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枕头的分量，往往比想象中重。
故事得从一间客栈说起。一男一女结伴出游，天黑才落脚，前台只剩最后一间房。谁睡床谁睡地，两人你来我往谦让个没完——女的主动认领地板，男的不肯，理由是她个子小，蜷一夜该多受罪。旁边的接待员听着直乐，队伍后头还排着客人呢，二位到底住不住？
男的拍板：床归你，我打地铺。女的琢磨片刻，想出个折中方案——被褥正中立个枕头，当作楚河汉界，夜里谁越了线，次日早餐费用自动到账。男的应了声好。她一进屋就动手布置，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外套叠成方块当补充防线，嘴上还念叨着：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先立住。
灯灭了，满屋漆黑，窗外虫鸣阵阵。黑暗反倒让人卸下防备，话匣子不自觉打开了。她抱怨当天步行两万多步，双腿酸胀；他提醒她鞋底太薄，该换备用的那双运动鞋。她惊了：包里明明藏着，他咋晓得？答案简单得可笑——拉链没关严，露了个角。
没过多久，他翻了个身，枕头挪了位置。她立刻出声抓“现行”：越界了，明早你买单！他喊冤，人还醒着，活动筋骨罢了。她笑了，勉强放行。又沉默半晌，她忽然冒出一句：咱俩这算什么关系？旅游搭子呗，他答得干脆。她追问：搭子同睡一屋，中间还挡着个枕头，传出去谁信？他的回答耐人寻味——外人的嘴管不着，心里有数就够了。
后半夜她睡沉了，他倒是清醒了大半。
天亮时景象颇为滑稽：她整个人蜷缩到床中央，那道防线早被挤得无影无踪。他披衣坐在椅子上，补觉补得断断续续。她满脸愧色，质问他为何不推醒自己。他笑答：睡得那么香，实在下不去手。她拾起枕头拍拍灰，主动认账：早餐算我的。
谁料他摆摆手，说要赶清晨那班车，单位临时有任务。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她低下头默默收拾行李，表面云淡风轻，心里恐怕早已翻江倒海。
站台送别，她特意强调：昨晚的情形纯属意外，别放在心上。他说不碍事。她还要继续撇清：枕头是我搁的，人是我滚的，责任在我。他的笑容里藏着通透：我明白。
车走了，她愣在原地，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什么都没发生，偏偏又好像发生了很多，这种滋味，剪不断理还乱。
细品这件事，颇有些人生况味。隔着一道枕头，彼此守得住分寸；枕头一消失，心里反而空出一块地方。感情这东西讲究火候，早一步晚一步都是遗憾。有人相伴一程已是幸运，何必强求圆满？留三分余地，存一点念想，未尝不是另一种成全。所谓有缘无分，大抵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遇见了，靠近了，也止步了。
枕头挡住的从来不是人，是那些没来得及开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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