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98年的冬天,我脱下穿了十二年的军装,转业到地方。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像一排排退伍的老兵,沉默地立在寒风里。我怀里揣着转业安置介绍信,目的地是市中级人民法院。
报到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羽绒服,把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我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女人,短发利落,眉眼熟悉得让我心口猛地一紧。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三秒,然后慢慢站起来,眼圈红了。
“苏晚。”
“陈芳。”
她是我当兵时睡在下铺的姐妹。当年我睡上铺,她睡下铺,熄灯后她总爱用脚踢我的床板,小声喊:“苏晚,你睡了吗?”然后我们偷偷分享一包压缩饼干,聊到查夜的班长手电筒照进来才闭嘴。
十二年没见了。她现在是我们法院的院长。
而我只是一个刚刚转业、连庭审记录都不会做的军转干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丈夫赵志刚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呛得他直咳嗽。我把介绍信往茶几上一放,说:“院长是我战友。”他愣了一下,问:“那你能不能调个好岗位?”我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我和陈芳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十二年的光阴,还有一个睡上铺、一个睡下铺的位置。
陈芳没有给我任何特殊照顾。
我被分到民事审判第一庭,做书记员。说是书记员,其实就是打杂的。整理卷宗、送达文书、庭审记录、装订归档,什么活儿都干。庭长姓周,五十多岁,脾气不太好,第一天就扔给我一摞卷宗,说:“军转干部我见多了,能吃苦的少,摆架子的多。你干给我看看。”
我没吭声,抱着那摞卷宗回到办公桌前,一份一份地翻。民事案件琐碎得让人头疼——离婚的、争房产的、讨工钱的、邻里打架的,每一份卷宗背后都是一地鸡毛。我在部队干了十二年通讯兵,学的是架线、接转、密语通话,现在让我记庭审笔录,手忙脚乱得像个新兵。
第一次开庭,我坐在书记员的位置上,审判长在上面问话,当事人吵成一团,我拼命记,还是漏了好几句话。休庭后周庭长把我叫过去,指着笔录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漏了。当事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判决。你漏一句,可能就漏了一个人的一辈子。”
我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在部队的时候,我是业务标兵,接线速度全团第一。现在到了地方,连一份笔录都记不好。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把白天漏掉的笔录对着录音一句一句补。陈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把水放在我桌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我抬头看她,她笑了笑,说:“当年你教我接线,教了三天我才会。我说我笨,你说你不笨,就是手慢。手慢就多练。”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苏晚,你行的。”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句。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杯热水冒出的白气,想起新兵连的时候。那时候陈芳个子小,体能差,三公里越野总是最后一名。我跑在她旁边,拽着她的胳膊,一边跑一边喊:“别停!停了就跑不动了!”她就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现在轮到我跑不动了。
/ 02
赵志刚在纺织厂当机修工,三班倒,我加班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家吃泡面。女儿赵小雨上小学四年级,成绩中等,性格像我,倔,不服输。我们一家三口住在纺织厂的家属院里,两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冬天洗澡要烧三壶热水,端着盆往卫生间跑,冷得直哆嗦。
转业后我的工资比部队少了一大截,赵志刚的厂子效益也不好,连着三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家里的存折上只剩四千块钱,下个月小雨的课外班要交费,物业费也该交了。我每天晚上算账,算来算去算不平。
有一天赵志刚喝了点酒,靠在床头跟我说:“苏晚,你跟那个院长不是战友吗?你找她说说,给你换个清闲点的岗位,或者调个工资高点的地方。咱们家现在这情况,你天天加班,孩子也管不了,钱也没多挣。”
我说:“我刚来,什么都不会,能调到哪儿去?再说了,陈芳是院长,我不能让她为难。”
赵志刚哼了一声:“为难?当年你们一个被窝睡觉的交情,现在她当院长了,帮你调个岗就叫为难?苏晚,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赵志刚的压力大,厂里效益不好,他怕下岗。他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心里憋屈的时候爱喝两口,喝完就唠叨。我不怪他,但我也不想去找陈芳。
那段时间我瘦了八斤。白天在法院跑上跑下,晚上回家做饭辅导小雨写作业,等她们都睡了,我再打开卷宗看。我不聪明,但我认死理——不会就学,慢了就多练。陈芳说得对,手慢就多练。
三个月后的一天,周庭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扔给我一份判决书草稿:“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我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发现有一处日期写错了,还有一处引用法条不准确。我指出来,周庭长点了点头,说:“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写判决书。”
我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陈芳站在走廊尽头,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适应了法院的工作。从书记员到助理审判员,再到审判员,我用了三年。这三年里,赵志刚下岗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修车铺,生意时好时坏。小雨上了初中,成绩上来了,但性格越来越闷,不爱跟我说话。
我和赵志刚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每天晚上我回家,他要么在修车铺还没回来,要么已经睡了。我们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忙各自的。偶尔吵架,都是因为钱。小雨要交补习费,家里要换冰箱,他修车铺要进配件,每一件事都要钱。
有一次我们吵得厉害,赵志刚把杯子摔在地上,喊:“苏晚,你心里只有你的案子!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我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突然觉得很累。我说:“我要是不干这个工作,咱们家连这点钱都没有。”他沉默了,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黑暗里想,我和赵志刚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当年相亲的时候,他穿着干净的蓝工装,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嫁给他,图的就是踏实。可是日子过着过着,踏实变成了沉闷,沉闷变成了冷漠。
陈芳知道我家的情况。有一次开完会,她叫住我,问:“家里还好吗?”我说还行。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苏晚,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笑了笑,说:“没有,我能行。”
我能行。这三个字我说了二十年。在部队的时候说,转业的时候说,现在还在说。可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会问自己:你真的能行吗?
/ 04
2003年秋天,我接了一个离婚案。
女方叫刘彩云,三十出头,在菜市场卖菜。男方叫孙建军,开出租车的。两个人结婚八年,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刘彩云起诉离婚,理由是孙建军喝酒后打她。
第一次开庭,孙建军没来。刘彩云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手一直在抖。她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她说话声音很小,审判长要她重复两遍才听清。她说孙建军不是第一次打她了,以前打完就跪下来求她原谅,她心软就忍了。可是这次他打了她之后,把家里的三千块钱拿走了,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给儿子交学费的钱。
我记录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三千块,对有些人来说是一顿饭钱,对刘彩云来说是天。
休庭后我在走廊里碰到刘彩云,她蹲在墙角哭。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包纸巾。她抬头看我,说:“法官,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我早就该离了,可是我怕。我怕他报复我,怕他抢儿子,怕我一个人养不活孩子。”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我知道那些话太轻了。我只是说:“你先回去,把证据准备好。医院的就诊记录、报警的回执,能找到的都找出来。下次开庭,我陪你。”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堵得慌。我想起赵志刚摔杯子的那天晚上,他没有打我,但他眼里的愤怒和无力让我害怕。我害怕的不是他,是生活本身。
那天晚上我回家,赵志刚正在修车铺里补胎。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蹲在地上,满手油污,头发白了不少。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我说:“等你回家吃饭。”
他低下头继续补胎,说:“还有两个胎,补完就回。”
我没走,靠在门框上等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背上。我想,这个男人,我嫁了十五年,他没有给我大富大贵,但他也没有对不起我。他只是被生活压弯了腰,和我一样。
/ 05
刘彩云的案子拖了半年。
孙建军后来来了法庭,带着他爸妈。他爸妈跪在法庭门口,求刘彩云撤诉。刘彩云站在那儿,嘴唇发白,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把她拉进办公室,关上门。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她说:“苏法官,我不撤。我不能再回去了。”
我说:“好,不撤。”
最终判决离婚,儿子归刘彩云,孙建军每月付三百块抚养费。宣判那天,刘彩云哭了,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走出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苏法官。”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知道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容易,一个人带孩子,卖菜的收入也不稳定。但至少她不用再挨打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想起陈芳。当年在新兵连,她体能差,每次跑三公里都落在最后。有一次她实在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哭。我跑回去拉她,她说:“苏晚,你别管我了,我拖你后腿。”我说:“你是我下铺的姐妹,我不管你谁管你。”
后来她硬是练出来了,比我还能跑。转业后她考了法律硕士,从基层法院一路做到院长。我们分开的十二年里,她吃了多少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一定也说过“我能行”,也一定在半夜问过自己“真的能行吗”。
第二天上班,我在楼梯上碰到陈芳。她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走得飞快。看见我,她停下来,说:“苏晚,你那个离婚案判得不错。”我笑了笑,说:“还行。”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前说我能行,现在我也说你行。”
然后她走了。我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当年她踢我床板的声音。
/ 06
2005年,赵志刚的修车铺被人砸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人来收保护费,他不给,就被打了。我给他擦药,他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骂:“这帮王八蛋,老子辛辛苦苦挣点钱,他们还想白拿。”
我说报警。他摇头,说报警没用,这帮人都是地头蛇,抓了关两天就放出来,出来变本加厉。我说那怎么办。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把铺子关了,我去南方打工。”
我看着他脸上的伤,想起刘彩云。她没有钱,没有背景,但她敢说不。我嫁给赵志刚十五年,他从来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但他也没有保护过这个家。我不怪他,他只是个普通人,和我一样。
我说:“不关。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铺子。”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和赵志刚一起去修车铺。我把法院的工作证放在柜台上,对隔壁的店主说:“我是这个片区的法官,以后有人来收保护费,让他来找我。”隔壁店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后来真的没人来了。
赵志刚那天晚上喝了两杯酒,哭了。他说:“苏晚,我对不起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享过福。”我说:“别说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
他哭得更厉害了。我坐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像当年拍陈芳那样。我想,婚姻是什么?是两个人一起扛。扛不住了就歇一歇,歇好了接着扛。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别松手。
/ 07
2008年冬天,陈芳调走了。
她调去省高院,临走前请我吃饭。我们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瓶啤酒。她给我倒上酒,说:“苏晚,这些年,我没帮过你什么。”
我说:“你帮了。”
她愣了一下。我说:“你让我知道,我能行。”
她笑了,眼圈红了。她说:“当年我睡你下铺,你总帮我。现在我当院长,你从来不找我走后门。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你最苦的时候,也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那天我们喝到很晚,说了很多话。说新兵连的糗事,说转业后的艰难,说家里的鸡毛蒜皮。她问我:“你和赵志刚还好吗?”我说:“好。不好也好,就这么过着。”
她说:“那就好。”
走出小馆子的时候,外面下雪了。雪花落在我们头发上,她伸手帮我拍掉,说:“苏晚,你头发白了。”我说:“你不也是。”我们站在路灯下笑,像两个傻子。
她走了之后,我还在法院。从审判员到副庭长,再到庭长。我还是那个我,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走捷径,就是一份卷宗一份卷宗地看,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办。
赵志刚的修车铺还在开,生意不好不坏。小雨上了大学,学法律,她说她要像我一样当法官。我说当法官累,她说我不怕累。我看着她,想起当年的自己。
有一次小雨问我:“妈,你后悔转业吗?”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爸,因为你,因为这份工作。因为有你们,我才知道我到底能扛多少。”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今年五十二岁,在法院干了二十六年。我办过的案子数不清了,离婚的、争产的、讨薪的、打架的。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普通人的一生。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有多伟大,我只是做了一个法官该做的事——听他们说话,帮他们解决问题,然后告诉他们,日子还得往前过。
陈芳偶尔给我打电话,问问近况。她说她在省高院也忙,案子更多,压力更大。我说你注意身体。她说你也是。
我们都不年轻了。但每次挂了电话,我都会想起当年的新兵连。熄灯后她踢我的床板,小声喊:“苏晚,你睡了吗?”我翻个身,趴在床沿上往下看,她在黑暗中露出两只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怕。
现在我什么都有了,但还是什么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日子再难,也能过下去。人再累,也能撑下去。爱再淡,也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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