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了解一家医药公司——默沙东中国

一天了解一家医药公司

默沙东中国

34年、1000亿元承诺、从68亿美元到18亿美元

一份作废的采购协议之后，它要把中国创新带出去

2026年4月2日晚，智飞生物发布公告：公司与美国默沙东药厂有限公司签署《经修订和重述的供应、经销与共同推广协议》，取代2023年1月签下的原协议。变化只有一句，分量却极重——新协议不再约定基础采购金额。

这意味着默沙东主动放弃了那份曾震动行业的采购承诺。按2023年的原协议，2023年下半年到2026年，智飞生物需要连续采购默沙东的四款疫苗，基础采购金额合计超过1000亿元，其中仅HPV疫苗一项就累计约980亿元。三年后，这个数字被一笔勾销。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合同修订。它是一家跨国药企在中国市场从高峰坠落的里程碑，也是一个被迫重启的开始——从2023年中国区68.02亿美元，到2025年的18.16亿美元，三年时间里，默沙东中国丢掉了大约四分之三的收入。

要说清楚这件事，得从更早的时候讲起，比1992年还要早。

【壹】

1989：一份没有利润的合同

默沙东正式进入中国的时间通常被记为1992年。但这家公司与中国最早的一次深度接触，比这还早三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乙肝防控形势严峻。1992年全国血清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境内乙肝病毒携带者约1.2亿人，每年还有近十分之一的新生儿受到乙肝病毒感染。当时最有效的手段是基因工程乙肝疫苗，而这项技术掌握在美国默克公司手里。

1989年，默沙东与中国政府达成技术转让许可协议，把当时最先进的基因工程乙肝疫苗生产技术转让给中国。按照公开报道的表述，这笔转让没有收取利润（以700万美元转让、未获利）；此外它还帮助中国技术人员赴美培训，并在北京和深圳协助组建乙肝疫苗生产车间。

“我们应当永远铭记，药物是为人类而生产，不是为追求利润而制造的。只要我们坚守这一信念，利润必将随之而来。”——这是这家公司创始人乔治·默克留下的话。

这套设备和技术此后持续运转多年。按卫生部门2011年发布的数据，1992年到2010年的18年间，因乙肝疫苗免疫接种，中国乙肝病毒感染者减少约8000万人。这笔账没法用销售额算，却是默沙东在中国最特殊的一层底色。

商业布局紧随其后。1992年，默沙东（中国）有限公司成立。1994年，默沙东与当时浙江省规模最大的制药企业之一杭州华东医药（集团）公司合资成立杭州默沙东制药有限公司，这是当时中国医药界规模最大的合资企业之一。

今天回头看，1989年那笔技术转让和1994年那纸合资协议，指向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一个不计利润，一个要做生意。此后三十多年，默沙东中国一直在这两条线之间摆动。

【贰】

三擎合一：北京研发、杭州制造、上海商业

默沙东在中国的布局，官方有一个说法叫“三擎合一”——研发、制造和商业运营。这三个词对应的地点分别是北京、杭州和上海。

2005年，默沙东实验室在北京设立全球临床数据管理中心，是它在全球的三大数据管理中心之一。2011年，默沙东研发（中国）有限公司在北京成立，既是中国研发中心，也是亚洲研发总部，按当时披露的投资规模约15亿美元。2016年，位于望京的研发中心新园区落成，建筑面积约4.7万平方米，是美国本土之外仅有的两个职能完备的研发中心之一。

制造端一直在杭州。原厂位于杭州市区，后随产能需求搬到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2013年，投资1.2亿美元、占地7.5万平方米的杭州新厂投入运营，拥有16条生产线，是当时跨国药企在亚太地区规模最大的药品生产包装设施之一，供应中国及整个亚太市场。2018年，宁波的动物保健工厂与研发中心落地；宁波、天津同属它在中国的生产基地。

商业总部在上海。2015年，位于漕河泾开发区的默沙东中国总部园区启用；2022年6月，高220米的徐家汇中心T1塔楼竣工，总部迁入新办公室。2023年它在海南博鳌乐城注册默沙东（海南）创新医疗有限公司；2026年又在重庆渝中区完成默沙东（中国）投资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的工商注册，触角伸向西南。

中间还有一次合并。2009年默沙东收购先灵葆雅，两家中国业务随之整合。2011年它与先声药业合资成立先声默沙东（上海）药业有限公司，2012年9月投入运营——一次不算成功的尝试，但反映了跨国药企想借合资贴近本土渠道的想法。同一年，默沙东与智飞生物签署合作协议。

后一笔合作，成了此后十几年默沙东中国最关键的商业关系。

【叁】

佳达修：从一针难求到主动停发

2011年起，智飞生物陆续拿下默沙东HPV疫苗在中国的独家代理权，2014年拿下四价，2018年拿下九价。那几年，九价HPV疫苗在中国是一种需要摇号、需要跨城接种的稀缺商品，一针难求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

2023年1月签下的那份协议，是这段关系的高点：2023年下半年至2026年，智飞生物向默沙东采购疫苗的基础金额合计超过1000亿元，其中HPV疫苗约980亿元。

转折来得很快。2022年至2023年是HPV疫苗市场的供需拐点：集中接种透支了存量需求，适龄女性接种率遇到阶段性瓶颈，未接种人群又受价格限制。供给端变化更直接——2025年6月，万泰生物的国产九价HPV疫苗获批上市，打破默沙东在这一领域的独家格局，定价较进口产品低约三成。

结果是渠道库存迅速堆积。2025年2月起，默沙东与智飞生物共同宣布，根据消费者需求的动态变化阶段性调整中国市场的发货节奏——

渠道数据比描述更清楚。智飞生物向默沙东的年度实际采购额，2023年348.14亿元，2024年降到263.77亿元，2025年骤降至21.79亿元，占其年度采购总额的比例从96.06%降到59.21%。智飞生物自身也陷入巨亏，2025年度预计归母净利润亏损106.98亿元至137.26亿元，其中主要为HPV疫苗计提的存货跌价准备达127.66亿元。

2026年4月的新协议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签的：采购产品由五款缩减为三款，四价HPV疫苗和灭活甲肝疫苗不再列入，合作期限延至2028年12月31日并可再延长两年；最关键是取消基础采购金额，改为按市场需求动态协商。

全球财报上的对应数字同样难看：佳达修系列2025年全球销售额52.33亿美元，同比下降39%。默沙东在财报中明确把中国市场的需求下降列为原因之一。

默沙东中国方面的公开表态是供应保持稳定，中国依然是HPV疫苗业务的核心市场，适龄人群中依然存在广泛免疫需求；2025年该疫苗在中国的适应症还扩展到男性及更广泛年龄群体。需求没有消失，但那个由它独享的高速增长窗口已经关上。

【肆】

可瑞达：撑起六到七成中国区收入的那根柱子

疫苗塌下来之后，默沙东中国剩下的最大一块是肿瘤。

帕博利珠单抗，商品名可瑞达，业内简称K药，2018年7月在中国拿下第一个适应症（黑色素瘤）。此后获批很快，到2025年8月已在中国获批32个适应证，覆盖肺癌、食管癌、头颈鳞癌、结直肠癌、肝癌等瘤种。2026年它又先后获批子宫内膜癌和铂耐药卵巢癌，覆盖三大女性生殖系统恶性肿瘤。

K药的全球表现不需要介绍：2025年全球销售额316.8亿美元，同比增长7%，长期占据全球药品销售榜首位置。但它的中国故事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三方估算，2025年K药在中国的销售额约为11亿至13亿美元，占默沙东中国区总收入的六到七成。以公司财报口径看，2025年第四季度K药在中国的销售额为3.64亿美元，同比下降58%。

压力来自两个方向。一是国产替代：国内已有20余款PD-1/PD-L1产品获批，多款国产品种进入医保，2025年四款头部国产PD-1合计销售收入约186.4亿元，占国内市场七成以上；康方生物的依沃西单抗作为全球首个PD-1/VEGF双抗，在头对头研究中给出了挑战性数据。二是时间：K药化合物专利预计2028年到期，生物类似药的冲击会接踵而至。

所以在整体大盘剧烈下滑的2025年，默沙东中国肿瘤事业部仍实现约14%的同比增长——这在一份收入腰斩的报表里格外扎眼，也解释了为什么2026年全球架构调整时，肿瘤业务会被单独拆出来运营。

【伍】

7.37元与0.18元：成熟产品的缝线被剪断

如果只有疫苗出问题，故事还不至于这么难看。麻烦在于，压力正在从疫苗向成熟药品转移。

最典型的是磷酸西格列汀片，商品名捷诺维。这是一款上市多年的口服降糖药，专利早已到期，因价格原因始终没能进入国家医保，但在中国公立医疗机构终端年销售额超过20亿元，默沙东占据约98%的份额——一个几乎由原研独占的成熟品种。

2024年12月，第十批国家集采开标，西格列汀口服常释剂型是竞争最激烈的品种之一，开标前过评的仿制药企业多达34家。最终33家投标企业中9家中选，单片中选价格低至0.18元附近，较最高有效申报价降幅约92%。

同一场开标中，默沙东的报价在每片7.37元左右，未能中选。第十批集采也成为历次中唯一一次没有外资企业中标的国家集采。

这不是默沙东一家的技术性失误。第十批报价堪称惨烈：多个产品降幅超90%，最低拟中选价格0.16元。多家外资企业的说法一致：即便报到低于全球其他地区的价格，在当下的竞争烈度下仍无法中选。

对默沙东而言，后果是明确的。集采中选价与它在部分省份挂网价之间的落差超过20倍，医院渠道和处方份额不可避免被挤压。这家公司过去在中国靠成熟产品稳定贡献现金流的部分，正在被系统性重定价。

【陆】

从带进来，到带出去

在被集采和国产替代两面夹击的同时，默沙东中国在做另一件事，方向与过去三十年完全相反。

过去它做的事是把全球的创新药带进中国——截至2025年5月，累计把80多个创新药物、疫苗、新适应证和伴随诊断试剂带到中国。而现在，它开始大量把中国本土的创新买下权益，推向全球。

最早也最重的一笔来自ADC。2022年，默沙东与科伦药业旗下科伦博泰达成独占许可及合作，一次性拿下后者的多个ADC项目。此后合作不断追加，累计首付款约2.57亿美元、总交易金额超过110亿美元。其中TROP2 ADC芦康沙妥珠单抗是最核心的资产，正在开展十余项全球三期临床，主要数据预计自2027年起陆续公布。

为推动这个项目的全球开发，2025年11月默沙东还做过一次专项融资，向黑石融入约7亿美元。一个来自中国四川的分子，成为这家跨国药企押注后K药时代的核心资产之一，这在十年前很难想象。

其他交易沿同样逻辑铺开：2025年3月从恒瑞医药取得心血管药物HRS-5346在大中华区以外的全球权益，首付款2亿美元、潜在里程碑最高17.7亿美元；2024年12月获得翰森制药临床前口服小分子GLP-1受体激动剂HS-10535的全球独家许可；还引进了礼新医药的PD-1/VEGF双抗、同润生物的CD3xCD19双抗。默沙东管理层披露，自2021年以来在商务拓展上的投入已超过600亿美元。

这些交易的另一面同样现实：首付款是拿到手的，里程碑付款则取决于临床与商业结果，行业普遍经验是最终兑现的比例远低于合同上限。把这些数字当作确定性收入，是对这份生意最常见的误读。

对默沙东中国而言，战略含义很清楚：它的角色不再只是全球管线的销售终端，而是来源之一。用唐凯宇在第八届进博会上的说法，不仅要把全球药物带进来，更要把中国创新带出去。

【柒】

唐凯宇的三道题

2025年5月29日，默沙东宣布中国和日本管理层变更：领导中国区四年的总裁田安娜卸任，由默沙东日本总裁兼代表董事Kyle Tattle接任，任命自7月1日生效。Kyle Tattle的中文名是唐凯宇。

田安娜任内的数字并不难看：任内默沙东中国推出36种新产品和适应症，2024年创新药物和疫苗惠及中国患者超过2000万人。但接任者面对的是另一份报表——2025年一季度中国区营收同比下滑62%至6.68亿美元，全年18.16亿美元、下降66%。

总部的选人逻辑不难理解。唐凯宇在2020年至2024年任默沙东日本总裁期间，把公司在日本的市场排名从第8位提到第3位，带来超过10%的增长率，而日本同样医保持续控费、K药连续降价。他要证明在成熟市场里靠精细运营也能做出增长。

上任后的动作集中在组织架构。2025年3月，默沙东中国取消成立约20年的糖尿病事业部，把抗生素、麻醉药与部分成熟肿瘤产品整合为企业家事业部，同时新设创新药品事业部，分别由史家维、汪晓祥负责。不到一年，2026年3月2日公司宣布，自4月1日起两者合并为统一的药品事业部，汪晓祥出任负责人，覆盖抗感染、肺动脉高压和糖尿病三大领域。

同期，肿瘤事业部迎来换血：原负责人范柏睿于2026年3月1日调任默沙东印度总经理，继任者是曾在强生推动创新制药免疫业务快速增长的潘昉玥。

产品端也在补充。2026年6月，肺动脉高压对因治疗新药欣瑞来在中国商业化上市，用于预防呼吸道合胞病毒的单抗同期获批。唐凯宇在第八届进博会上给出目标：未来五年预计有40多项新产品和新适应证进入中国。

但摆在他面前的三道题，一道比一道难。

第一道是缺口：中国区收入占默沙东全球的比重从2023年的约11.3%降到2025年的约3%；2026年上半年全业务口径7.97亿美元，其中制药业务7.21亿美元、同比-33%。这个体量的缺口短期内靠新品填不上。

第二道是时间。K药的化合物专利预计2028年到期，而新的品种大多数还在三期临床或更早阶段，主要数据要到2027年以后才陆续读出。中间这几年，是这家公司在中国最难熬的窗口。

第三道最难，因为它不在默沙东掌控之内。2026年4月，美国众议院拨款委员会要求该国药品监管机构在审评新药时不得采信中国临床试验中心的数据；同年6月，美国众议院又对默沙东等五家美国头部药企启动国家安全调查，重点审查其在华临床试验运营。那些从中国买来的资产，都可能因此受到额外审视。

好消息是曲线已经开始收敛。2026年第二季度，默沙东中国区收入的降幅收窄至约9%，而2025年同期的降幅是47%。

一句话概括默沙东中国的当下：它仍拥有最好的一张牌——覆盖全国的准入经验、一支做过PD-1大战的肿瘤团队，以及和中国创新药企之间已经成型的交易网络；但它也必须接受，那个靠一款疫苗撑起三分之一中国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这份判断不妨回到1989年那笔没有利润的技术转让。那次行动和今天的BD交易看似毫无关系，但它们其实指向同一个逻辑：这家公司在中国真正留下过印记的时刻，都不只是把东西卖进来。

附：关键数据速览

项目

内容

全称与前身

默沙东（中国）有限公司；母体默克公司在美国和加拿大称默克，其余地区称默沙东

进入中国时间

1989年转让基因工程乙肝疫苗技术；1992年正式进入中国

在华布局

上海商业总部（2025年迁入徐家汇中心）、北京研发中心（2011年，投资约15亿美元）、杭州工厂（1994年合资、2013年新厂投运，投资1.2亿美元）、宁波与天津生产基地、海南博鳌创新医疗公司（2023年）、重庆分公司（2026年）

在华主要产品

可瑞达（帕博利珠单抗）、佳达修系列HPV疫苗、捷诺维（西格列汀）、乐儿德、纽莫法、布瑞亭、维利瑞、欣瑞来等约30款创新药物与疫苗

中国区收入轨迹

2023年68.02亿美元（占全球约11.3%，第二大市场）→2024年53.94亿美元（-20%）→2025年18.16亿美元（-66%）

2026年上半年

全业务口径7.97亿美元，其中制药业务7.21亿美元、同比-33%；第二季度降幅收窄至约9%

HPV疫苗事件

2025年2月起阶段性调整中国市场发货节奏；2026年4月与智飞生物重签协议，取消合计逾1000亿元的基础采购金额，产品由五款缩减为三款，合作延至2028年底

集采影响

第十批集采（2024年12月开标）中磷酸西格列汀片报价约7.37元/片未中选，中选价低至约0.18元/片；该批次为唯一无外资中选的国家集采

本土合作

科伦博泰多款ADC（累计首付约2.57亿美元、总额超110亿美元）、恒瑞HRS-5346（首付2亿美元）、翰森HS-10535、礼新医药、同润生物等

在华累计引入

截至2025年5月，累计带入中国80多个创新药物、疫苗、新适应证和伴随诊断试剂；公司称未来五年还将引入40多项新产品和新适应证

2025年全球业绩

全球销售额650.11亿美元、同比+1%；其中可瑞达316.8亿美元(+7%)，佳达修系列52.33亿美元(-39%)

现任中国区负责人

唐凯宇（Kyle Tattle），默沙东全球高级副总裁兼中国总裁，2025年7月1日上任，此前任默沙东日本总裁

本文为“一天了解一家医药公司”系列文章

数据截至2026年10月 | 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