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女婿
一
腊月里的鲁西,风硬得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石桥镇就这么一条主街,东头到西头,两边二层小楼,楼下开门市楼上住人,日子过得紧巴却也踏实。
镇子西头挨着老运河,说是河,其实早干了,夏天长草冬天刮白毛风,跟这镇上许多人家一样,面上光鲜,里子早就空了。
高德庸在镇上算个人物。六十六岁,早年办过翻砂厂,后来厂子黄了,靠收房租和放点小贷过日子。这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酒桌上谁说一句“你那厂当年多风光”,他能多喝三杯;谁要提一句“不也黄了”,他当场就能翻脸。
他有个独生女叫高婉容,三十九岁,在镇卫生院当护士。眉眼软,说话慢,年轻时候倔,过了三十反倒越活越周全,像一盆被风吹惯了的月季,枝歪了也能自己找太阳。
她男人叫周惟,四十二岁,入赘高家十一年了。
周惟是临沂山里人,爹妈走得早,念了个大专学工程造价,三十出头在石桥镇工地做资料员,跟高婉容在卫生院走廊里聊到天亮,就这么好上了。谈婚论嫁时高德庸提了条件:入赘,孩子随高姓,户口迁过来,婚房写高婉容名。
周惟没犹豫就点了头。
他哥们骂他,一米八的汉子入什么赘,脊梁骨都得被人戳弯。周惟说,她爸就她一个闺女,她又不肯远嫁,我爹妈没了,入赘不过是个名,人好比名好。
那时候他信,名分是虚的,人心是实的。
十一年后他才明白,有些家里,名分不是虚的,是刀。平时挂着不上油,急了就拔出来,专砍最老实的那个人。
二
寿宴定在腊月初八,高德庸六十六大寿。
镇上老讲究,六十六吃闺女一块肉。高婉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买五花肉、炸丸子、定大棚、借桌椅。周惟比她还忙,所有的忙最后都落到他头上。
高德庸的原话是,婉容是闺女,细活她盯;周惟是爷们,粗活全归他。
于是订大棚打电话是他,买菜去批发市场是他,借三十张桌子一百二十把椅子开破五菱去拉是他,搭灶接电摆酒挂红灯笼爬梯子还是他。
他白天在县城工地上班,晚上回镇上干活,连续半个月凌晨一点睡五点起,眼窝塌下去,下巴冒青胡茬,工装裤膝盖上全是泥点子。
有天夜里他在厨房揉面蒸寿桃,手背烫了个泡。高婉容拿手机闪光灯照了照,转身去药柜找烫伤膏。
周惟低声说:“别跟你爸说,他说过寿宴前家里不能提病提伤提晦气,说了他嫌我不会办事。”
高婉容把烫伤膏挤在他手背上,力道很轻,指甲盖有点抖。
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明天就好了。”
周惟笑了下:“年年都说明天就好。明天是好日子,不是好身体。”
小舅子高振东三十四岁,是高德庸的心头肉。高中没念完,跟人跑运输、炒虚拟币、买内部工程,一样没成,欠过两次信用卡都被高德庸骂着还了。去年又开始搞城西物流园入股,说投二十万半年回本五十万。
高德庸私下问周惟。
周惟说:“叔,城西那是耕地红线,物流园批不下来,你别让他投。”
高德庸脸一沉:“你咋啥都唱衰。振东有眼光,你就是干资料的,懂个屁。”
后来高振东真把钱投了。不是高德庸的钱,是厂里账上的钱。他从厂里借支二十万打到卡上,又转给一个叫鼎晟投资的皮包公司,中间过的就是周惟的银行卡。
周惟的卡为什么会在高振东手里?
去年高振东说做工程周转要收一笔款,自己征信花了开不了卡,借姐夫卡走个账。周惟犹豫过,高婉容说“我弟还能坑你?”周惟就把卡给了。
十一年了,他学会最多的一件事,就是退让。
可他没想到,这次退让,会把自己推进火坑。
三
寿宴当天,石桥镇热闹得像过年。门口摆了八挂鞭炮,院里支了十几桌。高德庸穿着那套深蓝中山装,坐在主桌中央,红光满面。
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有人敬酒,有人吹捧:“高老板有福气,儿女双全。”“女婿也能干,入赘这么多年,把家撑得稳稳的。”
高德庸听得高兴,一杯接一杯。
周惟则从早忙到晚。后厨缺菜他去搬,前面缺酒他去拿,电线跳闸也是他爬梯子修。
可越忙,事情越容易出。
下午三点,厂里的老会计突然来了。他一进院子,脸色就不对。当着满院亲戚的面,他直接把一张银行流水拍到桌上。
“老高,厂里账少了二十万,你知不知道?”
院子一下安静了。
高德庸酒都醒了一半:“什么意思?”
老会计指着流水:“钱从厂里转出去,过了周惟的卡。”
这一句话,像点了炸药。
所有人目光一下全落到周惟身上。高振东站在人群后面,脸都白了,却一句话不敢说。
高德庸脸色铁青:“周惟,你动厂里的钱?”
周惟刚想解释:“爸,这钱不是——”
“啪!”
一巴掌直接甩了过来。力气大得吓人。周惟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两步,后腰撞到桌角,酒瓶哗啦摔了一地。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高德庸指着他鼻子骂:“我把你当家里人,你吃里扒外!入赘进门,还敢偷钱!我早就说过,外地人养不熟!”
最后那句话,像刀一样。
周惟低着头,半天没动。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一年像个笑话。
院门口有人在张望,隔壁邻居也听见动静出来了。后厨的灶火还在烧,锅里的鱼没人翻,糊味飘出来。有小孩想哭,被大人捂住了嘴。
就在所有人以为周惟会继续忍的时候——
高婉容忽然冲了过去。
她没先扶自己父亲。而是蹲下身,把周惟慢慢扶了起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全场瞬间慌了。
她红着眼,一字一句地说:
“这二十万,是振东借姐夫的卡转的。真要报警,那就一起查。”
空气一下凝固。
高振东脸色“唰”地白了:“姐!你胡说什么!”
高婉容第一次没让着他:“是不是胡说,把转账记录调出来就知道了。”
高德庸也愣住了。他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最护着的儿子,才是真正惹事的人。更没想到,一向最听话的女儿,会当众拆台。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怪不得周惟刚才一直不吭声。”“这女婿平时老实得很,不像会偷钱的人。”
还有人摇头:“老高这巴掌打早了。”
最难堪的是高振东。
因为老会计继续补了一句:“那个鼎晟投资,上个月已经跑路了。”
等于说,二十万,没了。
高德庸一下像老了十岁。他最看重的面子,在自己寿宴上,被撕得粉碎。
四
寿宴散了。
亲戚们走得很快,有人走的时候拍了拍周惟的肩膀,没说话。有人走的时候看了高德庸一眼,也没说话。
高德庸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
高振东蹲在院子里,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说:“姐,你至于吗?当着那么多人面揭我?”
高婉容在收拾桌上的碗筷,没抬头:“你自己做的事,还怕别人揭?”
“我又不是不还!鼎晟那边说了,下个月就回款——”
“振东,”高婉容打断他,“鼎晟上个月就跑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高振东没说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我也没办法。钱已经没了,你让爸打死我?”
高婉容把一摞碗重重地摞在一起,碗沿磕了一声脆响。
“爸打你了吗?爸打的是周惟。”
这句话说完,高振东不吭声了。
周惟在后院的水龙头下洗脸。腊月的自来水冰得刺骨,他把整个脸埋进水里,憋了很久才抬起头。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半边脸肿着,嘴角有一道口子。
高婉容走过来,把手里的毛巾递给他。周惟接过毛巾,没擦脸,攥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前天。老会计给我打了电话,我先去查了振东的转账记录。”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高婉容沉默了一下:“我怕你提前跟爸说了,爸又心软,又替他兜着。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再兜下去,振东迟早要出大事。”
周惟把毛巾按在脸上,声音闷闷的:“那我呢?”
“什么?”
“我算什么?”周惟把毛巾拿下来,看着她,“你怕你爸心软,怕你弟兜不住。我呢?我当着三十多桌人的面被打了一巴掌,你提前想过吗?”
高婉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我想过。”她说,“我想过很多次。但我想的是,这一次,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周惟没说话。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回屋去了。
五
那天晚上,周惟没睡在堂屋。
他把后院杂物间收拾了一下,搬了张折叠床进去。杂物间没暖气,墙角堆着化肥袋子和旧农具,窗户上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
高婉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干嘛?”
“睡觉。”
“屋里有暖气。”
“我在这儿睡就行。”
高婉容没再劝。她回屋拿了床棉被,放在杂物间门口。周惟没出来拿。过了半个小时,她再去看,棉被还在门口。
她蹲下去,把棉被抱起来,走进去,盖在他身上。
周惟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但没动。
高婉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一夜,高家的二层小楼里,三间屋子亮着灯。高德庸在堂屋抽烟,高振东在他自己屋里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高婉容坐在卧室床边,听着后院的塑料布哗哗响。
第二天早上,周惟五点半就起来了。他去厨房烧水,扫院子,把昨天寿宴剩下的菜分类装好。手背上的烫伤泡破了,他缠了块创可贴继续干活。
高德庸七点起来的。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周惟在灶台边忙活,脚步停了一下。
周惟回头:“爸,水开了。”
高德庸“嗯”了一声,端起茶杯,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对不起”。
周惟也没等。
六
第三天,高婉容去找了她大姑。
大姑叫高德芬,是高德庸的大姐,六十九岁,住在镇子东头。这老太太是石桥镇有名的“和事佬”,谁家婆媳闹矛盾、兄弟分家、妯娌吵架,都爱找她。她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在理,镇上的老人都服她。
高婉容把寿宴上的事说了一遍。
高德芬听完,没有马上开口。她给高婉容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爸打人,不对。”她说。
“嗯。”
“你当众揭你弟,也不对。”
高婉容抬起头:“大姑——”
“你先听我说完。”高德芬摆摆手,“你爸打人不对,是明面上的不对。你当众揭你弟,是暗面上的不对。你揭了你弟,你爸的面子没了,但你男人那巴掌,还是白挨了。对不对?”
高婉容没说话。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把面子当命。你越当众顶他,他越下不来台。下不来台,他就越犟。你犟,他比你更犟。你们爷俩一个脾气。”
高德芬把杯子放下:“但周惟那孩子,我没话说。十一年了,高家的事他哪件没出力?你爸那翻砂厂的地皮,是谁跑的手续?你妈生病住院那三年,是谁天天送饭?振东那破事,哪次不是周惟在后头收拾?”
“周惟受的委屈,不是一天两天了。”高婉容说。
“我知道。”高德芬叹了口气,“可日子还得过。你爸那个脾气,你要是真想让他认错,得让他自己转过弯来。你逼他,他死也不会认。”
高婉容把杯子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杯沿。
“那周惟呢?他就白挨这一巴掌?”
高德芬看了她一眼:“周惟是你男人,你不护他谁护他?但你护他的方式,不能只是替你弟的事翻篇。你得让你爸明白,周惟不是外人。他要是外人,十一年了,高家的事他凭什么管?”
高婉容没说话。
高德芬站起来,走到橱柜前翻了翻,拿出一包桃酥,塞给高婉容。
“给周惟带回去。那孩子爱吃甜的。”
七
高婉容回到家,周惟不在。后院的折叠床收了,杂物间的门关着。
她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在哪?”
“工地。”
“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晚上再说。”
电话挂了。
高婉容坐在堂屋里,手里的桃酥搁在桌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洗碗时的洗洁精味道。
她想了想,给周惟发了条短信:“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周惟回来了。他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泥,进屋,看见桌上的桃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大姑给的?”
“嗯。”
“你去大姑那儿了?”
“嗯。”
周惟又咬了一口桃酥,没再问。
高婉容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搁在他面前。面里卧了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边儿发黑。
周惟看了眼荷包蛋,没说什么,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工地上有个项目,年后要开工,在济南。项目经理问我愿不愿意过去。”
高婉容的手停在桌沿上。
“去多久?”
“一年多。”
“你答应了?”
“还没。”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高婉容说:“你去吧。”
周惟抬起头。
“我不是赶你走。”高婉容说,“我是觉得,你该出去透透气。这十一年,你在这个家里,憋得太久了。”
周惟没说话。他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然后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
“碗我来洗。”他说。
“不用。”
“我来吧。”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高婉容坐在桌边,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碗筷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
她忽然发现,这十一年,周惟洗碗的声音,她听了无数遍,但从没认真听过。
八
周惟去济南的前一天,高德庸中风了。
那天早上,高德庸在院子里扫雪,扫着扫着,手里的笤帚突然掉了。他弯腰去捡,身子一歪,整个人栽在雪地里。
是高振东先发现的。他从屋里出来上厕所,看见他爸趴在雪地上,嘴里呜呜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高振东吓懵了,站在那儿喊了好几声“爸”,手足无措。
周惟从后院冲出来,一把把高德庸翻过来,掐人中,摸脉搏,然后让人打120。他自己把高德庸背上五菱车,让高振东开车,一路往县医院赶。
急诊室外面,周惟蹲在走廊里,手上还沾着雪水和高德庸嘴角的白沫。高振东靠在墙上,脸色发灰。
“怎么回事?”高婉容从卫生院赶过来,跑得头发都散了。
“脑梗。”周惟说,“医生说送得及时,问题不大,但以后得注意。”
高婉容蹲下来,攥住周惟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节发白。
“你还没走?”
“没走。”
“你不是今天去济南?”
“改天再说。”
高德庸在县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周惟白天在工地请了假,晚上在医院守夜。高振东只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一个小时就走。高婉容白天上班,晚上过来替周惟,但周惟总说“你回去睡吧,我在这就行”。
高德庸躺在病床上,左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糊。但他的脑子是清楚的。
有一天晚上,周惟给他擦身子。翻到后背的时候,高德庸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啥?”周惟凑近。
高德庸的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像“对不起”,又像“别走”。
周惟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继续擦。
擦完,给高德庸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的小凳上,靠着墙,睡着了。
九
高德庸出院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声说话了。走路慢,手抖,吃饭要人扶。高振东被他妈——周惟的丈母娘王秀兰——从外地叫了回来。
王秀兰在青岛给人做保姆,这些年很少回家。她回来后,第一件事是去厨房做了顿饭,炖了一锅排骨,炒了两个素菜。
饭桌上,王秀兰给周惟夹了块排骨。
“周惟,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惟端着碗,嗯了一声。
高振东坐在桌子另一头,低头扒饭,没说话。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振东,你姐夫给你顶了那么大一个雷,你连句话都不会说?”
高振东把碗一放:“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那二十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办法还。”
“拿什么还?你连个工作都没有。”
高振东不吭声了。
周惟把碗里的排骨夹到高德庸碗里。高德庸的左手拿不了筷子,右手抖着夹了半天夹不起来。周惟又夹回来,用筷子把排骨剔了骨,肉撕成小块,放到他碗里。
高德庸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抖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得很慢。
那天吃完饭,高振东主动收了碗。周惟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抽烟,高婉容从屋里出来,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你什么时候去济南?”
“后天。”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高婉容在他旁边坐下。
“你去吧。”她说,“家里的事,我看着。”
周惟抽了口烟:“你爸这个情况,我不太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是我爸,我伺候。”
“我说的是振东。”
高婉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振东翻不出什么浪了。这次要不是你,爸在雪地里躺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周惟把烟掐灭。
“婉容。”
“嗯?”
“那天的事……我不是非要你当众跟爸翻脸。我是觉得,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也行。”
高婉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我欠你一句。”
周惟看着她。
“对不起。”高婉容说。
周惟低下头,搓了搓手指上的烟味。
“行了。都过去了。”
十
周惟去济南那天,下着小雨。
高婉容骑电动车送他到镇口。路边有家卖早点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在门口炸油条,油锅里的嗞啦声混着雨声。
周惟提了个编织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工装鞋。高婉容给他买了个保温杯,银色的,拧开盖子还有新塑料的味道。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吃饭别凑合。”
“知道。”
“钱不够了跟我说。”
“知道了。”
高婉容没再说话。周惟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镇口的路牌下面,雨不大,但很密,头发都湿了。
公交车来了。周惟把编织袋往肩上扛了扛,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高婉容站在原地看着。车拐过石桥,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刚才塞给他的时候忘了拧上。她拧了两下,揣进口袋,骑电动车回去了。
十一
周惟在济南干了三个月。
项目在城东,一个商业综合体,他是资料员,每天跟图纸、合同、验收单打交道。活不累,但琐碎。他住的工棚是六人间,其他五个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晚上打游戏、刷短视频,吵到半夜。周惟睡得早,戴了耳塞。
每周给高婉容打两次电话。内容很短。
“吃了没?”“吃了。”“家里咋样?”“还行。”“爸身体怎么样?”“好多了,能自己走两步了。”“振东呢?”“出去找活了。”
然后就没话了。高婉容也不催他,两个人拿着手机,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挂了”。
有一次,周惟在工地上碰见一个老乡,临沂的,跟他年纪差不多。两个人中午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老乡问他:“你孩子多大了?”
“一个闺女,九岁。”
“跟你姓?”
周惟扒了口饭:“跟她妈姓。”
老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回工棚,周惟躺在铺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手机亮了一下,高婉容发来一张照片。女儿高小满的作业本,上面画了一只猫,歪歪扭扭的,旁边写着“我爸爸”。
周惟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条消息:“小满的字还是那么丑。”
高婉容回了个笑脸。
十二
五月,高德庸第二次中风。
这次比上次严重。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在ICU待了三天才转普通病房。高婉容给周惟打电话,没说几句就哭了。
周惟当天晚上买了票,第二天一早到了县医院。
高德庸瘦了一圈,脸蜡黄,鼻子里插着管。高婉容趴在床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王秀兰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一直在动。
高振东不在。他在县城找了个跑外卖的活,说是“白天跑单,晚上来看爸”。
周惟在病房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高振东来了。
他穿着外卖的黄色冲锋衣,头盔夹在腋下,脸晒得黑红。看见周惟在,愣了一下。
“姐夫。”
“嗯。”
高振东走到床边,看了看他爸,然后退到走廊里,蹲在墙根抽烟。周惟跟出来。
“跑单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够还债吗?”
高振东没吭声。抽了两口,忽然说:“姐夫,那个卡的事……我以后不会再碰了。”
周惟看着他。高振东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次。”高振东说,“我妈跟我说了,那年我信用卡的事,是你偷偷帮我填的。你让我姐别告诉我。”
周惟没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你是上门女婿,你干这些是应该的。”高振东把烟掐灭,“我现在想想,我挺不是东西的。”
他把头盔夹好,站起来。
“你回去吧,今晚我守着。”
周惟看了他一眼。高振东的耳朵有点红,跟他小时候做错事被抓包的样子一模一样。
“行。”周惟说。
十三
高德庸这次出院后,彻底不说话了。
不是不能说话,是不想说。他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发呆。那棵枣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快四十年了,枝干粗壮,但这两年结的枣越来越少。
有一天下午,院子里就剩他和周惟。周惟在修院墙,有几块砖松了,他拿水泥重新砌。高德庸坐在藤椅上看着。
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
“周惟。”
周惟回过头。
高德庸的嘴动了动,像在找词。最后说了一句:
“那个卡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
周惟手里的抹刀停了一下。
“振东跟我说了。”
周惟蹲在那儿,水泥浆顺着抹刀往下滴。
“嗯。”
“打你……是我不对。”
高德庸说完这句话,眼睛看向别处。他右手攥着藤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周惟站起来,把抹刀搁在桶沿上,走到高德庸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爸,我不图你认错。”
高德庸看着他。
“我就想让你知道,这十一年,我把这个家当成自己家。”
高德庸的眼睛红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右手从扶手上松开,颤巍巍地搭在周惟的肩膀上。
拍了一下。很轻。
周惟低下头,继续去砌墙了。
高德庸坐在藤椅上,看着周惟弯腰干活。院墙上的水泥抹得歪歪扭扭,但一块砖一块砖,砌得很实。
十四
那年秋天,高小满十岁生日。
高婉容在镇上订了个蛋糕,不大,八寸的,上面挤了一圈粉色的奶油花。她问高小满想要什么礼物。
高小满说:“我想要爸爸回来。”
高婉容愣了一下。
“爸爸在济南上班。”
“那让他回来一天也行。”
高婉容给周惟打电话。周惟说项目正在验收,走不开。高婉容说,小满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请假。”
周惟坐最早一班大巴回来的。到石桥镇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手里提了个袋子,里面是给高小满买的一套文具盒和一本带锁的日记本。
高小满在门口等他。看见周惟从车上下来,跑过去扑到他怀里。
周惟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
“重了。”
“爸爸,你瘦了。”
“没有。”
“瘦了。脸都尖了。”
高婉容站在门口,看着父女俩笑。
中午吃饭,高德庸坐在主位。他右手还是抖,但能自己拿勺子了。高小满给他夹了块鱼。
“姥爷,吃鱼。”
高德庸接过勺子,把鱼拨到嘴里,慢慢嚼。
高振东也在。他跑外卖攒了两万块钱,还了周惟。周惟没收,说“留着给小满交学费”。高振东把钱塞回去,说“学费我另外给”。
周惟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饭后,高婉容端出蛋糕,点了十根蜡烛。高小满闭着眼睛许愿。
吹灭蜡烛后,高小满说:“我许的愿是,爸爸以后别去那么远上班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高德庸放下勺子。
“周惟。”他说。
周惟抬起头。
“济南那个活,干完就回来吧。”
周惟看着他。
“家里还有几间门面,租金够过日子。”高德庸顿了顿,“你要是不愿意在镇上,去县城也行。随你。”
高婉容看着周惟。
周惟低下头,把碗里剩的半碗饭扒完。然后放下碗。
“行。”
十五
周惟是第二年春天回来的。
高德庸的身体越来越差,走路要拄拐,说话也越来越少。周惟回来那天,他坐在堂屋里,看见周惟提着编织袋进门,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周惟在院子里栽了棵石榴树。石榴是好东西,多子多福,石桥镇的老人都信这个。
高德庸拄着拐出来看。他站在树坑边上,看着周惟把树苗放进去,培土,浇水。
“这树……能活吗?”
“能。”周惟拍了拍手上的土,“我浇了定根水,好活。”
高德庸点点头。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枣树:“那棵……老了。”
“嗯。”
“该换了。”
周惟看了看枣树,又看了看新栽的石榴。
“不急。”他说,“老的留着,新的也长着。慢慢来。”
高德庸没再说话。他拄着拐,慢慢走回堂屋去了。
高婉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一碗给周惟,一碗给她爸。周惟接过面,蹲在石榴树旁边吃。
高婉容蹲在他旁边。
“济南的事,真的不去了?”
“不去了。”
“工地上那个项目经理不是挺看重你的?”
“嗯。但我跟他说了,家里走不开。”
高婉容没说话。她看着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但树皮是青的,活的。
“婉容。”
“嗯?”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
“哪句?”
周惟扒了口面,嚼完了才说:“你说,‘打的不是上门女婿,是我丈夫’。”
高婉容看着他。
“我那时候觉得,你总算是把我当丈夫了。”周惟笑了一下,“不是上门女婿,不是佣人,是你丈夫。”
高婉容低下头,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
“以后都是。”
周惟把那颗荷包蛋吃了。这次没糊。
十六
第二年秋天,石榴树结了几个果子。不大,红红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高德庸坐在藤椅上看。他现在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藤椅上坐着,看院子,看枣树,看石榴树,看周惟在院子里进进出出。
高小满在树下写作业。她写一会儿,抬头看看石榴,问周惟:“爸爸,石榴能吃了吗?”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红了透了。”
高小满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周惟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高德庸旁边。两个人没说活。
远处传来镇上收废品的喇叭声,还有谁家在剁饺子馅,砰砰砰的,很实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高德庸开口了。
“周惟。”
“嗯。”
“你……后悔吗?”
周惟知道他在问什么。入赘,十一年,那一巴掌,所有的事。
周惟想了想。
“后悔过。”
高德庸没看他。
“但现在不后悔了。”周惟说。
高德庸的右手动了动。他慢慢侧过头,看了周惟一□。
“好。”他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院子里的石榴。
石榴红了。
十七
那年冬天,高德庸走了。
走得不算突然,但也不算慢。晚上睡下去,早上没起来。王秀兰喊他吃饭,没应,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丧事是周惟和高振东一起办的。高振东跑前跑后,周惟管账、管人、管流程。镇上来了很多人,花圈从院门口排到巷口。
有人跟周惟说“节哀”,周惟点点头。有人拍他肩膀说“你爸走得没遭罪”,周惟也点点头。
出殡那天,周惟走在最前面,捧着遗像。高振东跟在他后面,再后面是高婉容和高小满。
走到村口的时候,高振东忽然快走两步,跟周惟并排。
“姐夫。”
“嗯。”
“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惟看着他。
“他说,让我听你的。”
周惟没说话。他捧着遗像,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风很大,吹得遗像框上的黑纱哗哗响。
周惟把相框往怀里搂了搂。
十八
高德庸走后第三年,周惟在县城找了份稳定的工作,还是工程造价,不用跑工地,在办公室坐班。高婉容从卫生院调到了县医院。高小满上了初中。
他们搬到了县城。石桥镇的老房子留给了高振东。
高振东没再折腾。他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卖烟酒副食,顺便帮人代收快递。生意不大,但稳当。他结了婚,媳妇是隔壁镇的,在超市对面的药店上班。
逢年过节,周惟一家回石桥镇。高振东媳妇做一桌子菜,高振东搬出啤酒,周惟喝一瓶,高振东喝三瓶。
有一次,高振东喝多了,拉着周惟的手说:“姐夫,我那时候真混蛋。”
周惟把他的手掰开。
“行了,都过去了。”
“没过去。我记着呢。”
“你记着就行。别让你儿子以后学你。”
高振东嘿嘿笑。他儿子刚满一岁,在学步车里满屋乱跑。
高小满在院子里看那棵石榴树。石榴树长高了,枝叶茂盛,去年结了十几个果子,今年更多。
她摘了一个,剥开,籽是红的,亮晶晶的。
“爸,石榴甜。”
周惟走过去,接过一半,尝了一粒。
“嗯。甜。”
院墙上的水泥还是歪歪扭扭的。那是周惟砌的,十一年前的事。风吹雨淋,有些地方裂了缝,但没塌。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
高小满跑进屋。周惟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眼那棵枣树。
老枣树还在。枝干更粗了,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今年没结枣,但叶子还是绿的。
周惟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温热,太阳晒了一天的温度。
他转身进屋了。
身后,院子里的石榴和枣树,一老一新,安安静静地站着。
风从老运河方向吹过来,不冷不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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