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九月开学,正好赶上个小长假。收假头天晚上,我妈把一张纸推到我碗边——学校发的《高一选科意向表》,薄薄一页。家长意见那一栏里,“物化政”三个字后面已经打了个勾,红笔,压得很重,是她平时记账用的那支。
学生志愿那栏空着,等我自己落笔。那个勾打得太熟练了,像我还没进门,答案就已经替我写好了。
她说今晚八点有个直播,专门把物化生、物化地、物化政、史地政这些主流组合挨个拆开讲,哪个组合能报什么专业,往后就业、考公是什么路数,一场全说清。
她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闹钟定在七点五十,备注就俩字:直播。说完她把笔搁在表上,笔尖冲着我这边。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能不能再看看。她没恼,说看什么,假期一收就只剩三天,周三一早就要交。她下午在班上特意问了两个同事,一个孩子读大二,一个孩子刚考进单位,都讲物化政稳当:进,能往计算机、电气那些专业走;退,往后考公选择的余地也多。
人家还有句话她原样学给我听——物理化学跟不上,物化政正好,政治往后还能往法学那类看看。我妈在区政务大厅窗口干了十来年,天天有人问她哪个稳,她信这个。
我把表拿回房间,没签。书包侧袋里还压着另一张纸——上周社团招新,我报了乡土调查社,回执都拿到手了,上面印着每周末外出访谈、画地图、写小报告,边角已经叫我摸得起了毛。
我在房间里把那句话练了两遍——妈,我想选史地政——门一响,就咽回去了。打小起,表上的事都是她拿主意,我没赢过,也没真跟她呛过声。她这段天天加班到八九点,我再拿这种事顶她,像往她手上添活。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食堂,揣着表去了班主任赵老师办公室。他是数学老师,桌上码着两摞没改完的卷子。我站在桌前把表递过去,手有点沉。
他看见家长栏那个勾,没评价,先问我:地理历史稳,是这次题巧,还是回回都稳?数学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史地政往后限报哪些专业,你查过没有?三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利索。
他不催,把卷子推到一边:我不替你选,你也别拿“喜欢”两个字糊弄我。回去想清楚三件事——你凭什么说稳;数学打算怎么补;你能接受什么样的后果。
想不出来,就说明你还不到能自己选的时候。想出来了,再来找我,或者等到交表那天,我照单收。
出门在走廊碰见许嘉。他坐我前桌,摸底考物理化学都在年级前面,早就定了物化生。他说史地政不是不能选,就是路窄,坑少,挤的人一点不少。
我说我喜欢地理历史,数学中等,不算差。他看了我两秒:程野,中等这两个字,你自己信吗?你是喜欢,还是怕数学?他顿了顿又说,我也在赌,赌三年后还坐得住实验室,只不过我赌得起。你别拿喜欢当挡箭牌。
这句话跟了我一下午。自习课我把开学发的选科说明翻出来,头一回从后往前看,史地政那几页我以前从来没翻到过。里面那些“限报”的字眼,我以前只当是别人家的事。
放学我把表原样塞回书包带回家,学生栏还是空的,在学校谁那儿我也没敢提。
晚饭她没提表,只问了句班里社团定了没有,我含糊了过去。收碗的时候,她把手机架在饭桌正中间,外放调好,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我对面,手里一支笔、一个本子。
七点五十的闹钟一响,直播准点开了。主播声音不紧不慢,把组合一个个过,讲物化生覆盖面怎么怎么样,讲物化政适合往哪几个方向看,大屏上评论滚得飞快。
我妈记得认真,“物化政”后面画了两个圈,本子上记了小半页,嘴里小声跟着念:听听,人家也这么讲。评论区吵起来了,有人说家里没矿别碰文科,有人说孩子物化跟不上硬塞就是害他,还有人晒自家孩子考公的例子,一条压着一条,谁也说不服谁。
讲到最后,主播把语速放慢了:今天后台问得最多的问题,其实不是孩子拿不准,是家长自己拿不准,还替孩子拿准了。组合没有标准答案,别把你自己的焦虑,当成孩子的风险判断。这张表要跟三年,往后坐在这张表后面的是孩子——谁坐,谁说了算。
我妈的手在“物化政”那三个字上停住了,跟着伸手去够手机。我听见自己先开了口:妈,我想选史地政。直播里的声音还在往下讲。
我把剩下那口气顶了出去:我知道你怕我往后吃亏,我也怕。我怕数学,也怕选错。可物化那两门,我连想弄懂的心思都提不起来;数学再差,我起码愿意坐回去重算。地理历史我不是碰运气,是回回都稳。
她没接话,筷子搁下了。我从书包侧袋把回执抽出来,放在她面前:这个我上周就交了,周末出去访谈、画地图的那种社团。她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在边角上摁了摁,问:你不是喜欢史地政,你是不是就是躲物化?
你数学什么水平自己没数?史地政就不用学数学了?我说,用学,所以我才要补。躲物化是躲那两门,不是躲功课。限报我自己去查,去问老师;数学我去补,成绩难看一阵,我认。
她把回执和选科表摞在一起压在手边,坐了一会儿,说:明天上午我跟单位调休,你现在跟赵老师把时间约好。问得清楚,按你说的填;问不清楚,按我勾的交。
说这话时她看着我,不是威胁的口气,是商量到了头的口气。进了房她又敲了下我的门,递进来一句话:把明天要问的写下来,别到时候光会说“我喜欢”。
那晚十一点多我出去倒水,客厅灯还亮着,她凑在手机跟前看什么,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说,睡去,明天别迟到。
三个问题我写了撕,撕了写。第一遍我写的是“史地政能不能选”,想想不对,这还是想让人替我拿主意。第二天早上出门前,纸上剩下三条:史地政限报主要卡在哪,去哪查;我的数学还有没有救,怎么补;真跟不上了,学校有没有调整的路子。
她在校门口等我,换了件出门见人的外套,包里除了她那张纸,还装着那张选科表。我把三条背了一遍,她听完,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说她也有两条:往后考公到底吃不吃亏;万一要调,怎么个调法。
她把我那张纸也要了过去,说一块带上,省得你进去脑子空。进去你先问,我补。走进办公楼时她在楼梯口停了半步:待会儿别光点头,听不懂就让他再讲一遍。我说知道了。
办公室里,赵老师听完头一条,先从抽屉里把选科说明抽出来:限报不靠猜,说明后头附了查官方专业目录的路子,回去一条一条对,别听谁嘴上背数字,包括我。
他又补一句,你的地理历史,备课组老师提过一句稳,这不是坏事,可稳跟喜欢中间还差着三年,差的那一截得你自己填。第二条他翻出我的摸底卷子,指着最后两道大题:你的数学不是脑子的事,是初中的债没还。
有救没救这话该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救它?愿意每天还一点,有得谈;想靠换科躲,躲不掉,哪个组合都有数学课,区别是你往后要不要往更吃数学的地方走。
第三条他说,每届都提过微调的说法,可真走到那一步都难受,别把它当退路;具体怎么走,以教务处当年的安排为准,我不打包票。
我妈把她那张纸递过去。赵老师看完说:考公这事,我要是替三年后的岗位表打包票,你敢信吗?往后谁跟你讲包过、包稳,你都多留个心眼。
窄不窄,回去把目录翻一遍,比今天谁拍胸脯都强。我妈没再追,低头把她那两条划掉了,把纸折起来收好。
表摊在桌面上。学生志愿那栏,我在“史地政”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用力。我妈接过去,先把她原先那个勾划掉,划得很平,一点毛边没有,然后在家长意见栏里一笔一笔写:尊重孩子选择,请老师多提醒数学;限报专业家长会同孩子按官方目录再核一遍。
写完她把表递还给赵老师:麻烦您了。赵老师把表收进桌上的文件袋,冲我们点了点头。
出办公楼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走廊里都是赶作业的动静。她走在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两张问题纸,到楼梯口站住:晚上把错题本翻出来,数学每天留四十分钟,几点开始你自己定。
周六我陪你去书店,练习册你在前头挑,我只管付钱。我说好。她先下了楼,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我把书包换了个肩往教室走,晚自习要订正的数学卷子,还在包里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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