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六年,我在自己家里活得像个贼。
这事说起来丢人。我丈母娘有个毛病,睡觉不老实,翻个身,手就往旁边摸。她住我那三年,我跟我老婆分了三年房。
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二,在镇东头开个五金店。店不大,一年撑死了挣个十多万。我老婆刘梅在卫生院做护士,一个月三千八。我俩有个儿子,今年十五,上初三。按理说小日子过得去,可自从丈母娘搬来,这家就变味了。
那只半夜伸过来的手
丈母娘姓赵,早年丧偶,一个人把刘梅拉扯大。结婚头几年她在乡下住,隔三差五来住两天,那会儿还没啥。后来她地不种了,刘梅说接来镇上住几天。刚来头一个月,我就发现不对劲。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回来躺下,迷迷糊糊感觉有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吓了一跳,睁眼一看,丈母娘不知道啥时候站在我床边。大半夜的她就穿个汗衫,花白头发披着,面无表情,手搭在我胳膊上也不知道要干啥。我叫了声妈,她才跟醒了似的,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跟刘梅说,她笑笑说,我妈睡觉不老实,以前在家就老往我这边摸,没事。
她半夜不但摸人,还说梦话。有回她手直接拍我脸上,把我拍醒了,嘴里嘟囔着"建国家里的鸡跑了"。我气得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开门,邻居老孙问我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我含糊着过去了。
刘梅当时就哭了,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妈就是睡迷糊了,她能干啥。她说你搬小房间睡去。
那间房本来是堆货的,摆了张折叠床,我在那睡了快两年。折叠床短,我脚得伸外面,冬天天冷脚冻得跟冰块似的。丈母娘倒好,睡主卧大床,枕头被子都是新买的蚕丝的。
她半夜有时候起来喝水,路过小房间,门开着条缝,她站门口往里看。我有时候醒着,跟她对上眼,她也不说话,看两眼就走了。我关上门,她还拿杯子在门外站着,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一动不动。
我跟刘梅说,刘梅嫌我事多。我说你要不然装个锁,刘梅说你装吧。我装了把插销,晚上从里面别上。第二天丈母娘拿个改锥在那撬门,我问她干啥呢,她说门打不开以为坏了,想修修。
五金店对面的周姐说了一句话
五金店对面是家早餐店,老板娘叫周姐,比我大几岁,也是外地嫁过来的。早上我去买包子,她看我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问我咋了。我没忍住,把丈母娘半夜撬门的事说了。
周姐没笑,慢悠悠揉着面团说,我婆婆当年也这样,半夜站我床头看我,看了一个月。后来我搬出去租房住了,离得远了,她反倒不来了。有些人就这样,你越迁就她越来劲。
我买了五个肉包子,周姐多塞了我两个,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那天中午回家,丈母娘正坐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我进门换鞋,她头都没抬,说了句,建国你那个包子铺买的包子太咸了。我说妈那是早餐店不是包子铺。她说反正咸了,下回别买了。
我没吭声,去厨房热饭。刘梅中午不回来,丈母娘一个人在家,我每天中午回来给她做饭。
其实这事儿要说清楚也容易,就是把丈母娘送回乡下。可她房子早卖了,地也流转了,回去住哪。刘梅就这一个妈,总不能让她住老年公寓。我们镇上那家老年公寓我打听过,一个月两千二,环境还可以,有护工,有食堂。丈母娘要是愿意去,我每月出大头。
我提了一嘴,刘梅瞪我一眼,说你想让我妈死在那吗。丈母娘在卧室听见了,当晚没吃饭,刘梅哄了半天,第二天早饭还是我端到床头喂的。
七十大寿上那条没拆封的金链子
上个月她过七十大寿,我买了条金链子,花了两万七。镇上金店最粗的那款,售货员说老太太都爱这个。我拿回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怕她嫌细。
果不其然,她接过去掂了掂,撇了下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往茶几上一搁,转头问我老婆晚上吃啥。那条链子现在还在茶几抽屉里躺着,连包装都没拆。
我出钱张罗了一桌,在镇上最大的饭馆订的包间。刘梅请了卫生院几个同事,我喊了我弟和我妹。一桌十二个人,菜我点的,全是丈母娘爱吃的。席间她挺高兴,喝了小半杯红酒。刘梅她同事张姐还夸她有福气,女婿又孝顺又能挣。
丈母娘摆摆手说,挣啥啊,开个小破店,混日子罢了。
我当时脸上笑着,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裤腿。我弟在旁边听到了,用胳膊肘碰碰我,小声说哥你这丈母娘可真行。我妹更直接,端着杯敬酒,说舅妈您这话说的,我哥这店一年流水也得几十万吧。丈母娘说那是流水又不是赚的。我妹差点翻脸,我在桌子底下踩了她一脚,她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吃完饭我弟拉着我去抽烟,说我哥你真能忍。我说忍啥,她年纪大了。我弟说年纪大就能这样?去年过年你给她包了两千红包,她嫌少,当着咱爸咱妈的面念叨了一个钟头,咱爸脸色都变了。
我吐了口烟,说那能咋办,离了?十六年了,为了这点事离婚,不值当。我弟说你就不怕时间长了你跟刘梅也过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去,刘梅在车上跟我说,建国,我妈生日你辛苦了。她顿了顿说,那条金链子她其实挺喜欢的,就是嘴上不说。
卫生院门口那张被叠起来的单子
那天我店里来了个安装活儿,镇西头李老板新房装防盗门。我开着面包车去送货,路过镇卫生院门口,看见刘梅扶着丈母娘从门诊楼出来。刘梅手里捏着张单子,俩人脸色都不太对。
我按了下喇叭,她们看见我了,刘梅把单子赶紧叠起来塞兜里。我下车问咋了,刘梅说没事,带妈查个血糖。我说血糖不是月初刚查过吗。丈母娘站边上,破天荒没接话,低着头看地面,手攥着刘梅胳膊攥得紧紧的。
我没多想,送完货回来。晚上吃完饭收拾碗筷,刘梅在厨房洗碗,我站门口递盘子。她洗碗的手一直在抖,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她没回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阵才说,建国,我妈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
她转过身,眼睛红通通的,说医生让去市里复查,说可能是那个不好的。她说那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来。我站那儿,手里的盘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灶台上。我说啥时候去,我开车送你们。
第二天一早我关了店门,开车拉她们去市医院。丈母娘坐后座,一路没说话,脸朝窗外看着。刘梅坐副驾,攥着包带子,指关节发白。到了医院折腾一上午,CT、活检全做了。
那三天丈母娘突然老实了,半夜没再起来瞎转悠,饭也吃得少。刘梅请了假在家陪着,我每天中午回去做饭,晚上收摊回去。
三天后刘梅一个人去拿的结果,回来的时候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没上来。我从窗户看见她在驾驶座趴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下楼去敲窗,她把车窗摇下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哑着嗓子说建国,我妈是肺癌,中期。
我脑袋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治这个病得花多少钱。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人,丈母娘再怎么着也是条命。我站那儿风吹着,十一月的天凉了,刘梅在车里哭,楼上丈母娘还等着消息。我说先上去吧,别让她等着急了。
刘梅擦了把脸,上楼之前跟我说,建国,我知道我妈这些年对你不好,可她现在病了。
她突然开始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回到家丈母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根本没看。刘梅跟她说了结果,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说我就知道,这几年一直咳嗽。刘梅哭得稀里哗啦的,丈母娘拍了拍她后背说哭啥,七十了,够本了。
从那天开始,丈母娘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挑剔我做的菜咸了淡了,每天我中午回来,她都把饭桌提前摆好,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有回我炒了个番茄鸡蛋,盐放多了,她一口一口全吃了,吃完说建国手艺见长。
晚上我睡沙发,她半夜起来,听见动静,我睁开眼,她站在沙发边上。我以为她又犯病了,正想坐起来,她把手里一条毯子搭在我身上,说你睡吧,我看你被子薄了。
我抱着那条毯子半天没睡着,毯子上有樟脑丸的味道,是她压箱底的那条。
刘梅联系了市医院的专家,说手术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得二十万。加上医保报的,自费大概十万出头。十万块我有,店里的流水加上攒的,刨去进货和日常开销,能拿出来。问题是这钱拿出来,儿子明年上高中,后年大学,花钱的地方还在后头。
我弟知道了,打电话说哥你可得想清楚,这钱花下去你儿子咋整。我弟说你那丈母娘以前怎么对你的你忘了?我说没忘,但人跟人不一样,她再不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弟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心软。
上周六我去了趟银行,把定期取了,又跟供货商那倒腾了一下货款,凑了十二万。回来把钱给刘梅,她接过去,手抖得差点掉地上。她说建国,我替我妈谢谢你。我说谢啥,十六年了,还分你我。
枕头底下那个磨毛了的手绢包
当天晚上,丈母娘把我叫到她屋里。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张存折。她说建国,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不多,六万三,你拿着。我推回去说妈你留着看病。她硬塞我手里,说你拿着,我知道你没少贴补这个家。
她顿了一下,又说以前是妈不好,半夜老捣鼓你,那是我心里不踏实,老觉得闺女嫁出去了这家就不是我的了,我闹腾是想让你们记着还有我这个妈。
我攥着那张存折,存折封皮都磨毛了,边角卷着,数字一笔一笔都是她乡下卖菜攒的。她拍拍我手背,说建国,妈这辈子没做过啥好事,就盼着你能原谅妈这一回。我点点头,喉头发紧,一个字说不出来。
昨天医院来电话排上了床位,明天就住院。刘梅收拾东西,把丈母娘的换洗衣服装了满满一提包。丈母娘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唱戏,她跟着哼哼,嗓子沙沙的。我站门口看了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晚上刘梅去洗澡了,丈母娘把我叫过去,从抽屉里拿出那条金链子,戴上了,问我好看不。她摸了摸链子,说建国,这个我收下了。以后逢年过节你别破费了。
医院门口,她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
今早我开面包车送她们去医院,路上丈母娘坐后座,靠着车窗,忽然说了句,建国,要是我这次下不来,你把刘梅照顾好。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从后视镜看她,她闭着眼,嘴角却带着笑。我说妈你说啥呢,就是个手术,做完就好了。
车到医院门口停下来,刘梅先下去了,丈母娘慢慢往车外挪。我下车给她拉车门,她站定了,回头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手有点凉,粗糙的掌纹硌着我脸皮。
我一愣,她说开车慢点。然后转过身,跟着刘梅走进了门诊大楼。
我站车边上看着她背影,天冷,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新买的,刘梅上星期带她去挑的。走路有点蹒跚,刘梅扶着,一步一步往楼里走。风吹过来,我眼眶有点发酸。
她以前半夜摸我脸的时候我恨不得躲八丈远,可现在她主动摸我一下,我反倒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有些人的好来得迟,但总比不来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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