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在我结婚前,奶奶就去世了。
爱人问我奶奶长啥样?我说,我奶奶呀,安静得像一只老猫似的。小瘦脸儿,塌鼻子(我们子孙后代都遗传了她的塌鼻子),满头的银发。她脸上的皱纹,像一只风干的苹果。我记忆中的奶奶永远是这个样子。她年轻时长啥样?我不知道。我问奶奶的鼻子怎么塌了?奶奶笑着说:“是被你爷爷揍的。”听爸爸说,爷爷是一个窝囊了一辈子的人,还会打人吗?当我又一次问到她的鼻子时,奶奶说:“小傻瓜,奶奶骗你的。我的鼻子是父母给的,遗传了几百年了。”
奶奶是三寸金莲的小脚,走路时后脚跟着地。她一路小跑儿,快得像一只兔子。气死那些大脚片子的人不偿命。
奶奶的坐功也非常了得。在冬天,她坐在炕上(北方的土坯炕,冬天能烧炕取暖),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两腿盘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的眼睛微闭,两个塌鼻子在气流的震动下一开一合,门帘儿似的。奶奶的鼻子特尖(嗅觉灵敏),屋子里有一点异味,都逃不过她的鼻子。她戏说自己长了一个狗鼻子。
奶奶每天早晨起床后,洗脸,漱口(她的牙掉光了,不用刷牙),打开梳妆匣,拿出一个带把儿的小镜子和一把桃木梳子,把头发梳好,挽成一个纂儿,用一个黑色的网兜兜住,用簪子别在脑后。这是奶奶每天的功课,她一向特别认真。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她就出门去打扫院子。
她把拐棍扔到一边,拿起扫帚风卷残云似的。院子干净了,奶奶没了,她腾云驾雾似的,被淹没在腾起的黄土中。黄土落尽了,奶奶现了“原形”。“奶奶个腿儿的。”奶奶自己骂道,“忘记洒水了。”奶奶做事就是这样,往往颠三倒四。她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属耗子的,撂爪就忘。随后她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感受最多的是奶奶对我的爱。自己的孙子被她打得骂得,旁人动一个手指头,你试试!记得那次学校打井,校长指挥着我们这群“乌合之众”。在我小时候,地下水特别浅,甚至用铁锹在地上挖一个坑,地下就能冒出水来。校长把一根长木杆子绑在一根铁管上,有人用手扶着铁管,保持着平衡。十几个孩子分别站在长木杠的两侧,先抬起来再使劲地往下撴,三撴两撴铁管的高度变矮了,入了地下。有人不断地往坑里加水。铁管儿像一条大蟒蛇,使劲儿地往地里钻。孩子们乱哄哄的,当时我没抢上机会,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校长看到我闲着,以为我在偷奸耍滑儿,打了我一巴掌,把我推倒在地。我哭着喊着回到了家里。奶奶背着我到学校找校长评理。她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指着校长的鼻子骂。奶奶说:“你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但必须骂得有理。”奶奶的鼻子不再像门帘儿,而像是两门小钢炮,我看到里面喷出一发发炮弹和白色的烟雾。校长被骂得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地连连向奶奶作揖道歉。
母亲要下地干活,我光着小屁股追上去,死活要跟着。奶奶好话说了一大车,我油盐不进,拼命号丧。奶奶的暴脾气上来了,往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抽。街坊邻居都以为谁家在放鞭炮,纷纷跑出了家门。奶奶用一只胳膊夹住我,我在奶奶的胳膊弯儿里拼命地挣扎。她的手臂像一只老虎钳,我几乎要窒息了。我委屈得要命,啜泣不止。第二天,我拼命地发高烧,体温42度。奶奶慌了,她把我抱到怀里,用她的塌鼻子蹭着我的脸。嘴里说着,宝啊宝啊,是奶奶不好。我感到她的鼻子软软的,香香的,像一块口香糖。她带我去看医生,当着医生的面狠狠地抽自己两个嘴巴子,还骂自己老不死。我的屁股肿得像有几条肉虫子趴在上面。大夫一边给我消毒一边唏嘘不已。大夫的酒精棉球在我的屁股上滚动着,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肉。我后背发冷,头皮发麻。大夫说,大妈您的手也太黑了!
奶奶永远记着那次她对我的毒打,在死之前还念念不忘,反反复复嘟囔着。她老人家在离世之前,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都分给了我们,我们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奶奶走了,我觉得奶奶还活着。她把她的鼻子摔在了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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