
“传染病四项,查乙肝梅毒的。 ”
“查那玩意儿干啥? 你又没病。 ”
“医生让查的,说婚检必须查。 ”
他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拉开拉链又合上。
那个钱包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七匹狼,打折时候买的,一百六十九。
拉链头已经掉漆了,露出底下黄铜色。
“多少钱? ”
“三百多。 ”
他啧了一声,还是把钱递过来了。
我接过钱往收费窗口走,他在后头喊:“快点啊,我饿了。 ”
抽血的时候护士拍了我胳膊三下才找到血管。
暗红色的血往管子里涌,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叶片积了厚厚一层灰。
等结果的四十分钟里,张建国趴在候诊椅上睡着了。
他睡觉不打呼噜,呼吸很轻,睫毛在眼镜片后头一动不动。
我数着他呼吸的频率,脑子里全是那三行字。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丽丽啊,婚检做了没? 你爸说让你俩周末回来吃饭,商量办事儿的日子。 ”
“正做呢。 ”
“建国对你好不好? 你可别耍小性子,人家有房有车的,你二婚的表姐现在过得啥日子你也看见了。 ”
我攥着手机,指甲盖发白。
“妈,他要是有病呢? ”
“啥病? 感冒发烧谁没有? 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难听。 ”
“我说万一。 ”
我妈在那头顿了一下:“你别瞎想。 我跟你爸结婚时候啥也没查,不也过了四十年。 女人别太挑,挑来挑去挑花了眼,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
挂了电话,我盯着候诊室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跳一跳地走,长针指到十二的时候,自助打印机吐出一张单子。
我走过去拿起来。
乙肝表面抗原阴性。
丙肝阴性。
梅毒阴性。
HIV阴性。
传染病四项全是阴性。
我翻到第二页,肝功能那栏,谷丙转氨酶一百六十七,参考值上限是四十。
箭头往上飙了四倍多。
纸团上那三行字,最后一句是“建议女方查传染病四项”。
老医生怕的是这个。
张建国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出来没? 走不走? ”
“出来了,都正常。 ”
他伸手要拿单子,我折起来塞进包里:“医生说结果直接存档,不给个人。 ”
“那走吧,吃拉面去。 ”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我跟在后头,看着他后脑勺上那块指甲盖大的秃斑。
去年他说是理发推子推坏了,抹了半个月生姜。
面馆里人很多,他要了大碗加肉,我要了小碗。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他掰开筷子递给我,手指头碰到我手背。
“你手咋这么凉? ”
“抽血抽的。 ”
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三片给我:“多吃点,补补。 ”
我看着那三片牛肉在面汤里沉下去。
以前觉得他这样是体贴,现在只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他吸溜面条的声音很响,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建国,你那安眠药还在吃吗? ”
他筷子顿了一下,面条从嘴里掉回碗里,溅起一滴汤落在桌面上。
“啥安眠药? 我吃那玩意儿干啥。 ”
“你床头柜第二层,白色瓶子。 ”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嘴。
擦了三下,把纸巾团成球扔进碗里。
“你翻我东西了? ”
“找指甲刀看见的。 ”
他盯着我看,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面馆里很吵,隔壁桌小孩在哭,老板娘在喊“三号桌的凉菜好了”。
“那是维生素片,你瞎想啥呢。 ”
“艾司唑仑是维生素? ”
他脸色变了。
手里那杯茶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他没擦,就那么盯着我。
“谁跟你说的? ”
“你甭管谁说的。 你肝功转氨酶一百六十七,正常人四十。 你每天晚上吃两片安眠药,吃了三年。 你跟我说你沾枕头就着。 ”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水又溅出来。
旁边桌的人扭头看,他又压低声音:“你查我? ”
“婚检查出来的,医院存档。 ”
“那玩意儿不准,我明天自己去复查。 ”
“你复查不复查我不管。 我就问你一句,你跟我结婚,是图我这个人,还是图找个免费保姆伺候你? ”
他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
手抬起来又放下,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赵丽丽你说话凭良心。 我跟你处两年,给你花多少钱? 你那个破手机谁给你换的? 你妈住院谁给垫的押金? ”
“花了多少,我算给你。 ”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那卡里存着我两年攒下的四万七,本来打算添置家电的。
“这是四万七,够不够你花的,你心里有数。 ”
他没拿卡,眼睛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面馆老板娘端着一碗面经过,看了我们一眼,步子放慢了。
“你啥意思? ”
“没啥意思。 婚检报告我拿走了,这婚,结不成了。 ”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头喊了一声“赵丽丽”。
我没回头,推开门,外头太阳很大,晃得眼睛疼。
走了半条街,手机开始震。
他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第四个是我妈打来的。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头接了。
“丽丽! 建国打电话说你发神经,啥叫婚不结了? 你疯了? ”
“妈,他瞒着我吃了三年安眠药,肝都吃坏了。 ”
“那又咋了? 吃点药咋了? 你爸还天天吃降压药呢! 男人有点毛病不正常吗? 你二婚的表姐……”
“表姐嫁了个赌鬼,现在在超市给人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八。 你觉得好,你让表姐嫁他。 ”
我妈在那头噎住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晃了一下启动,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杂音。
“你都二十八了,再挑真剩下了。 ”
“剩下就剩下。 ”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银行卡从包里拿出来。
卡面是我跟张建国在动物园拍的合影,他搂着我肩膀,俩人笑得呲着牙。
我把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塑料碎片弹了一下,落在废纸团和空水瓶中间。
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
我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晚上火锅,我请。
她秒回:咋了?
我打了四个字:不嫁了。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
前排大妈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她儿媳妇怀了双胞胎。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盖过了她,下一站,解放路。
我睁开眼,摸了摸内衣夹层里那个纸团。
老医生的字迹被汗洇得更模糊了,但那三行字刻在了脑子里。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往后门走。
下车的人很多,我被挤在最后。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太阳从楼缝里照下来,暖烘烘地铺了一身。
手机又震了,张建国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赵丽丽你别后悔。
我把短信删了,把他号码拉进黑名单。
通讯录里“老公”那个备注变成了空白,我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装回兜里。
往前走五十米就是火锅店,玻璃门上贴着“周年庆,肥牛买一送一”。
我推门进去,闺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招手。
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着冒泡。
她把菜单推过来:“点,今天咱吃顿好的。 ”
我勾了满满一页,毛肚鸭肠虾滑一样没落下。
“真不嫁了? ”
“不嫁了。 ”
“为啥? ”
我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麻酱送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香油碟里,溅了一小圈油花。
闺蜜没再问,给我杯子里添满酸梅汤。
火锅吃到一半,我把那个纸团从内衣夹层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展平。
闺蜜凑过来看,看完骂了一句脏话。
“这老大夫跟你非亲非故的,为啥帮你? ”
“不知道。 可能她见过太多我这样的。 ”
我把纸团重新折好,这次没往内衣里塞,直接扔进了火锅底下的煤气灶里。
火苗蹿了一下,纸团卷成黑灰,跟锅底的炭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从火锅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闺蜜挽着我胳膊往地铁站走。
路过一家药店,橱窗里贴着“安眠药凭处方购买”的告示。
“你说他肝都那样了,为啥还要结婚? ”
“可能觉得结了婚就有人伺候了。 ”
“他图你啥? ”
“图我傻。 ”
走到地铁口,闺蜜松开我胳膊,看着我的眼睛:“你以后咋办? ”
“上班,攒钱,该咋过咋过。 ”
“还找不找了? ”
“遇到合适的再说。 遇不到,一个人也挺好。 ”
她笑了,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又回头:“你真不后悔? ”
我想起那三行字,想起面馆里他涨红的脸,想起那张掰成两半的银行卡。
风从地铁口灌上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后悔没早点查。 ”
出租车走了,我转身往家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进去买了一盒鸡蛋。
打折的,三块五一斤,我挑了十个。
收银台的小姑娘扫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姐,你脸色不太好。 ”
“没事,没睡好。 ”
拎着鸡蛋上楼,四楼,没电梯。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楼道灯是声控的,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拎着十个鸡蛋,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张纸团上的字,是老医生写给我一个人的。
她不知道我叫什么,不知道我干啥的,只知道我是个要跟那个男人结婚的姑娘。
她冒了风险,就为了让我知道真相。
这个世界上,跟你非亲非故还愿意拉你一把的人不多。
遇到了,就别辜负。
我跺了跺脚,灯亮了。
继续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灯,我按下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把鸡蛋放进冰箱,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他上次喝剩的半罐可乐,拉环都没取。
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
罐子撞在桶底,“哐当”一声。
水喝完了,我站起来去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跟着水流进了地漏。
擦干头发,换上新床单,把手机调成静音。
躺下的时候十点四十,平时这个点张建国会发语音说“睡了没”。
今天手机屏幕黑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那是我们一起去建材市场挑的,砍了半天价,最后四百二成交。
明天得找个梯子把它卸下来。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没做梦。
第二天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赵丽丽你好,我是妇幼保健院退休返聘的刘医生,昨天给你纸团那个。
不知道你最后怎么决定的,但我得告诉你,他那个肝功状况,再吃两年药就是肝硬化。
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谢谢您。
发完把短信截图存进相册,继续做手头的报表。
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键盘上。
我伸手挡了一下光,手指缝里漏下的光斑在报表上跳了跳。
日子还长,不着急。
婚检报告上那个转氨酶数值,比任何誓言都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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